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翻云遮天日,终有折翼时
龙皇者,应龙也,渊源难考,或曰系出祖龙。
梁初入圣,革龙天锢,列超品五十八数,号【沧海】,易王称皇。
西梁末年,皇涉尘俗,斩王、定海、平三泽,自矜天下莫当,九牧鳞族咸服。
庞夏肇创,皇会夏祖、蛮王鏖战苍昊,歃血盟三族,铸百年承平。
皇生双翼,阔如阴翳,行处云垂水立,蔽日无光。夏人如疍民渔父,慑其天威,拜为海主。
宏武六年,武帝伐龙,略取三泽,陈兵向海。皇怒而战,然躬征弗胜,颓败远洋。七年春,皇与武帝决于南海,力殆难支,卒陨其颅。
武帝遂并海疆,九州尽归夏土。
……
——《夏史·异族·鳞属·龙皇》
苍龙衙署,梧桐堂内,轩辕凤驱散手中的书卷,纤长指节轻叩桌案,黛眉低垂,默默思索着。
萍儿穿着那身青绿衣裙,在旁边心不在焉地清扫灰尘,明眸里闪着灵动的光彩。
她手上拿着笤帚,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眼里的灵光一直定在自家殿下身上,终而耐不住性子问道:“殿下,您在想什么呢,我看您敲了半天桌子了,今天那么空吗?”
轩辕凤回过神来,随手批过桌上文牒,一道解答着萍儿的疑惑:“我在想沧海殿下的父亲。”
萍儿将灰尘扫进簸箕,停下手上活计,再问道:“您很在意龙姐姐的提醒?”
轩辕凤点头称是:“没错,按龙皇告诫殿下的话,一位圣者已起了倾世欲念,且多半临近苍龙关,所以我查了一遍《夏史》里关于龙皇的记载,可里面没提到祂当年赖以入圣的威压。”
萍儿眼珠提溜一转,左顾右盼了一阵,才压低声音说道:“您看了秘本吗?我记得当年修了阴阳两稿。”
朱墨悬空,文牒滑开。
轩辕凤沉默不语,葱指夹住赤袖又撩起,露出皓腕上的玉镯。
随意注入一道神念,几根白线虚影盘绕纷飞,点点墨色星芒洒落充盈,化作两张轻薄书卷。
她将书卷递给萍儿:“你看看吧,这是阴本。”
萍儿摆了摆手,有些尴尬地吐吐香舌:“不必了不必了,这多落人话柄,您都拿给我看了,那肯定没区别。”
丹凤公主瞥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悦色揶揄道:“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萍儿也有不敢看的东西?”
萍儿目光游移,干笑两声辩解着:“哪有的事,我从没让殿下为难过好不好,天不怕地不怕不也是在帮殿下做事的时候。”
见自家主人还想接着调侃,她赶忙打断话头:“话说其他文献呢,关于龙皇的记载又不止这一处,详实的有《海兽史》,不详实的有《九州同》,再不济还有蛮族史书和《鸿蒙兽》,这些都可以看看啊,而且为什么不问问龙姐姐呢?”
轩辕凤半阖起凤眸,无奈道:“先前看过了,统统没有。沧海殿下……昨天你泡迷糊了,我早就问过,她说龙皇没跟她细讲,她也不清楚。”
萍儿见话题被顺利转移,连忙出言跟进:“要不我们换个思路,从那尊大能的身份入手。能让龙姐姐都惊惧的人有几个?算上那些鸿蒙生灵也超不过十位吧?”
丹凤公主摇头道:“未必,我觉得这人说不定来自其他位面。蛮族有多少圣者我们清楚,隐世的超品也没几个会干这事,就算有嫌疑的强者绑一起放一块,怕也只能在关外兴风作浪。连我们都灭不了,有什么资格对天地不怀好意?更何况,殿下明确表示这威压出自一人,那就更不可能是本土圣者了。”
萍儿闻言蹙眉:“那外界的超品就有这本事,能一人独战一界?我们是没有仙人了,但好歹是个主位面——就算那人也是主位面的好了——我们也不至于这般窝囊吧。而且超品怎么打破界壁,怎么穿行诸位面?”
“龙姐姐说的那人肯定不是仙人,不然我们干什么不都没用,还不如吃顿煎饺洗洗睡了。”
轩辕凤不禁莞尔一笑:“硬碰硬的话确实荒谬,但保不准那位的能力迂回刁钻,或者是善用诡计的鸿蒙生灵。位面之数难以计量,有这种大能也不稀奇,尤其是另一个主位面。”
萍儿耸耸肩膀,没了法子:“先别说位面之数难以计量,光是位面封锁就够我们愁了,也不知道那群真仙怎么想的,自己拍拍屁股躲窝里不说,还把后人的路绝了——”
“——萍儿。”丹凤公主弹来一道朱墨。
萍儿连忙噤声,稍歇片刻后续上前言:“就算那人是主位面的圣者好了,我们梁末就闭锁位面了,少的可怜的情报还老的掉牙,想猜也没法猜啊,要么您去翻翻《太祖日录》?”
可这次轩辕凤却没应她,而是又恍惚了一阵,双目的神采倏然暗淡少许,去了几分生机。
萍儿半晌不见回应,便上手一阵摇肩晃背,轩辕凤却仍未回神,只是自顾自地呢喃着:“蛮族超品,天狼血路,沧海龙皇,苍龙关……”
“殿下,殿下,殿下!”萍儿加重语气唤道,连喊三声才将她叫醒,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
“我没事,让你受惊了。”轩辕凤拍了拍萍儿脑袋,语气里有些起伏,“你也知百年前的那场惨剧,狂蛮可汗雄才大略,一统蛮族诸部后借道天山,以圣兽破龙气,自金陵往帝都,一人独败九圣,差点就夺了中原。”
话意未尽,她却起身走向窗边,抚了抚晕出朦光的纱帘。待素手垂落时,周遭灵力忽地滚动,帘子也随之拉开。
霎时间,万千白光腾跃屋内,骤然亮堂了奢华装潢,刺得萍儿双眸发痒。
窗外的皑皑群山林立眼前,横如玉龙醉卧酣眠,竖似神剑插云穿霄,眩目雪光将人间照尽,也淹没了所有光彩,说不出的凛冽壮阔。
丹凤公主站在雄景之前,赤红华裳霞彩绚烂,鎏金纹饰明光煌煌,恍若神女俯世。
可她的语调却郁郁寡欢,沾了些颓丧、染了些落寞。
“虽然苍龙关未因是而陷,但我还是觉着心悸……说来有些好笑,我今天才知道老龙皇也被称作沧龙,在中原官话里和苍龙同音。”
萍儿暗舒口气,面上也卸了忧色,有些好笑起来:“不就是谐音吗,这俩词在蛮语里也谐音啊,有什么奇怪的。”
“我看您就是想太多了,齐末梁初到如今,有哪家正面攻下过苍龙关?以蛮族现在的状况,别说重演天狼血路了,怕是凑齐十万主力都成问题。为了塞北谋划五十年,荒原神女率军亲征,还不是十战九败,被您和皇后娘娘赶了回去?至于那位圣者,就算他真的在附近,真的会打苍龙关,也真的如此强悍,我们总不至于两个时辰都撑不住吧?能撑住援军就到了。”
轩辕凤叹了口气,徐徐说道:“我也晓得这理,但凡事需覆前戒后。那些信众海兽也觉得龙皇万寿无疆,就算觉得祂会陨落,他们会想到是在宏武年间?会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老龙皇的一生可比苍龙关传奇多了。”
见萍儿微掀檀口,她摆手断掉话题:“罢了,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我只是觉得心慌,也没什么依据。”
说完这句,她似是倦了,对萍儿柔声遣道:“你先出去吧,我小憩两刻。”
待萍儿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轩辕凤又结印引来灵力,给梧桐堂上了十几道三品禁制,再度召出镯中书卷。
这书卷的形貌和先前的略有差异,边角不是金黄颜色,而是淡薄的青灰,内里文字也是这种颜色,看着煞是难受。
青字书卷只有一页,寥寥写着四行汉文,歪七扭八不甚美观,读来是首律诗。
……
“远望天山数千重,峰巍嶂合屈人从。
雄关悍立吞云气,残剑枯埋锈钲锋。
今朝汝言无敌手,明日我来笑沧龙。
上承圣兽下寻勇,马踏汉都撞玉钟。”
玄面人端详着光影里的律诗,操持着机械的嗓音,将其一字一句读出,似是读给身旁的瑱玉璇听。
瑱玉璇此时已去了舞衣,健美娇躯披上一袭华美长袍,绷紧白布的前胸绣缀金饰,苍劲有力的彩纹游走全身,显然是件品相不凡的法衣。
她也盯着那首诗,琉璃眼中碧光流转,泛起一层水雾,润养着分外复杂的情绪;话语染上几分颤抖艰涩:“这是父王在入关前作的诗。”
玄面人闻言便伸出手掌,点了缕鬼火往里看去,里面正是瑱玉璇口中的父王,也就是关外蛮族的前任可汗。
这位荒野霸主已被他发冢取尸,硬生生炼成一具冥骸,周边的蛮族英烈也被一锅端了。
沉默片刻,他没头没尾说了句:“青灰色。”
瑱玉璇还沉浸在情绪中,这话又太过跳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记载诗句的汉文怎么是青灰色的。
女蒙可汗强提一口气,安抚好震颤心绪,神态恢复如初:“玄汉文献共有七色,寻常书文取白线黑字,青灰色意味着不合法理。”
玄面人抵了抵颔上面具,似是有些无聊,语调也带了些慵懒:“出律太多了误人子弟?”
