第4章 地母的真相与归乡
极夜像块浸透了冰的黑布,把通讯室裹得密不透风。
诺谛卡缩在铁柜和墙壁的夹角里,身上裹紧着薄毯,胃空得发疼但还未到达极限,少女尽量节省着食物让自己多撑一阵子期许想象中的救援。
小窗透进的极光忽明忽暗,浅绿的光流里缠缠着深红的纹路,更诡异的是混杂在里面的那些金色丝线,像活的虫豸在光里扭动。
“诺谛卡,下一个访客会指引你来时的路,是时候回去南极深处了。”
电报机里传来伊登混着电流兹拉的说话声,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得像家乡的春风。
“神秘的神秘万古长存,即便死亡也将拥抱死亡,无知无畏者应藏匿于避难所。”
“小耳朵虫”不知所谓 的细响钻在耳蜗里,尖利又急促。
伴随着极光出现的奇异噪声变得有些大了,少女缩了缩身子,把怀里祖父的笔记和考特的本子抱的更紧了些。
诺谛卡咬了咬唇,电报机那头的伊登和自己脑子里的“小耳朵虫”这段时间一直在向自己说着些相反的话,她不知到该相信谁,“小耳朵虫”从来不会回应她的疑惑,倒是伊登会和她说说话。
“话说,‘访客’到底是什么?伊登说了好几次,我怎么问她都不告诉我……”
少女心里疑惑着,她想再开口问一次,门外传来的窸窣声和靴子踩过地板的吱呀声让她心头猛得一紧。
诺谛卡死死盯着那扇铁皮门,门轴“吱呀”转动时,她看见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站在门口。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少女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前倾,膝盖在地板上磕出轻响,几乎要跌撞着爬过去。
那抹熟悉的金色长发,在极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浅蓝的眼睛像故乡盛夏融雪后的湖,是她在无数个寒夜里想念到哽咽的模样。
是弗里莱……吗?
动作刚提起半寸,先前埃德他们诡异归来后对自己做出的那些极尽羞辱之事像一张张画片一样撞进脑海。
她猛地顿住,裹在薄手套里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身子又缩回墙角后背抵着铁柜微微发颤。
弗里莱的嘴角弯起熟悉的弧度,温柔得像挪威短暂的春天,眼里漾着笑。
诺谛卡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喉咙里涌上热意,刚才被恐惧冻住的血液仿佛又开始流动。
“你……还是弗里莱吗?”
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试探着落脚。
弗里莱眼睛亮了亮,她张开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啊啊”声。
诺谛卡借着渗进室内勉强视物的极光,看见无奈的神色随即出现在对方脸上,弗里莱从衣袋里摸出个本子,在上面快速地写了些内容随后扔给少女看。
兴许史弗里莱看见少女这副恐惧的样子急于解释情况,力度没能控制好,带硬皮的笔记本在空中划过条弧线砸在诺谛卡的脑袋上,力道不大,但也足以让她含着泪边揉脑袋边看弗里莱写的东西。
“我和埃德他们三个不一样,我不会对你做那些出格的事,诺谛卡。”
“原谅我只能这么和你交流”
“我为了献……”(这一行还未写完便划去了)
“我遭遇了一些事情,所以说不了话,不过不用为我担心。”
“我可以过来吗,诺谛卡?你要是害怕的话,我们也可以就这么交流。”
少女借着微弱的光亮读着弗里莱写在笔记本上的话,字体纤细瘦长每句最后的字母都带着个俏皮的弯弧。
是弗里莱习惯的写法,少女稍稍放宽了心,经历了这么多诡异无法理解的事,她已经不去纠结对方为什么能不打开科考站大门的情况下出现在室内了。
诺谛卡微微抬起头,看向对方,弗里莱正搓着手歉意地看着自己。
少女的指尖还停留在笔记本的纸页上,那些带着俏皮弯弧的字母像温水漫过冻僵的心脏。
她咬着薄唇犹豫了几秒,细长睫毛在极光里投下细碎的影,最终还是朝着弗里莱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弗里莱却像接收到了最清晰的信号。她步就跨到铁柜边,扑过来紧紧抱住了诺谛卡。
怀抱也许比记忆里更单薄些,却带着熟悉的温度。
弗里莱的手没有带着手套,却温暖柔软,轻轻覆在她被砸到的额头上,小心翼翼地揉着那片微肿的地方,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易碎的雪花。
少女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里回过神,额头上就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点凉意与湿润,却像星火落在冰面上,瞬间烫得她浑身一颤。
这些日子被恐惧和不安啃噬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放松下来。
她先是披着毯子僵在原地,薄荷色的眼瞳瞪得发圆,看着弗里莱近在咫尺的浅蓝色眼眸。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爱与心疼,没有丝毫仇恨与埋怨。
紧接着,像是被本能驱使,诺谛卡微微仰起头,用额角轻轻蹭了蹭弗里莱停在她头上的手。
那动作又轻又软,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在寻求安慰,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蹭完的瞬间,少女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冻得有些发白的脸颊“唰”地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被极光染了色。