美人香腮攀起一抹飞红,连忙筹些说辞挽尊道:“这三处平仄错韵父王并非不知,但改了便少几分气魄,又会让人乱嚼舌根,说我族崇媚中原,故而没做变动。”
玄面人嗯了一声,接着拆台:“不止三处。”
荒原神女羞意更盛,又不好驳斥这位尊主,只得假装没听见:“至于这青灰标记,一方面是因为立场相左,更大的原因却是尾联最后两字,这『玉』和『钟』暗指【倾国绝色】皇甫钰和【渡世佛母】皇甫终,也就是当年的玄汉皇后及皇后长姐,现今汉辉帝的生母与姨娘。”
话了,约莫是有些尴尬,她赶忙找补道:“父王那时年富力强,久闻皇甫双姝姿容倾国,自然心痒难耐,言语孟浪些也正常。”
玄面人没有表示,许是对这些细节浑不在意,他随手一挥,眼前的光影骤然转变,定格在一张昨日被梧桐堂送出的文牒上。
那文牒写有三行朱墨文字,正是:
盛启陆年,腊月初捌,子时一刻半。
苍龙关外,乱合地带,怨蟒气泄遗。
余者照旧。
玄面人指向第一行末尾,侧头对瑱玉璇道:“子时一刻半,现在到时候了吧。”
瑱玉璇闭目沟通天地,几息后回话:“现在是辰时三刻,怨蟒气应是泄完了,我早已派人取纳,主上无需牵怀。”
玄面人伸手插进两侧衣襟,抖了抖黑色长衣,摇头否决:“我自己去,以后别自作主张。”
瑱玉璇瞪大一双妙目,个中惊诧更胜昨日,还夹带着几分惶恐:“您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今早攻关吗?现在正是时候。”
玄面人耸了耸肩,随手甩出一道黑光,道:“你先去试探片刻,我收了怨蟒气就来。”
瑱玉璇顺手抄住那道黑光,却看都不看一眼;她不知是忘了前车之鉴,还是顾不上之后的淫辱,径直高声质询道:“这是最遭的选择!这是死路一条!”
“敖春殇正在交付易天权能,玄汉方面无人操控天象,您若真想入关就该趁此攻入雪域,再沿着圣兽足迹杀进玄汉。霜狼百骑皆是上三品强者,不消两刻钟便能赶到,再算上母亲和圣兽,此战的胜率超过九成。苍龙关内的龙气之盛与天山雪域截然不同,主上能不能维持在圣境都得另说,玄汉方面却会翻几番。而且……主上不以正面攻伐见长,炼出蟒中龙气会大损肉身,苍龙关又是实打实的战场,万不可一意孤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的意思也就到了。她垂手侍立于玄面人身后,眼神无悲无喜,已有了迎接一切的觉悟。
然而玄面人却罕见地叹了口气,虽然还是机械平淡,却好似添了几分无奈,言语也变得絮叨:“罢了,教不会就不教了。你既不崇信我的伟力,又执着于先祖的荣耀,还不像她那样灵觉敏锐、居安思危——”
“——那就先去做吧,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不曾信的伫立神坛,等不曾想的成为历史。”
言罢,一道幽绿鬼火凭空窜起,如披风卷旋般消了他的身影,徒留女蛮可汗在此苦寒之地。
瑱玉璇看向光影里的轩辕凤,心中风起云涌,生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谬想:
丹凤公主之所以莫名地惶恐不安,并非因为胡思乱想杞人忧天,而是感觉到了苍龙关将遭灾劫。
可这怎么可能,就算玄面人吸了怨蟒气及时回来,他们主仆二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也罢,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看向握在手里的黑光,试着分了缕神意进去。
黑光触着神意便陡然脱手,在空中如墨染开,占了一米见方的空当。
这黑幕三向折叠、溶边合棱,几息间便化作一枚八面体,看上去小巧玲珑、精致完美。
见着此情此景,又思及轩辕凤和萍儿的话语,荒原神女终是确认了心中猜测:玄面人并非寰宇中人,而是来自其他位面。
奈何圣兽神智不清,母亲又被他掐住命脉,自己便也只能奉他为主、任其予取予求;想要抓住机会与玄汉联手,只怕是希望渺茫,亦可说同床异梦、后患无穷。
甩甩螓首,她把思绪抛在后头,她伸手抚上八面晶体,注入“出征苍龙关”的灵念。
只见几道流光在表面回旋,八面体以极高的频率震颤起来,自发吞吐着天地灵气,隐约放出一丝超凡意义上的联系,飞向远方的乱合地带。
……
乱合地带。
一片荒无人烟的山谷中,及膝高的玄𫄸云雾兀自飘着,几条气蟒在里面畅快游动。
气蟒长逾三丈,身子却细如鬼魅,蜿蜒游走间灵动异常,倒是显得栩栩如生。
虽说形貌逼真,它们的样子却也怪,皮肤上满是鳞片纹路,瞪着双铜铃大目,凶煞血瞳悚然竖起,森寒尖牙杂乱无章,口中蛇信也胡乱分叉,看着诡谲可怖。
玄𫄸云雾沉在谷底没有动作,气蟒游得猛戾却也走不脱,只能在边沿胡乱冲撞,时不时漾起几圈涟漪。
“哗”,一声清亮刺耳的啸音传来,引得七八条气蟒停下动作,瞪大蛇眼向声源处望去。
冥焰花苞在空中灼烁绽放,花瓣开合间走出一道幽影,正是当了甩手掌柜的玄面人。
他向谷底步步逼近,森寒焰流缭绕身周,凝结水汽又烧化积雪,一身威压远胜气蟒,两者作比便如皓月照萤火,不可相提并论。
“嘶嘶” “咻咻” “倏倏”,气蟒们察觉到这般威势,转眼间便收了凶相,争先恐后游向远方。
玄面人也不追赶,而是在雾气边缘怡然落座,一方高背椅凭空显现,正好将他托住。
“这就是了。”他喃喃自语道,“璇奴派来的人也走了,正是洗炼容纳的时候。”
“呼——”一声吐息钻出面具,饱含松弛释然的意味,又流露几分沧桑。他遥遥伸出右手,谷中灵气如遭鲸吸牛饮,尽数向其掌心汇集。
不知是什么原因,地上玄雾也随之拆解,向空中散逸少许,其中的气蟒突然没了束缚,霎时飞遁奔逃,着急忙慌。
端坐谷口的魔影没有起身,不过一个响指打去,隐遁虚空的气蟒便被逼回实界,余下的也被鬼火拦住去路。
这几条气蟒似有灵智,既知无路可退,便张口吐信向他扑来。一招一式虽不精深,却胜在迅疾无声,一品强者若是反应慢了也要吃个闷亏。
可玄面人仍然安坐不动,他任由气蟒咬在身上,用死气刷了遍便杀得清静。
得亏蛮族人马先行撤走,玄汉方面也已打道回府,否则不知有多少人会吓得魂飞魄散:这气蟒便是所谓的怨蟒气,乃是龙气脏污所化,超品强者都奈何不得,只能放归天地逐渐消磨;可玄面人鼓动下气息便打发了,还以身为炉尝试炼化,当真是骇人听闻。
怨蟒尸骸氤氲出赤黯云雾,被玄面人收归魔躯,他对着肉身内视一圈,正欲着手炼得纯净龙气,一道灵引却牵上心神。
他心知是瑱玉璇启用了先前器物,当即一心二用,两分心力萃取龙气,余下八分投向荒原可汗。
莫大神念笼罩下去,那边的景象纤毫毕现。
瑱玉璇此刻正忐忑等待,忽觉一股恐怖神念当头泼下,那是又惊又喜,还莫名生出几分依恋,就差泣下沾襟了。
“你看着。”一线灵念打入瑱玉璇脑海,这念头虽无音色可言,却定不似先前那般冰冷。
瑱玉璇暗运心法,即刻稳住心神。驭僵师之道早已断绝,更从未有超品出世,她自然万分期待。
于是——
无征无兆,旭辉拗断。
风停雪止,群山噤声。
一道墨痕蜿蜒人间,行笔走势自在从容,裁破长空如探囊取物。此番气象何等恢弘,却只道是月华静谧,杳无息响便流淌在地。
玄光倾散,本相毕露。
连天接地,六尺小径。
黑亮石砖纵横交错,接缝凌乱参差不齐,表层粗粝起伏嶙峋,绝不精致却有古旧神韵。
缕缕阴气拂过间隙坑洼,冰寒彻骨亦清凉快慰,一路返还天上阴翳,更添了几分寂寥,又予了几分清明。
“嘚哒,嘚哒,嘚哒”,雄浑的撼地声从天而降,如天雷轰鸣金鼓𪭢𪭢,马蹄收放间似要横压五岳。
血脉深处传来阵阵悸动,引得荒原神女心弦乱颤,琼鼻不自觉屏住呼吸,她已知晓来者何人。
天路尽头奔来一尊魔王般的骑士。
他以狂龙头盔掩住面部,以锈蚀重甲覆盖全身,身形之庞巨令人不寒而栗。
重甲上的雕纹本就粗犷写意,又被锈迹描改得七七八八,此刻已模糊不清,依稀是头猛兽在裹挟风云,徒留一片苍凉萧瑟。
一柄九尺大刀横持身侧,黏附无数尸浆凝血,驰骋间拽出一尾腥风,如有实质般缀在身后。
几缕血带亦随腥风飘扬,连着胯下那匹高头大马:这骏马披着残破玄甲,天狼笼头罩住颈首,镂眼处却漆黑空荡,只能瞥见一圈森寒白骨;纵使沦为尸傀,其踏铁四蹄依然苍劲有力,笼头气孔亦见风尘翁张,端的是威风凛凛凶恶狰狞。
“哐当”!
骑士所经之处砖石尽裂,露出其下莹润黑土;缘是他一手挥刀前引,一手猛拽缰绳,驱得冥骸魔骑猛然砸地,一身神速再快三分,向皑皑白雪疾驰而来,即刻便能奔至地表。
聿聿一声嘶鸣,冥马在瑱玉璇面前骤然刹住,后足支地人立而起,前足高举越过马首,重重敲进积雪,溅起满天银尘。
但瑱玉璇顾不得这些,她一双妙目、满心思绪都牢牢钉在来人身上,樱唇止不住嚅嗫颤抖:“您……您……”
她根本想不到前任可汗会被遣来攻关,玄面人连活着的蛮族圣者都不愿驱使,这尊圣者冥骸便更应是他的底牌。
可汗冥骸目视前方,凝望着对面的巍峨雪峰,似乎透过塞北和天山雪域看见了苍龙关,对女儿的呼唤则不闻不问,大抵是没了心智。
瑱玉璇暗自神伤,正欲伸手去摸,却听得天上再起雷音。
又是百余小径弯垂人世,载得千军万马还阳归来。
冥骸骑兵亦覆面着甲、横刀立马,与上代可汗形同神似,必是昔日部属,此刻正骑着冥马向旧主奔来。
骑兵之数已逾千人,气势却以五品起步,想来生前俱是三品蜕凡、蛮军主力。
此番修为还在其次,那整齐划一的雄浑蹄声才更令人心惊胆战:上三品强者在哪里都是一方豪强,此刻却彰显着刻入本能的严明军纪,其在沙场上的恐怖已不能细想。
见着这般精兵强将,方能理解百年前的天狼血路,以及那时的蛮军为何能兵临帝都。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这片山间空地便列出了十方骑兵军阵,各以一位二品百夫长为首,呈半圆之势拱卫着前代可汗。
瑱玉璇呼吸急促,几不敢相信自己的五感神魂,那湮灭于青史的天狼重骑竟在今日重现人世。
那魔头……主人为什么舍得?
“如何?”玄面人的灵念遥遥传来,响在荒原神女心头,藏着几分戏谑疏懒。
“主上,”瑱玉璇凝神致歉:“我不该质疑您……待了结旧怨,璇奴定当回报此恩。”
这神念里全无惶恐讨好,抱着满腔的五味杂陈,只能听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冥骸,顺手送你圆个旧梦罢了。至于你我旧怨,呵,你不会以为这么说不算忤逆我吧。”
瑱玉璇娇躯微颤,玉壶中下意识流出一缕蜜浆,然意志却未动摇分毫:“这是璇奴心中所想,实在不吐不快,主人罚便罚了,璇奴受着便是,只是——”
“行了,只罚你一个。”玄面人以灵念为引借去冥骸权能,打断她老生常谈的恳求,言归正传道:“去苍龙关吧。”
“是。”瑱玉璇恭敬应道,又变回了低眉顺目的女奴模样,“我这就结阵。”
瑱玉璇纤手结印,一身灵力翻涌沸腾,口中也念念有词,似在咏唱原始蛮语。
随着这番举止,她身上的碎金配饰熠熠生辉,华服上的彩色法纹也如水波荡漾,交相辉映间织出一张灵力巨网,将节点落向每一位蛮军冥骸。
这巨网与蛮军相性极佳,天狼重骑虽已化冥骸,却仍被整合得圆融如一,灵力、神念、罡气、死气、气血、体魄等超凡特质尽数交融,沿着巨网传递,流转于上千骑兵之间。
见军阵初成,瑱玉璇闭上琉璃妙目,将神念顺着巨网放出,拂过每一位蛮军冥骸,最终落于自己的亡父。
神念落定的那一刹那,巨网的繁复程度再翻三番,流淌其中的超凡特质也成倍增长。
与此同时,所有冥骸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颅,直直盯着可汗冥骸所在,那亦是此方军阵的阵眼。
“同灵。”忽闻荒原神女的一声悦耳低吟,游走于军阵之间的灵力便均摊在每一人身上,又随修为高低起伏变换,停留在最稳固的姿态。
“迁跃!”那袭可汗华服爆发出强横的空间波动,将这片雪域搅得光影缭乱,只能看见胡乱交织的黑与白。
待此地恢复如常,那千军万马已不见踪影,只余寒风呼啸依旧。
……
塞北。
苍龙关九十里外。
瑱玉璇停下脚步,向东南方极目眺望,雄伟的城墙已伫立眼前。
苍龙关临山而建,城墙东侧是天山主峰,西侧是天山余脉,只有中间的城门可供出入,是一处毫无争议的天堑。
这险关的棘手之处还不止于此:眼前的城墙高逾百丈,通体由九幽寒岩建成,既遮住了本就稀少的阳光,又吸走了寻常烛火,整座关塞全赖城内的三十七座灯龙塔照明。
天然的九幽寒岩已是至坚至韧之物,墙体又辅以灵材淬炼,再刻画上固守法阵,连擅长攻伐的圣者都得费些功夫,更别提此地的龙气强横至极,圣者会被自行压制。
现在已经是玄汉地界,感受着逐渐浓重的龙气,瑱玉璇压下自身气息,又将此般命令传递给蛮军冥骸。
所幸他们生前就将收气法门刻进血肉,转瞬间便偃旗息鼓,寻不见一丝张扬,着实让瑱玉璇松了口气。
女蛮可汗收回目光,再度端详一遍苍龙关,最后看向六十里外的一处冰川——那里的龙气异常稀薄。
“那是你六年前大败而归的地方?”这灵念忽然印在心里,和他平时的言语一样突兀。
但瑱玉璇早已习惯,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怀恋与不甘:“武不如穆娴赫,智不如轩辕凤。”
“智不一定,武你就不用担心了,抓住这次机会吧。”玄面人的声音相当轻松,但瑱玉璇能听出一丝苦痛。
“您还好吗?第一次吸收怨蟒气会很煎熬,像您这种肉身较弱的道途更是如此。”瑱玉璇没有出言奉承,反而稍显温柔地关心道。
“无碍,你去便是,支撑半个时辰就行,这是我对你的考验。”待下一道神念传来,那一丝痛苦已消失不见。
瑱玉璇苦笑一声,暗道自己有心无力,又忽然记起他昨日所言,即“证明你们的价值”,便只能点头服从。
所幸那蛮族男人特有的粗豪体味就在身后,甚至是几千丝几万缕,总算让她稍安心慌。
抛却六年前的惨败与玄面人的命令,这位女蛮可汗转身看向臣民的尸骨,又转身看向自己的父亲,深吸一口冰寒雪气,狠狠捶胸吐出:
“扎骨!”