她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弗里莱的肩窝,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耳朵却尖得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可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却在这羞耻感里悄悄松了。
她能闻到弗里莱发间混着的香橙味,能感觉到对方因为她的回应,抱得更紧了些,手臂微微发颤,像是在克制什么激动的情绪。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另一场羞辱与复仇的开始,只是两位阿蒙森生离死别后特殊的重逢。
诺谛卡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小巧鼻尖抵着弗里莱的毛衣,吸了吸鼻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涌出来,浸在对方的衣襟上,很快被体温焐干。
片刻后,抽泣声渐渐低下去,诺谛卡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像只刚被雨水打湿的幼鹿。
“弗里莱,你当时……不是迷失在风雪里了吗?怎么会……”
她抬起头,声音里还裹着浓重的鼻音。
弗里莱松开怀抱,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在拂去娇艳花瓣上的晨露。
“我没事,那些信徒们救下了我。我现在没法说话,也和这个有关。”
她接过掉在地上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浅蓝色的眼睛望着诺谛卡,写得又快又急。
“什么……信徒?你为什么不能说话?弗里莱,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诺谛卡皱起眉,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弗里莱的衣袖,“他们也是地母的信徒,和我们一样。我不能说话,是因为我要去面见地母!诺谛卡,我想带着你一起去完成我们族群这最伟大的愿景。”
弗里莱的笔尖顿了顿,在“做了什么”几个字上方画了个小小的叉,随后写下。
她写最后几个字时,笔尖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页,浅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夜也无法笼罩的虔诚的光。
诺谛卡猛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像被火烫到似的。
“我不想了……埃德……奥兹和考特……他们都……”
少女的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们报复自己的那些羞辱画面已经在眼前翻腾。
“我们回家好不好?弗里莱,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诺谛卡恳求着,心里有个角落其实在轻轻颤动。
面见地母,那是祖父念叨了一辈子的梦想,是她当初主动提出深入南极腹地的初心,是自己这个族群每个成员毕生追求的最伟大的理想。
小时候趴在祖父膝头,听他讲地母如何用冰雪滋养苔原,如何让极光指引迷路的族人,那时她眼里的光,和此刻弗里莱眼中的虔诚一模一样。
“你忘了你祖父,我的伯父一辈子追求的梦想了吗,我的诺谛卡。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完成他,完成我们所有人的梦想!”
弗里莱却摇了摇头,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这次的字迹格外郑重。
“我们世代供奉地母,伯父他没有完成这一切,但我们可以走对的路。诺谛卡,你看这极光,这是伟大的地母在召唤我们啊。”
弗里莱抬手指向小窗,浅绿与深红的光流里,金色丝线正温柔地起伏。
少女望着窗外的极光,又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祖父的梦想”几个字,指节因为紧紧攥着毛毯而发白。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逃离,回到挪威的木屋,回到有松涛和鹿铃的故乡;可心底那根连着祖父、连着族群信仰的弦,却被弗里莱的话拨动得嗡嗡作响。
“我会保护你,就像以前每次探险时那样。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带着地母的祝福,告诉你的祖父,我们真的做到了。”
弗里莱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来。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少女小时候经常偷偷溜出去探险,弗里莱总是会画上这么一个同样的笑脸在便条上塞给她。
诺谛卡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她看着弗里莱眼里纯粹的期待,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因为害怕。
她吸了吸鼻子,慢慢抬起头,看着弗里莱,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弗里莱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簇小火焰,她用力抱了抱诺谛卡,这次的拥抱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让诺谛卡觉得,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有身边这个人牵着,或真的能走到地母的面前。
“弗里莱,你能张开嘴让我看看吗?”