了无回应。
“扎骨!”
冥骸不会言语,她便自娱自乐地命他们回应。死人的嗓音虽瘆人,但好歹是热闹了些,也讨个吉利。
“走!”荒原神女一挥玉手,显出几分大将之风,用道法掩住行军痕迹,唤出一匹法术灵马,引着大军疾驰前进。
天狼重骑本就迅疾,此时又身处军阵,不过百余息便跨过了七八十里路,离苍龙关只有咫尺之遥。
九幽城墙此时已纤毫毕现,哪怕换个六品修士在这个位置,也能看清黑岩的晶亮光泽与粗犷纹理,甚至能透过接缝处的胶质窥得内里的法阵气息。
瑱玉璇驱散灵马,一步步向苍龙关走去,试探着龙气的示警极限。待近无可近时,她停下脚步,默默思索着入关之策。
高约一百零七丈,厚约四丈八尺,等效防御为十九记超品重拳——这是烙印在她心灵深处的信息,也是每一个蛮族战士永生难忘的执念。
强攻自然是不可能的,未至超品的强者不会被龙气自行压制,但也不可能在苍龙关做出反应前打破城墙,那能不能跳进去?
也不行。
瑱玉璇垂髫时便思考过这个问题,精锐骑兵跳个几百丈是手拿把掐,可龙气五地的龙气针对一切超凡力量,并非只提防圣者,攻城者的境界不跌个两三档就算不错了,那落地时就难免受伤——精锐骑兵大多是五品修士。
天狼重骑生前的修为是三品起步,化为冥骸后也有四品出头,此刻又有军阵增益,看似是落地无碍,可龙气压制针对一切超凡力量,玄面人的冥骸护力也在其中。
如果失去冥骸护力的支撑,这上千具尸骨怕是连人带马当场摔散了,到时候想二度收尸都分不清谁是谁。
至于远程攻击,打草惊蛇不说,靠近城墙后照样会被龙气削弱,怕是灌个三天两夜才能扒了这层乌龟壳。
那怎么办?瑱玉璇竟一时没了思路。
“唉,废物。”熟悉的灵念再度传来,“你看好了。”
荒原神女精神一振,既好奇如何破局,又静待自家主人显威。
“滴,滴,滴”,她身边的黑色八面体忽起啼鸣,声音清脆而恒定,似乎源自机关造物。
三下声响过去,八面体自行转动半周,将其中一面对向九幽城墙,片刻后开始剧烈颤动,约莫一息十万次。
低沉的蜂鸣间,那一面徐徐软化,继而向内塌陷,露出两根铜绿钢管。
振动频率逐渐降低,那八面体却好似没了动作,就将钢管赤裸裸地露在外面,可瑱玉璇明白并非如此。
她的灵觉在半步超品里也算得敏锐,能感觉到千万股气劲被钢管吐出,内里的物什莫名恐怖,似乎象征着无边亵渎,令人不寒而栗。
可这种物质又与超凡无关,那气劲也不过八品法术,竟没有触发龙气警报,就这么畅通无阻地飞向城墙,速度还慢得可笑,每息不到两丈。
耐心等待了半刻钟,那气劲终于触到墙头,而后居然无限分化,均匀地融了进去,再也感应不到了。
“这是要破坏守护法阵?”瑱玉璇心想。
然而——
“轰”!
一声惊天巨响冲上云霄,如闷雷似巨锤,狠狠砸在听者心头。
这一刻,无论是关外的瑱玉璇,还是关内的百姓守军,乃至丹凤公主、六尊一品、交接天师、沧海龙女,都被这声轰鸣撼得心神空白,一时间无法思考。
众位高阶强者不是没见过这般大的阵仗,世上有无数法术能发出比这更宏大的声响,可这些法术的前兆万万无法遮掩,但这声轰鸣却毫无征兆,与凡俗手段无二,又让他们如何不惊?
居高临下的梧桐堂内,轩辕凤霎时凌空,背后炎火喷涌,转瞬间将她推到最北方的灯龙塔顶。
那条灯龙盘绕塔身,口衔煌煌明珠,照耀着暗无天日的苍龙关,也照耀着卫南拒北的九幽城墙。
只是看了一眼,轩辕凤便差点停了呼吸:城墙缺损从上开到下,一块寒岩都不留,宽度则远超百丈,干脆连灯龙都省了;最恐怖的是,在如此剧烈的爆炸下,城墙内外竟无一片焦土,这是何等超绝的推演与控制。
“敢问来者何人?”丹凤公主悦耳的声音向外扫荡,方圆百里历历可辨。她腕上的朱红玉镯闪过一抹流光,料是将此间变化报了出去。
与此同时,驻防军士训练有素地围了上来,牢牢封住城墙缺口,十余位高阶修士也向此地疾速赶来,熙熙攘攘地递上慰问与情报。
“殿下。”
“殿下,无碍否?”
“殿下,要通知圣上吗?”
“殿下,算师团已做了初步推演——”
……
这十几位大修俱是上三品修为,其中以领头四位为尊,这四人的气势无比强横,显然是一品强者。
轩辕凤神念一探,便知另外两位一品大修在镇守地表,东南灯塔内的敖春殇与洛天师加快了交付进度,先前处于闲暇状态的苍龙军也已在指定位点集结整顿。
见己方兵强马壮、准备充足,她心里终是安定,正待一一跟进众人汇报,一道同样动听的女声从北方传来:
“殿下可还记得我?”
自然是瑱玉璇。
丹凤公主挑了挑双燕眉,出声回道:“原是荒原神女,可汗此番大驾光临,不知意欲何为。”
“也不用客套了,姐姐能来干什么?”瑱玉璇巧笑嫣然,抛下慢悠悠跟着的八面体,带领蛮军冲锋至城墙边沿,差个三四丈便能踏入城中。
“可汗是不记得那日的教训吗?您身后的又是那路人马?”这次回应的不是轩辕凤,而是她身后的一位黄衣美人,亦是六位一品大宗师之一。
“【金剑香妃】黄杏桃,您还在侍奉丹凤殿下啊,一品供奉成专职侍女了?”
瑱玉璇自然认识这人,拿了些掌故调侃道。
“我一直是殿下的侍女,也是殿下的喉舌,请您回答我的问题。”黄杏桃面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
瑱玉璇也飞上高空,仍是那副可人笑颜,也没再夹枪带棒:“教训自然是忘不掉,所以不是回来一雪前耻了嘛,殿下和诸位不会接不起吧。”
这十余大修都在近几十年证道,没人亲历过百年前的那场浩劫,自然认不出武装锈蚀后的天狼重骑;军阵与重甲隔断灵觉,高阶驭僵师又早已销声匿迹,他们便也没发觉蛮族军团的异样,只觉得这批骑兵死气沉沉、胯下妖马是种新型妖兽。
这点信息差是己方为数不多的优势,瑱玉璇自然能瞒一时是一时,半句话都不会多说。
“可汗就带了这点人吗?”轩辕凤打量了她一眼,又撇了眼她身后的蛮军,忽然问道。
瑱玉璇知道她在担心敖春殇的提醒,自然也不会露底:“就姐姐和这一千骑兵,如何?”