少女话音刚落就懊恼地抿紧了唇。自己这话问得太突兀,像在怀疑什么,指尖下意识绞着毛衣领子,连耳根都泛起热意。
弗里莱却丝毫没露出介意的神色,她顺从地张开嘴,洁白的贝齿整齐地排列着,舌尖粉嫩。
“我们该怎么去?”
诺谛卡盯着那片粉嫩的舌尖,心里莫名的不安和担忧悄悄退去了大半。她慌忙移开视线,声音低低地问。
“抱歉了诺谛卡,只能你自己去,我已经在那里等着你了。”
弗里莱拿起笔记本,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什么意思?”
诺谛卡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困惑。
“你不是就在这里吗?”
她甚至嗅到那股熟悉的香橙味。
“我想埃德他们也给你说过,你能看见我们,以及我们对你的态度,都取决于你自己。”
弗里莱只是笑,没直接回答,接着往下写。
“等这次极光夜快结束的时候,你就出发,朝着科考站大门的方向一直走,你一定会到达我身边的。”
她顿了顿,笔尖在“取决于你自己”几个字下画了道浅浅的线。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弗里莱放下笔记本,抬起手轻轻覆在诺谛卡的眼睛上。掌心温暖而柔软,像故乡的春风拂过眼睑。
“弗里莱?”
谛卡下意识地想睁眼,可眼皮被覆着,只能感觉到那点温暖在指尖逐渐淡去。
她想说“别走”,想说“再给我点时间”,可话到嘴边,只听见身边的空气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凭空消失时带起的微风。
覆在眼上的手不见了。
诺谛卡猛地睁开眼,通讯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小窗透进的极光在地板上缓缓流动。
弗里莱站过的地方,只留下那本硬皮笔记本,摊开在最后一页的字迹旁,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手拿起笔记本,指尖抚过那些带着俏皮弯弧的字母。
极夜的寒冷重新裹住了她,诺谛卡把毯子往身上紧了紧,下巴抵着膝盖,望着门口的方向。
“这次……我一定不会再逃跑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点哭腔,又透着股豁出去的勇气。
她要找到弗里莱,问清那些没说完的话。
“我会带你,带你们回家的,弗里莱。”
————
通讯室的铁皮顶上传来风雪摩擦的呜咽,像谁在门外哭,少女坐在起居室的餐桌旁盯着窗户渗进来变得暗淡的极光,浅绿与深红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晰,金色的丝线却还在活物般地蠕动。
极光夜快要过去了,是时候离开了,离开这个一点也不安全的避难所。
整理好的行囊放在桌子上,祖父的笔记,考特和弗里莱留下的笔记本以及那串花环和发卡都被妥当地塞在里面,冰镐系在肩带上。
她深吸一口气,背好行囊,推门时的风雪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却没再犹豫。
最后瞥了一眼这承载了那件事前后太多记忆的科考站室内,少女脑中某种屏障一样的东西悄然消失,她发现通讯室的电报机都积了灰。
“电报机怎么能传声啊…”
少女喃喃自语,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和这台机器对过话,却怎么也回忆不起说了些什么。
随后她摇了摇头,和自己的队友一样,转身走进风雪中。
就象只怯懦的小兽终于走出自己的巢穴,十九岁的少女选择直面自己的命运。
科考站院子里的积雪没过膝盖,唯一的雪地摩托停在仓库门口,车身上落着层薄冰。
诺谛卡记得弗里莱上次开它时,总是先按左边的按钮预热,再慢慢拧右边的油门。
她学着样子弯腰摆弄,手指冻得发僵,不知是不是没油或是冻上了,引擎“突突”响了两声又熄火,像只闹脾气的驯鹿。
“拜托了……”
她对着车把喃喃自语,哈出的白汽瞬间冻成冰丝碎在空中。
第三次尝试时,引擎终于稳定地轰鸣起来,她慌忙跨上去,车身猛地往前一窜,吓得她死死抓住车把,油门拧得太急,摩托在雪地里打了个趔趄。
极光照亮的雪路像条银带,她记得弗里莱说“一直走”,便盯着前方的黑暗猛冲。
开出去不知道多远,少女面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便猛觉车身受到撞击一歪,“哐当”一声巨响,摩托翻了个圈,把她甩进齐腰深的雪堆里。
雪灌进衣领和袖口,瞬间冻得她骨头疼。
诺谛卡趴在雪里,风帽被甩在脑后,露出的耳朵瞬间冻得发麻。
她想爬起来,可手臂刚撑起身体,胃里就传来一阵绞痛,最后那点食物早就消化干净,此刻浑身的力气像被风雪抽干了,指尖在雪地里抠出几个浅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没有风雪,也没有极光。
头顶是粗糙的石壁,泛着潮湿的冷光,石壁上刻着奇怪的纹路,像无数条纠缠的蛇,竟然和祖父笔记里画过的怪异图腾相似,裹在身上的防风大衣不知被谁解开了,露出里面的毛衣,身下是块冰凉的石板,很冷,但不至于冻伤。
双手被反绑着压在身下,诺谛卡曲着手指抓了抓,身下的石板上似乎撒着一层粉末。
“弗里莱?”
她小声说,声音在石室内荡出空洞的回音。
没有回应。
石室的角落里堆着些枯枝,却没有火,只有石壁缝隙里透进微弱的光,照亮地面上一道道深色的划痕,像干涸的血迹。
脚步声从门口的甬道传来,诺谛卡连忙闭上眼,身子轻颤着暴露她的恐惧。
甬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石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约莫竟有七八人。
诺谛卡的后背紧紧贴住石板,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死死闭着眼,睫毛却抖得像被风吹的蝶翼,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那脚步声停在石板前,空气里飘来股潮湿的海藻味,混着点松脂的香。
“醒了就自己起来。”
老妇人的声音像被冰水泡过的麻绳,沙哑却有力,砸在石室里嗡嗡作响。
诺谛卡知道躲不过,手指抠着石板缝里的白灰,一点一点撑着身子坐起来。
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坐在石板上,用余光看着,为首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脸瘦削得可怕,手里那把比她人还高的弓,融化似的黑色木柄上刻满螺旋状的金色,深蓝色的尾端镶着块磨得光滑的墨绿色石头,说是武器更像是手杖。
她身旁站着的男男女女都穿着黑蓝交织的长袍,衣料粗糙得像未鞣制的鹿皮,下摆扫过石地时,露出赤着的脚。
最让诺谛卡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脸上半带着怪异的面具看不真切,可那身长袍、那赤足的模样,竟和之前在风雪里追杀她的“疯雪怪”一模一样。
“别……别杀我……求你们……”
诺谛卡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慌忙扫向人群……
后撞进弗里莱浅蓝色的眼睛里。
弗里莱就站在老妇人侧后方,还是那身防风服,金色的长发上没沾冰碴,正对着她笑,眼里的温柔和之前在通讯室里别无二致。
可这笑容落在此刻的场景里,竟让诺谛卡更慌了,她张了张嘴想喊“弗里莱”,喉咙却像被堵住。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用那把大弓的尾端轻轻敲了敲地面。
弗里莱见状,往前迈了两步,弯腰从地上抓了把白灰,在石板上快速写起来。
“他们是重塑之手,和我们一样信地母。”
“不是疯雪怪,别怕。”
“他们答应我,帮我们见到地母。”
“他们救了你,把你带了回来。”
白灰字在微光里泛着冷光,诺谛卡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弗里莱笃定的眼神,紧绷的脊背悄悄松了半分。
可目光扫过那些长袍人脸上带着些狂热的神情,恐惧又顺着毛孔钻了回来。
“谢……谢谢……”
少女咬着下唇,小声说。
“仪式开始了,给她解开,女士会喜欢这个处子的。”
老妇人这时才开口,声音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郑重带着虔诚。
————
弗里莱的指尖在石板上蹭出簌簌轻响,最后一笔落下时,白灰粉末在微光里轻轻扬起。
诺谛卡盯着“帮我们见到地母”那行字,手腕上的绳被弗里莱解开,粗糙的纤维勒出的红痕泛着疼,她却顾不上揉,只是攥紧了拳头。
“她说的女士……是谁?是伟大的地母吗?”
少女的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音,目光扫过弗里莱嘴角时,突然顿住了,那里沾着点暗红的渍,像没擦干净的血。
弗里莱拿起白灰的手僵了僵,在石板上画了个问号,又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马上就能见到了!伯父没完成的,我们来完成!”
随后又飞快地写道,她眼里的兴奋藏不住,字里行间都透着按捺不住的狂热。
那股狂热让诺谛卡脊背发凉。
她见过弗里莱虔诚的样子,是五朔节捧着祭品时的庄重,是听祖父讲地母传说时的专注,却从不是眼前这种近乎燃烧自己的急切。
“你的嘴……那是什么?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说话?”