“那便来吧。”对方都把自家城墙炸干净了,那还有什么斡旋余地,轩辕凤不再废话,当即收了战书。
她扬起右手皓腕,轻薄衣袖拂过白嫩香肌,朱红玉镯正迎风灼烁。
瑱玉璇眯起琉璃妙目,她深知轩辕凤意欲何为,外放空中的神魂被逐渐压缩,几缕衰微灵念勉强传回,勾起本能中的莫大警惕,甚至夹带着一抹催人退却的恐惧。
压缩到极致的感知中,万千气流正向轩辕凤汇聚。
那气流没有实体,无形无质亦无色无味,只有超凡概念上的意义,称它为气流也不过出于感觉。
不,瑱玉璇心中想道,还有一个原因:它被叫做龙气。
这气流轻微孱弱,但确实是龙气,被她和玄面人记挂至今的龙气,亦是将蛮族拒阻关外的第一元凶。
瑱玉璇幼时便饱读军书,早知其可怖,六年前南征时更亲眼得见,而今则再度目睹这一切。
龙气缭绕着轩辕凤,吹卷着一袭红裙,沿着举起的藕臂射向天穹,在无垠的苍茫中四面铺陈,直至感知的尽头。
然后,它有了颜色。
那起初是一缕黄,后来是万里光,熠熠金辉照耀八方,夺了雪山耀白,换作群峰金黄。
灿烂与辉煌中,所有人都不动声色,瑱玉璇没有突袭,玄汉也无人进攻。
轩辕凤将高悬的手腕放下,十指翻转出无数法印,口中念念有词,天上金光徐徐流转,隐隐传来龙吟阵阵,此方地界似在更易,但只有十几位大修能真正理解。
瑱玉璇如遭雷击,玉体抖如筛糠,香甜吐息骤然急促,灵气运转变得凝滞艰涩,一身修为降至一品门槛;可汗冥骸和其余蛮骑也好不了多少,气势一降再降,全都跌了个大境界。
反观玄汉众修,灵力气血充盈无比,所司法则饱满勃发,人人皆处于巅峰状态,更衬得蛮族一方岌岌可危。
所幸瑱玉璇所修心法实在顶尖,又早早运功抵挡,得以暂保神魂无恙;至于天狼重骑,冥骸的神魂本就十不存一,又有玄面人这位超品亲自加护,自然不受影响。
瑱玉璇勉强提振气力,神魂生得灵念几许,两柄纤长金刀不知从何跃出,落入琼枝玉掌。
这一对金刀纹理繁复,一雕狼吞弦月,一刻马踏飞虹,宝光半凝半发,只照周遭三寸,却隐隐辟出一方天地,已有仙器之象。
“可汗金刀吗?”黄杏桃淡然一笑,自一众大修中走出,鹅黄纱裙四散摇曳,挡在丹凤公主身前。
云烟水袖迎风翻卷,却不见美人应有的纤纤素手,只有一对皓腕齐根而断,露出平滑的红白骨肉。
“你——”瑱玉璇惊呼一声,“身探虚空,半步超品?”
黄杏桃仍旧笑着,腴嫩藕臂画了个圈,从虚空抽回双手,带出两道明黄清光,做出左下右上的斜持姿态。
瑱玉璇深吸一口气,连带着心往下沉,却反倒冷静下来,心里默默盘算着:己方实力本就贫弱,现在被龙气拉出质变,显然毫无胜算,但本来就没想着取胜,只要拖到时限便是。
半个时辰……还是很难,龙气一番此消彼长,黄杏桃的境界又有突破,即便自己不顾可汗金刀的损耗,并且与父亲合力进攻,也不过堪堪挡住面前的三位一品……只能从冥骸下手。
蛮军骑兵与寻常骑兵不同,以人马合一着称,纵使在狭小街巷中作战,也能以诸多法术换得轻飘灵动,机动性与步兵无二。
那就让先祖冥骸跃过眼前的军士包围,打散于苍龙关的灯塔建筑之间,延长苍龙军的围剿时间。
玄面人作为超品强者,冥骸护力必然不凡,就算有关内龙气削减,想必在烈度不高的巷战里仍能护得冥骸不毁。
至于这十余位高阶强者、另外三位一品、和敖春殇交接的洛天师以及敖春殇本人,自己只能赌他们短时间内不会下场。
瑱玉璇终究带着几分蛮族豪爽,心中计策既定,便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以冥骸权能下令,自己则迎向身前的玄汉大修,可汗冥骸驭马踏空,卸下军阵阵眼,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金剑香妃微眯杏眼,灵气织网外放,罩住敌方两人,另有两位一品与四位二品从旁围上。
其余大修散在丹凤公主身侧,将她护得水泄不通,以防擒王之策。
轩辕凤并不在意瑱玉璇二人,反将灵念钉在城外的骑兵上,许是见过他们的装束,她越看便越觉得熟悉,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我怎么可能有想不起来的事,有人在干扰我——隔着苍龙关龙气干扰我?”
她想到这层,神魂猛然一凛,再没有丝毫犹豫,即刻撤回大半龙气,以备不时之需,又向玉镯内注入灵念,抹掉常规体量的支援,调使超品强者前来守关。
说时迟、那时快,前方的上三品大修已战作一团,瑱玉璇将可汗金刀催得炫目耀眼,凌厉金光制霸四方,挑破翻山掌劲、拍落金刚拳影,只一人便拦下两尊大宗师。
那两位一品身穿赤黄袈裟,剃度无发,都是四十几岁的僧人模样,想来修的是佛门里的金刚道,可算佛武同修。
观两人拳劲掌力,刚猛间不失绵软,层层叠叠间涤荡高空,将耀目刀光扭出无数涟漪,暗含佛道至理,俱有拔山填海之威,在一品强者里也属顶尖之流。
瑱玉璇现在不过是寻常一品,得亏身上裙袍是超品仙裳,一双金刀更是几近仙器,即便两位高僧身负龙气增益,她也尚有一战之力。
黄杏桃临地三百余丈,气网脉络千变万化,左刺右突,上盘下绕,干扰着瑱玉璇两人,犹以可汗冥骸为主。
这般气网连法则都不掺,人人都使得一手,准是留了万分余力。
那四位二品宗师从左右翼上前包夹,灵力神念此起彼伏,掐诀唤器各显神通,将周遭映得五光十色,灵气与法则剧烈涌动,可规模却又被限制在百丈之内,可见这四人道法之高强,可汗冥骸实处险境。
可他浑然不顾两侧攻势,引刀策马,只向着黄杏桃奔腾,只向着前方奔腾。
滔天土浪当头拍下,他依旧奔腾;虬结树藤长出重甲,他依旧奔腾;重重枪影扎破五脏,他依旧奔腾;一柄重锤砸破头盔,他依旧奔腾。
他的气息是如此衰微,修为被压下一品,甲胄尸身通通和树藤搅在一起,腹部多了十几个窟窿,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头骨被砸得内凹塌陷,黄绿尸水四散脑后,却未放慢哪怕一步。
狂龙头盔碎成残片,随疾骋与狂风剥离,他终于露出他的眼睛。
黄杏桃骇然了,她看到了一双浑浊的眼睛,像两团凝固的脓浆,但中心的碧瞳却无比明亮,亮到让人心惊胆战。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看着瞳孔中的自己向自己奔来,直到一记重刃劈在肩头。
无声,这重刃无声,无声地砸碎了黄杏桃的左肩,金黄血液染湿鹅黄褙子,略微深了几分色彩。
“嗯!”她闷哼一声,终是回过神来,连忙御空飞撤,向后退了一两百步,这才大梦初醒般急促喘气,仿佛已不是蜕凡后的大修。
“你是——”她运使心决,凝心定神,一双杏眼妙目盯着可汗冥骸歪斜的脑袋,语气犹疑不定。
远处的丹凤公主也眯起凤眸,观摩起那扭曲的头颅,细细回味着枯坏黑黄的五官。
以二品之身伤半步超品,还突破了诸多牵制,双方亦有龙气代差,这般强人为何会岌岌无名,而且状态这般诡异?