少女的视线再次落回弗里莱的嘴角,那点暗红在石壁微光里格外刺眼,她猛地抓住对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弗里莱的手腕瑟缩了一下,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慌乱,随即被浓重的无奈覆盖。
“我……为了帮助完成仪式,割掉了舌头,你还是别看了。”
她低头看着诺谛卡紧攥的手,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抽出被抓住的手,在石板上写下一行字,笔画重得几乎要刻进石头里。
“你怎么!”
诺谛卡的惊叫撞在石室顶上。
“弗里莱,你为什么这么做!?”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想不通弗里莱怎么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弗里莱刚要弯腰写字,甬道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黑蓝长袍的信徒走了进来,赤着的脚踩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该走了。”
其中一人声音嘶哑,目光扫过诺谛卡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
“是你们逼她的!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诺谛卡猛地站起来,愤怒让她暂时忘了恐惧。
那信徒眉头一皱,扬手就朝诺谛卡脸上挥来。
拳头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可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 ,弗里莱扑了过来,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对着那信徒连连鞠躬,双手合十做出乞求的姿势,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快点跟上,阿尼姆斯大人可等不及。”
信徒的手停在半空,啐了口转身往外走。
弗里莱转过身,用袖子飞快擦了擦诺谛卡的眼泪,又捡起地上的行囊背在自己肩上,然后牵起少女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却握得很紧,像怕一松就会弄丢。
诺谛卡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愤怒盖过恐惧像团火在胸腔里烧,看着对方眼里强装的镇定,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低着头,任由弗里莱牵着往前走。
两人被信徒推搡着走过甬道来到祭坛,阿尼姆斯站在祭坛中央,长弓高举过头顶,木柄上的墨绿色石头在火光里泛着妖异的光。
“祈祷吧!赞美吧!血与肉的孩子们,与我一同见证!我们即将领受降下的洗礼!”
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在空旷的空间里撞出回声。
信徒们举着火把的手齐齐上扬,嘴里涌出意义不明的音节,像无数条毒蛇在嘶嘶吐信。
他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瞳孔里跳动着和阿尼姆斯如出一辙的狂热,身体随着咒语微微摇晃,真的像被线操控的傀儡。
诺谛卡的目光突然被祭坛后方的石壁攫住。
那里的岩石正在诡异地蠕动,像块被泡软的腐肉,深褐色的石面裂开蛛网般的血纹,纹路里渗出粘稠的红液,顺着岩壁往下淌,在地面汇成蜿蜒的细流。
随着阿尼姆斯的咒语越来越急,血纹中心轰然洞开,那不是门,更像道被生生撕裂的伤口,两扇错开的门扉边缘还在微微抽搐,表面布满血管状的凸起,每搏动一下就渗出更多红液,腥甜的气息混着腐臭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那是什么……”
诺谛卡的牙齿开始打颤,愤怒早在看到这扇门的瞬间就被冻住了。
弗里莱被强迫着割 掉舌头、阿尼姆斯口中的“奉献”、这扇渗血的诡异大门……所有碎片瞬间拼凑成狰狞的真相。
重塑之手根本不是地母的信徒!这个念头像惊雷在她脑海炸响。
“弗里莱!我们被骗了!这不是地母!快走!”
她猛地拽住弗里莱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调。
弗里莱却没看她。
她的浅蓝色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血色大门,瞳孔因为激动而放大,嘴唇微微张开,露出被割去舌头后留下的空洞和空腔内狰狞的刀伤,嘴角那点暗红的血迹在火光里泛着光。
她甚至轻轻摇了摇头,挣开诺谛卡的手,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离那扇门更近些,脸上的向往几乎要溢出来,像个即将见到神明的朝圣者。
弗里莱蹲下身子,指尖在积雪上划过,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知道诺谛卡有多怕,可眼尾的余光瞥向那扇不断渗出血雾的大门时,浅蓝色的瞳孔里还是燃起了火 ,她不能等。
“不要怕,诺谛卡,我先去,伟大地母在呼唤着我们。”
最后一个字落定,她抬手拂去诺谛卡脸颊的泪珠,冰凉的指腹蹭过少女滚烫的皮肤。
然后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轻得像片雪花落在炭火上,随后将颈间带着的那颗坠着矿石碎片的项链戴在少女的脖颈上。
诺谛卡还没来得及抓住她的衣角,两只粗糙的大手就猛地扣住了她的胳膊。
是那两个穿黑蓝长袍的教徒,指节捏得她骨头生疼,将她死死按在原地。
“弗里莱!别去!”
她的哭喊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眼泪砸在积雪上,瞬间冻成小小的冰晶。
“时辰到了!”
阿尼姆斯的声音在祭坛上炸开。
弗里莱最后看了她一眼,浅蓝色的眼瞳里盛着满得要溢出来的兴奋,嘴角甚至还牵起个虔诚的笑。
她转身走向那扇门,黑袍教徒松开了按住诺谛卡的手,转而推着弗里莱的后背,将她往门扉边送。
就在弗里莱的指尖即将触到那扇蠕动的血门时,门内突然伸出数只手。
那不是人的手,黑得像浸透了墨的冰,指节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指甲泛着青灰的光。
它们像毒蛇般缠上弗里莱的手腕、脚踝,甚至勒住了她的脖颈。
弗里莱愣住了,浅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惊恐,嘴角的笑容僵成凝固的弧度。
她想挣扎,可那些黑手的力气大得惊人,猛地向后一拽 ,她整个人像片落叶般被拖进了门内,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短短一瞬的死寂后,门内传来了声音。
不是预想中地母的启示,也不是弗里莱的欢呼。
那是种嘶哑的、破碎的呜咽,像被生生撕裂的布料在摩擦,又像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炭,没有清晰的音节,只有含糊的、充满痛苦的气音,一下下撞在石壁上,钻进诺谛卡的耳朵里。
是弗里莱。
被割去舌头的她,连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痛苦声息,诉说着门后的恐怖。
“弗里莱 ——!”
诺谛卡的理智彻底崩了。
她猛地挣开还没完全收紧的钳制,指甲在教徒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眼泪糊住了视线,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那扇门里有弗里莱。
“我来了!弗里莱!我来了!”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那扇血色大门。
冲进大门的瞬间,一股粘腻的恶意像潮水般拍在脸上,几乎要把她的魂魄从喉咙里拽出来。
入眼是翻涌的血红,像被打翻的血池在沸腾,深黑的流质在血色里蜿蜒游走,活似无数条浸了墨的蛇,而那些金色丝线不再是极光里的温柔模样,此刻绷得笔直,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悬在半空,针尖都对着她的方向。
还没等她看清脚下是什么,剧痛就从四肢百骸炸开。
胳膊像被两柄冰斧同时劈砍,骨头缝里像钻进了烧红的铁丝,疼得她猛地弓起脊背;双腿的肌肉像是被生生撕开,每一寸筋络都在尖叫着断裂,她想蜷起膝盖,却发现身体软得像团被揉烂的纸,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拧转,又猛地扯开,酸水混着腥甜的液体从喉咙里涌上来,却被剧痛堵在胸口,烧得她喉管火辣辣地疼。
“呕……啊 ——!!”
呕吐物混着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却在这片血色里被吞噬,连回音都变得细碎。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疼浪里沉浮,像块被暴雨捶打的破布,眼前的血红和黑开始旋转、模糊,金色丝线刺进视网膜的疼,四肢被撕裂的疼,内脏被搅碎的疼……无数种痛苦拧成一根绞索,勒得她几乎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最后一丝力气从指尖溜走时,诺谛卡的视线彻底暗了下去,那些翻涌的血色和黑色渐渐融成一片混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疼,像潮水般将她的意识彻底淹没。
她像片断了线的叶子,软软地坠向未知的黑暗里,没了声息。
昏迷中,诺谛卡看见祖父站在雪松林的阴影里向她招手,弗里莱和队友们也在不远处笑。
她踉跄着扑过去,脚下的路却突然化成血池,他们的身影像浮在血面上的灯盏,晃啊晃地飘向黑暗深处。
“别走!别丢下我!”