“难道!”轩辕凤心中划过一道惊雷,无数古籍从记忆中跃出,突破先前压抑思维的壁障,一本本掠过眼前。
“天狼重骑,狂蛮可汗,一品冥骸,超品驭僵师,那个异界圣者!”
这推断只在心底响起,没有化作神念传向麾下,但在场大修多是有识之士,认出其人者不在少数,他们一时皆惊骇非常,尽数将目光集于可汗冥骸。
不等玄汉大修多想,丹凤公主已有反应,巨量龙气输入围住城墙的苍龙军士,一名二品强者前去结成小型军阵,死死挡住刚刚开始冲锋的蛮军冥骸。
“诸位不必护我,即刻按惯例行动,但切记不可冒进恋战,此战或涉超品,我等以守为主,不时就有圣者来此。”轩辕凤催动神念,群告诸人。
“得令!”虽有不解,一众强者还是齐声应道,随后各司其职,只剩一位一品驻留原地。
天上的战局且按下不表,地上的战局已度过节点,仓促结成的军阵终究难挡天狼重骑,只得放了大半兵马,但拦下的冥骸都非死即伤,被焚骨扬灰者占了七成,想必已成不了气候。
也正在此时,一股庞然气息攀上现行军阵,霎时激起风云之势。
先是轩辕凤发现己方底细,又有两成冥骸折损,此刻敌方再来强援,瑱玉璇顿觉雪上加霜,只能在金刀加持下分出一丝神念,强行突破龙气封锁,向关内深处的气息来源探去。
其实她心中已有定论,此番作为只为放下侥幸:苍龙军主力已整顿完毕,此时正赶赴战场。
苍龙关蒙巨墙高山荫蔽,城内昏暗无光,虽有灯龙塔照耀全境,却免不了有缺漏之处,靠近交战地的六条石路就是个中典型。
五条石路的尽头联通边关广场,广场紧接九幽城墙,此时城墙已破,大片明光照进关内,将青石铺就的广场映得雪亮,一路衍生到两座灯龙塔间的宽广大道,直往城内架桥飞去,却照不明那六条石路。
“跨跨跨”,一阵马蹄声分六路传来。不同于天狼重骑的撼山踏地,这马蹄声轻盈透亮,仿若一汪清泉洗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马蹄声重重叠叠,应有万重之数,却有主调居中,可见来者虽不如天狼重骑也相差无几,人数更是远胜之。
“唰”,一圈蹄铁踏出阴影,暴露在雪光之下,刺出耀目白光。
一匹神骏白马跃出石路,跨上骑着位银甲修士,一同冲入亮堂人间,仿如天人降世。
那修士持枪佩剑,周身萦绕着浓郁龙气,气息轻灵飘逸,修为在二品巅峰,几个呼吸便临近一尊三品冥骸。
“煞”!银枪同样亮得耀眼,枪刃处系着缕金丝赤缨,柔韧枪身转了三转,寒芒便划着圆弧向那冥骸摇去。
“噗嗤”,一枪无声破甲,随后深入血肉,削出半圈破口,枪尖犹自颤动,洒出几滴黑血,终退马首旁侧。
那骑士虽一击建功,却也没有松懈,莫大阵力自四面传来,将他强行拔到二品巅峰。
银甲骑士将丈余长枪一绕,飞入蛮军中冲杀一阵,又引来了六位三品冥骸,那已是蛮军所剩的全部百夫长。
骑士胯下的白马早已通灵,随主人心念而动,且战且退,将七位百夫长向后引去。
此时已有数百苍龙骑兵从五路冲出,修为虽远不及银甲二品,却也以六品起步,在一番增幅下能摸上五品门槛,对上实力大减的天狼重骑自是无碍。
这批士兵大部分身穿灰褐铁甲,胸前雕着龙凤图案,也是一丈长枪三尺剑;少部分则身穿银甲,所配兵器各不相同,并非制式枪剑,显然是高阶修士。
二十余位高阶修士领着苍龙军上前接应,和蛮军冥骸战作一团,双方都是个中精锐,故而乱中有序,每一刀每一枪都可以看作双方军阵的精妙碰撞,撕开缺口、扩大优势、稳住阵脚、填补空白、弃车保帅,无数精妙决策轮番上演。
天狼重骑已无神魂,仅凭瑱玉璇在喘息间传来的指挥、七位百夫长残魂里的灵智排兵布阵,此时仍能做到这一点,让远处观战的轩辕凤也暗自吃惊。
若真让冥骸冲入街巷,苍龙军的确得鏖战一番,他们的人马配合无法与天狼重骑相提并论,在狭窄处虽能施展开来,那也是大受掣肘。
但此处广场是苍龙骑兵的演武场地,实际上还算占了地利。
城战法术他们练得精熟,比之天狼重骑仅是稍逊,终归是没什么影响。
甲片和皮肉绽放出朵朵血花,还有令人作呕的尸液四处飞溅,将青石地面污得不成样子。
杂乱无章的污迹里,鲜血少而尸肉多,战局在向苍龙军倾斜。
与此同时,天上的局势都已明朗,瑱玉璇在两位金刚的围攻下已捉襟见肘,连天狼重骑都指挥不得;可汗冥骸在黄杏桃静心后也不复峥嵘,再也近不了她的身,却又一个劲地朝她猛攻,被另外四位宗师打成筛子也不管不顾,胯下灵马碎了半数尸骨,心脏也被黄杏桃剜了出来,一人一马都只不过吊着口气。
“赢定了。”一道活泼欢快的女声自丹凤公主身后传来,却不是任何一位玄汉大修。
“萍儿,”轩辕凤闻言回头,却无丝毫讶异,仿佛自家小侍女上战场比请她去温泉还要寻常,“你来了。”
萍儿还是没换衣裳,穿着青色侍女服摇摇晃晃地飞过来,她修为不到三品,无法御空飞行,只能放出灵气推动自身,还飞得极不熟练。
“嗯,什么波澜都没有嘛,龙姐姐都没惊动,看来那位圣者是白来了,”萍儿竟也收到了轩辕凤的传音神念,“话说来得是哪位尊上?”
“家慈。”轩辕凤音调降了几度,似是不想多提。
“霄凤尊上啊,我好久没见了,不过殿下估计是不想见。”
轩辕凤无奈地笑了笑,接道:“也不是不想见,我也很想母亲,只是见了总觉得闷得慌。”
“唉——”萍儿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声,语气神态还真像个忧愁老人,“总归是娘亲嘛,还能一辈子不见不成,反正你们又没什么矛盾。”
说话间地上的蛮军百夫长又去了一尊,天狼重骑只剩三百余骑在苦苦支撑,能再战个半刻钟都是奇迹。
轩辕凤虽心忧幕后的超品驭僵师,这条道途上从未出现过的圣者,一位(大概率)来自其他主位面的大能,但他的马前卒毕竟会全军覆没,己方超品又即刻赶到,也就有心思与萍儿聊天了。
“所以我现在等着见她啊。”她随口扯了句。
“大军压境,你作为守将还能走了不成?”萍儿倒是来劲了,那是不依不饶。
“那等会再和我去泡泡温泉?”
“行啊,您要是舍得脸面,我把杏姐姐和龙姐姐也叫上。”
眼看两人的话题愈发轻松,正往家常方向一泻千里,只听轩辕凤惊呼一声:“不对!”