她哭着伸手,指尖却只抓到冰冷的虚空 ,这种再次被抛下的恐惧猛地扎进心脏,她惊叫着醒过来。
鼻腔里是潮湿的土腥气,眼前石壁泛着青灰冷光,不远处的水潭正滴滴答答落着水珠,与血门内的炼狱判若两界。
“弗里莱……”
她哑着嗓子唤,空荡荡的洞穴里,只有自己的回音和水滴声在石壁间晃荡。
少女试着站起身子,整个人猛地僵住,视线竟比从前高了数倍,石壁顶端的裂缝近在眼前,连石纹里的苔藓都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
诺谛卡慌忙坐下,心脏“咚咚”狂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还是从前那样纤细,可手掌的前半肌肤却成了黑蓝色混杂着些许金色的丝线,顺着手臂往下,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胯部以下,竟生着四条强健的兽肢,前爪带着半弯的锐甲,后肢肌肉贲张,稳稳撑在地上;身后拖曳着一条长尾,末端泛着淡淡的银蓝光晕;脑后不知何时多出一对黑蓝色的翅膀,羽毛像浸过月光的黑曜石,边缘泛着冷光。
“这……这是什么……”
这些陌生的肢体与熟悉的上半身拼接在一起,诡异得让她指尖发颤,喉咙里涌上恐惧的涩意。
就在恐惧快要将她淹没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她无数次梦到的地母模样:上半身是温柔的少女身形,下半身覆着兽爪,身后有长尾轻摇,背上展着黑蓝羽翼,站在极光里俯视雪原。
她猛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是了……是这样的。
梦中地母的四足、长尾、羽翼,竟和自己此刻的模样分毫不差。
恐惧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情绪冲散,兴奋像极光里的金线,顺着血管爬遍全身。
她抬手抚过脑后的翅膀,冰凉触感里竟透着种近乎神圣的熟悉。
这不是怪物的形态,这是她日夜祈祷的地母的样子啊……她离信仰的神,竟这样近了。
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膛,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小鹿的样子试着动了动四条腿。
前肢还带着人类的习惯,下意识想蜷起,后肢却已迈开步子,节奏全然错乱。
没走两步,后腿便勾住前爪,庞大的身躯“轰”地砸在地上,震得洞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唔……”
疼意从四肢传来,她本能地抬起纤细的双手护住头,脑后的黑蓝色翅膀也跟着收拢,像两扇小盾般挡在头顶,黑蓝色羽毛簌簌轻颤。
灰尘落在翅膀上,少女眨了眨薄荷色的眼瞳,望着水潭的方向,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惊喜,心里那因形态上靠近信仰而生的热意,却怎么也散不去 。
诺谛卡盯着水面里的倒影,鼻尖几乎要碰到潭水,自己的脸颊还是圆圆的,睫毛长而卷,脑袋没有任何的变化,心中稍稍安心。
“你终于到了这里,诺谛卡。”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惊得她尾巴尖“唰”地竖了起来。
猛地抬头时,祖父正站在甬道口,驼着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鹿皮袄,甬道尽头的白光在他身后晕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的石地上。
“祖……祖父?”
她张着嘴,声音抖得像被风吹的丝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您真的是……是祖父吗?”
这些天遭遇的诡异惊魂事件,让她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她缩了缩脖子谨慎地问着。
“别担心,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的,我的珍宝,小诺谛卡。”
祖父笑着走近两步,拐杖在石地上敲出“笃笃”声。
“我的珍宝”四个字像团暖烘烘的炭火,瞬间焐热了她发紧的胸口。
小时候她在雪地里摔断了腿,祖父就是这样抱着她,一遍遍地叫她“我的珍宝”;他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时,嘴里念叨的还是这几个字。
诺谛卡的眼泪砸进潭水里,溅起细碎的涟漪,再见祖父的狂喜让她脑袋发晕,可低头瞥见自己庞大的兽形下半身时,又猛地慌了神。
她慌忙往身旁的岩石后缩,前爪扒着石壁,想把四条腿和那条摇来晃去的尾巴藏起来。
可身子实在太大了,后腿的爪子还是露在外面,尾巴尖不小心扫到石笋,发出“咔啦”一声轻响。
她懊恼地把脸埋进手臂里,耳朵尖红得发烫,像个偷藏了糖果却被发现的孩子。
“藏什么呢?这模样……像极了你告诉我梦中伟大地母的样子。”
祖父的声音带着笑意,走到她面前时,特意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她的翅膀和兽爪。
“祖父……您不觉得我现在这样子很奇怪吗?”