萍儿和一众强者都随她看去,她此时正看向地面战场。
“啊”!仿佛是为了配合她的目光,一位苍龙骑兵忽然开始高声嘶叫,叫得极其高昂,仿佛遭受了无穷苦痛,全然不像训练有素的守关精锐。
这位士兵九尺身长,此时腿脚四尺已化作黑浆,像沥青一样摊在地上,那黑浆向上蔓延,转眼便吞没全身,连人带甲吃得干净。
周围士兵见状纷纷远离,冥骸却全然无惧,瑱玉璇刚想逼退二僧尽力下令,却被压倒性的神念接管了冥骸权能。
“主上!”她在心中激动喊道,从未觉得这股神念如此亲切。
“半个时辰还没到,你别想多了。”玄面人给她泼了盆冷水,“不过我倒是可以帮帮你。”
只见一道流光从那滩黑浆旁的人堆里窜出,竟是那个八面体,它居然不声不响入了关,还混进了地上战场。
八面体离地十五丈,忽然开始旋转,无数玄色光线从中射出,无差别笼罩了整个地面战场,蛮军冥骸浑然不受影响,苍龙骑兵却触之即化黑浆,连完整的遗言都留不下来。
更可怕的是,这尸身化成的黑浆如有神智,竟自行向苍龙骑兵流去,速度飞快,还找不到规律,转眼间就杀了数十骑。
“心沉大师,杏姐,集火!”轩辕凤在八面体浮空时便下了命令,那位用掌的僧人立时抽出战局,左右两掌往胸前狠狠一拍,使的是佛道武学梵圆合掌,挤出雄浑无匹的罡气波动,掺杂着几缕佛道法则,凝成两圈尺许大小的金铜圆环,催发掌意后直飞八面体;黄杏桃则以右手清光挑飞可汗冥骸,左手清光向八面体掷来,借道虚空后竟比梵圆合掌后发先至。
明黄清光钻入现实,那八面体却倏然一震,借由这阵空间波动隐入虚空,恰好避过明黄清光。
明黄清光正遁空追赶,却被八面体进入虚空的波动干扰,尾部半寸漏在实界,硬接了两记梵圆合掌。
黄杏桃玉体轻颤,娇嫩脸蛋霎时一白,浮上两颊潮红,那明黄清光是她道基所在,却又善攻不善守,此时忽地硬扛两招一品武学,难免让主人受些影响。
“黄施主,是贫僧功力不济。”心沉大师递来神念,态度诚恳,黄杏桃也只能回句“无妨”。
那八面体遁入虚空,轩辕凤目的已成,此刻便只有余下的黑浆需要解决。
蛮军冥骸已缓过气来,原本千疮百孔的军阵又重新整编,反倒是苍龙军一时乱了阵脚,还不断遭受黑浆减员,战局再度胶着。
瑱玉璇也趁此让使拳的高僧吃了个暗亏,得了个调息空隙,可汗冥骸则把拦在周围的四位二品尽数砍伤,想必又能坚持一阵。
轩辕凤却暂时顾不得这些,在龙气加持下放出万千灵念,将所有黑浆的方位走向收入心间,尽力谋划着破局之法。
她不愧是让瑱玉璇都叹其智计的奇女子,短短三息便发现了其中关窍,神念随之剧烈鼓动:“庞供奉,化作泥羊去下面走一趟,越大越好。”
轩辕凤身旁的那位青年一品无言颔首,躯干在空中摇曳扭动,半作清水半作泥浆,再融为泥水山羊,跃动几步便往地上奔去,体型随奔跑而猛增,临近地面时已有十丈长短。
肆虐于广场上的黑浆倏然停顿,受激般向上伸出几截触角,而后齐刷刷向空中飞去,纷纷沾上了那只泥羊。
“猜对了,”轩辕凤暗想,“它会优先针对体型更大的敌人。”
苍龙骑兵解了燃眉之急,庞供奉却也难抵黑浆侵蚀,眼看就要步入苍龙军后尘,丹凤公主又传来灵念:“将黑浆集中到一起,全部舍弃,向塞北方向抛出。”
庞供奉惟命是从,当即将沾染黑浆的泥水集中到背部,尽数割舍后射向北方。
“杏姐,斩草除根!”又是一声命令,黄杏桃将未损清光抛出,以左手清光格开可汗冥骸的一记重刀。
那明黄清光放出千道剑气,充盈着生机的剑意纵横交错,转眼就将那团水浆撕成气态,再无扩增可能。
轩辕凤刚松了口气,正要重整地上阵势,高空战局却又起异变。
“库煞!”
黄杏桃刚召回左手清光,就听闻可汗冥骸如此咆哮,那正是蛮语里“操你妈”之意。
他早已涣散的神魂竟清明如初,手上刀法翻出万般变化,不知掺杂了多少顶尖武学,半息不到就将四位二品剁成血块,又几下砍成肉糜。
所有人一时都懵了。
“不好,他的神智,他的龙气!”轩辕凤刚刚放松的心弦又猛然绷紧,可汗冥骸本缠着无数龙气,以此压制他的神魂、体魄和修为,还封锁了他的神通,可那些龙气现在却无影无踪。
没了龙气压制,可汗冥骸便临近半步超品,神智复原又意味着战斗经验的回归,暴起间斩杀个把二品不过探囊取物。
“不,不止一品!”黄杏桃的神念响彻在轩辕凤心中,她将左右清光一同架在身前,架上可汗冥骸连人带马撞来的九尺大刀。
“噗——”黄杏桃又喷出一口金血,掺杂着淡绿微光。她的伤势很轻,却被一股蛮力击飞千里,已离了边关范畴。
那蛮力裹着巧劲,巧劲里又深藏野性,野性里还蕴含道则,冲击经脉之余震撼神魂,震撼神魂之后还摄人法则。
半步超品终究只是一品巅峰,没有完全迈入圣境,这一刀就连位于顶点的半步超品都得花些时间消解,更遑论黄杏桃这种初入此境的新人。
“化外之民!”两位一品僧人替她出声。
【化外之民】是一门后天神通,相传由蛮神所创,但玄汉以来只有狂蛮可汗一人修成过,其效果极为简单粗暴,乃大幅提高宿主肉身神魂与所司法则的强度,对灵力几无要求。
它补全了最后的空缺,可汗冥骸借此暂作一品巅峰,可称当前战场的最强者——但轩辕凤的心思却在它处:
“化外之民的确可以冲抵龙气,但他的龙气在此之前就已消解,是那位幕后的驭僵师?”
心中想着,她凝神观望可汗冥骸,发现他身周泛着滚滚涟漪,竟是接洽龙气的空间波动,其中还有虚缈死气隐约渗出,正一点一滴侵入苍龙关。
“用死气强行扼杀龙气?本位面从未出过超品驭僵师,我不了解圣境死气有何神妙,那位圣者或许真能做到。”
轩辕凤虽将大半精力投入思考,却也将战局处理妥当,留守城中的一位大宗师飞向瑱玉璇,远方的东南灯塔更有龙吟阵阵,正是敖春殇运功之兆。
瑱玉璇眼见亡父再展当年神勇,精神大振,一声长啸唤醒可汗裙袍,周身元素剧烈涌动,掌风拳影还未近身就被扭成虚无。
“萨满境域,瑱施主可不要被吸成人干了。”用拳僧人眉毛一挑,点出了此招的极大损耗。
“不劳心坠大师关心。”瑱玉璇此时已无需防守,调使罡气一味攻伐,两柄可汗金刀如舞姬飞旋,心沉心坠完全跟不上节奏,形势相当被动,只能转攻为守。
两僧食指点向眉心,金漆从头刷下,化作两尊金刚明王,正是佛法不动金身。
瑱玉璇一息间挥出上万刀,金光刀影肆意宣泄,却留不下半道痕迹,而心沉心坠也被金身束缚,撤法前难有作为。
见两人做了缩头乌龟,远方又有位妙龄少女模样的一品赶来,瑱玉璇不禁挑了挑新月弯眉,反倒嫣然一笑。
两柄金刀收入虚空,可汗裙袍复归平静,瑱玉璇屏息凝神,一颗宇道幼芽在身前萌发,又骤然扩增万万亿倍,两尊金身还未活化便被收入其中,她的身影也变得若有若无。
【荒野】,瑱玉璇的神通之一,也是【荒原神女】这个尊号的由来。
远方的妙龄少女停下身形,看着此方空间向自己蔓延,樱唇轻颤、呢喃有声:“在敌方主场展开空间神通,纵然你有可汗金刀相助,又能撑到几时?”