诺谛卡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傻子,你是我的诺谛卡,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祖父伸手摸了摸她垂下来的翅膀,少女愣了愣,尾巴尖不自觉地轻晃,刚才藏不住的窘迫,突然被种莫名的安心取代。
“可……可我走不好路,刚才还摔了……”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慢慢来,我的珍宝。地母给了你翅膀,总会教你怎么飞的。”
祖父安抚着说。
————
“慢慢来,我们一起走,伟大的地母在等着你。”
祖父的手掌轻轻覆在诺谛卡的左前爪上。
少女深吸一口气,试着收拢翅膀,四条腿慢慢撑起庞大的身子。
前爪刚离地时还在发颤,后肢下意识地往前蹭了半步,尾巴尖晃了晃才稳住平衡。
她跟着祖父的脚步,一步一顿地挪进甬道,白光像融化的蜂蜜般裹住周身,暖得让她想起雪屋里的壁炉。
祖父在一旁看着孙女颤颤巍巍熟悉用四足行走,恍惚间竟和十几年前她感刚学会走路时的场景有些重叠,那时就有些活力旺盛调皮捣蛋的小丫头,最喜欢缠着他讲那些关于地母的故事。
物是人非,如今自己以另一种形式陪伴在她身边,而小诺谛卡也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
老者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祖父,您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小声问,爪子踩在甬道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地母说,该有人陪我的珍宝走完最后一段路。”
祖父回头笑了笑,拐杖在地上敲出温和的节奏,“你小时候学走路,也是这样跌跌撞撞的,摔了就坐在雪地里哭,非要我抱才肯起来。”
“那……您见到弗里莱了吗?她之前被拖进那扇门里,我听见她……”
诺谛卡的耳朵尖微微发烫,尾巴不自觉地卷了卷,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想起那绝望的哭号,心又揪紧了。
“别担心,地母正在照顾她。等你见过地母,就能见到她了,或者说,只有你能帮助她。”
祖父的脚步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说话间,甬道已到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间比之前大上数倍的石室,石壁上嵌着细碎的光点,像撒了满地的星子。
正中央,一块巨大的岩石悬浮在半空,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光晕里隐约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像大地深处奔涌的脉络。
诺谛卡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炸开,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是恐惧,不是陌生,是刻在骨头上的崇敬,是灵魂深处的亲近。
就像迷路的孩子终于见到母亲,漂泊的归人踏回故土,连翅膀上的羽毛都在轻轻战栗。
她不需要祖父解释,不需要任何言语。
血脉里的记忆早已苏醒:族群世代供奉的神,雪原上极光的源头,庇护着他们走过无数风雪的地母,就栖身在这块发光的岩石里。
诺谛卡低下头,前爪轻轻按在地上,庞大的身躯缓缓跪卧下来,尾巴温顺地蜷在身侧,黑蓝色的翅膀微微收拢。
“去吧,我的珍宝,去见她。”
祖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欣慰的笑意。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向地面,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在诉说跨越漫长时光的朝拜和孩子们跨过整个地球来寻找母亲的委屈。
白光落在她的羽翼上,暖得像祖父掌心的温度,像弗里莱递来的热可可,像所有她曾珍视的温暖,此刻都化作地母的气息,将她温柔地拥住。
少女不知沉浸在着难以言喻的幸福和母亲般的温暖多久。
翅膀还沾着白光的暖意,被祖父的手掌触碰时,尾尖轻轻晃了晃。
她仰起头,粉卷发垂落在肩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水汽。
“祖……祖父,地母祂……”
诺谛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四足下意识地并拢,生怕自己庞大的身躯惊扰了这份神圣。
“别担心,我的小诺谛卡。祂只是没有办法直接和你交流,但是我不一样,我是因为你应运而生,祂可以通过我来和你交流。”
祖父在她身旁坐下,靠在少女的身子上,诺谛卡轻轻地蜷起尾巴放在祖父身边。
“应运而生?我不太明白…考特他们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都…他们都……是我害死了他们……”
诺谛卡疑问道,说起因为自己而死去的队友们,刚刚坚强起来的少女又忍不住想哭泣,他们归来过,但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祖父抬手摸了摸她颤抖的羽翼,少女的体温变得很高,像在雪地里捧着块温暖的石头。
“先别急着哭,傻姑娘。”
他声音放得极柔,指尖点了点地面,那里的石缝里渗出几缕极细的水汽,在白光里凝成小小的水珠。
“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南极的冰里藏着千万年前的气泡?地母就像块更大的冰,能把人的念想和记忆封成‘气泡’,再变成我们能看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