言罢,她便坐观【荒野】向自己涌来,素手中隐隐有只紫黑雀鸟在张翅拍打,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可她注定不能如愿,一声气爆巨响引她侧头看去,来不及反应就挨了记罡气重拳,被轰出神通的吸摄范围。
可汗冥骸。
瑱玉璇瞪大琉璃眼,正欲张口询问,却见他朝自己咧嘴一笑,不知被多少武学法术摧残过的嘴角已看不出原样,只有枯黄牙根外的肌肉扯了扯。
她一时哑然,神通却已至极点,这声疑惑便只能含泪憋回肚里:“我是遗腹子,你……还活着?”
那妙龄少女稳住阵脚后没有回击,而是理了理身上的黑纱衫裙,一双娇嫩赤足收回间色裙摆,这才正视起可汗冥骸。
“【影姝】影枝雀,向前辈请招。”她的声音如潺潺流水,又如夏日树荫,入耳后神清气爽、畅快非常。
“小娘们倒是挺有礼貌,【狂蛮】无名氏。”可汗冥骸扭了扭雄壮脖颈,他的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嘶嗬嘶嗬的听着粗哑,却有股藏不住的野性。
“无名氏?原来老可汗真的没有名字。”狂蛮可汗身后飞来另一位大宗师,那是位麻衣剑客,头戴宽大斗笠,相貌平平无奇,看着有六七十岁,气息内敛沉稳。
狂蛮可汗向后撇了一眼,不发只言片语,连冷笑都欠奉。
那剑客也不恼,自顾自接道:“鄙人【尘剑】苏方尽,和影小姐一同请可汗赐教。”
狂蛮可汗仍未回头,随手抬起掌中重刃,掠过影枝雀的面门,指向东南方向:“再等两个人。”
影枝雀努起唇瓣,犹豫片刻后应道:“行吧。”
而后又小声嘟囔着:“四打一啊。”
狂蛮可汗见眼下无事,便顶着龙气放出神念,向下方战场扫去:他的老部属仍在奋战,但终究是英雄迟暮,已再度被苍龙军压制,眼看是凶多吉少。
他松懈尽消、须发皆张,当即在心中怒吼:“你个松屁眼在干什么!你不是能吃龙气吗,快库煞的吞啊!天狼重骑可以死,但不能死得窝囊,死得库煞的像条蛆!”
“证明你的价值。”玄面人的情绪没有起伏,神念还是那般平淡。
“好,你等着!别让我在幽冥见到你!”狂蛮可汗咬牙切齿,手甲向下翻卷,和那柄九尺重刃焊在一起,炽热至极的蒸汽从喉管喷出,甚至灼伤了无皮死肉。
伤势虽可怖,这粗野男人却愈加张狂,在冥马头上搓揉几把,力道蛮横不说,还接着口污言秽语:“小畜生,再跟老子耍一把。”
那冥马也不是软种,当即跺了跺蹄子,作势将他往地上甩。
狂蛮可汗大笑一阵,粗壮小腿蹬牢铁镫,反手又摁马头,一身狂气愈发澎湃,直往尸身里灌。
“这是!”他身后的麻衣老人瞪大眼睛,只见那冥马长嘶一声,身上龙气被那狂气压至谷底,原先衰微的冥骸护力即刻发功,全身上下八十五道伤势恢复如初。
“原来狂蛮尊上生前已达此等境界,竟能将【化外之民】分予他人,要不是无法独抗万千龙气,当年的尊上怕是能一军败玄汉。”
一袭凉风拂面吹来,不疾不徐,掺杂着浓郁水气,却不携分毫寒意,又不显其主温柔,真是张奇异的名帖。
来人正是敖春殇,她还是那身素蓝裙裳,身边跟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女修,两人停在影枝雀身侧,距可汗冥骸十丈之遥。
可汗冥骸放出神念,单单罩向敖春殇,这位【沧海龙女】亦将神念扫向可汗冥骸,两人相互试探了片刻。
可汗冥骸试探之余,还往那轻纱下的玉腿瞥了一眼,嘴上也不干不净:“你这爪子不错,要不是我死了,嚯,我定要尝尝。”
敖春殇面色如常,素白轻纱暗自交叠几分,澹然回道:“可汗能以一敌四?”
可汗冥骸放声狂笑一阵,续上话语:“那小妞和你身旁的天师倒有几分天赋,但底子太浅,至于后头那条老狗,呵,再摇万年尾巴也是下锅的命。”
“至于你——”他傲然看向敖春殇,“你脑门是顶着那玩意儿,但你以为你是祂?”
敖春殇摇摇螓首:“我虽比不上父皇,但您也不是昔日的女蒙至强者,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手下见真章。”
话落,她御空向前,柔荑共持一杆碧色冰枪,额间法印放出蔚蓝光彩,声声龙吟自喉腔散出,身后接引着磅礴龙气,竟已是全力以赴之象。
后方的三人也不甘示弱。
影枝雀手中的紫黑鸟雀愈发凝实,数百道晦暗气息如触手挥舞,从超凡层面缠向可汗冥骸;洛天师掬起一捧清水,双手举过头顶,兀自咏唱着无声的歌;苏方尽驼背颔首,神色隐在斗笠下,干枯的左手拔出腰间长剑,那长剑布满灰尘,此刻却缭绕着无穷剑气。
可汗冥骸拉紧缰绳,尸肉发出搅榨般的响动,策马便向四人奔来。
他劈下朴实无华的一刀,不含真气,也不迅疾,没有目标,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刀。
刀光才行半丈轨迹,数百道晦暗气息便已全数崩散,气息溃散处浮出些许异光,随即被敖春殇以神念锁定。
“这法则甚至压过父皇一筹,我等绝不能硬碰,我主正面,你们从旁策应。”敖春殇将神念传给其余三人,孤身迎向狂蛮可汗,持枪欲破刀光,额间的法印明灭不定。
碧晶枪尖圆钝光滑,随法印闪烁吞吐靛蓝宝光,隐含几不可见的淡浅符文,直直撩向九尺重刃。
“锵!”
兵刃交接对撞,其上法则也在此处交锋。
可汗冥骸的武道、兵道法则与沧海之徽中的天象、水道法则互相倾轧,银白苍蓝交织撕扯,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
可刀兵已分出了胜负,可汗冥骸的蛮力何等可怖,稍使真力就压弯碧色冰枪,再加半成劲力便使其断折。
敖春殇早有所料,或者说故意为之,双手化为清寒流水,下一瞬便出现在纤细腰肢处,一正一反握着另一杆冰枪,这回是紫金颜色,枪尖插在冥马的胸腔中,捅穿了硕大的心脏。
“啧,怎么都往这使劲,我们的心脏很好吃?”可汗冥骸略显不满地咂了咂嘴,“用易天权能转移水化躯体,老掉牙的技巧,龙族的战法几千年不带变的?”
轻描淡写点出敖春殇所用法门,可汗冥骸随手一刀将其逼退,再注狂气于冥马体内,冰枪长柄顿时炸开,紫金冰屑随之飞洒,扎入马身的枪刃则被逐步溶解。
冥马眼中燃起暴虐火光,心脏尚未复原便深深一吸,嘴吐苍风黄沙,剑指敖春殇的丰腴山峦。
苏方尽抢上前来,一剑圆滑绕出,将风沙尽数收去;敖春殇探入虚空,又取出两杆冰枪,分别向一人一马掷来。
狂蛮可汗凝神探去,这两杆冰枪——包括之前的那两杆——都是一品法器,不仅能承接超品法则,甚至为龙气留了余裕。
两杆冰枪在现实与虚空中反复穿梭,其上裹挟着水道法则,亦有明黄龙蟒缠绕枪身,从枪𨱔到枪尖皆充溢龙气。
若只有这样还则罢了,可敖春殇还往其中倾注了天象法则,那天象法则是沧海龙皇所留,在圣境道则中也属上品,此刻正不断更易作为水道化身的两杆冰枪,虚实轨迹千变万化,让可汗冥骸算不准落点。
可汗冥骸咧咧嘴角,一拍冥马头甲,御空飞身上行,锚定他的冰枪也随之改道,又倏然迁跃,下一瞬便在眼前。
可汗冥骸反手撩出一刀,以罡气劈开冰枪,替冥马解了围,自己则空门大开,直挺挺地迎上森寒枪尖,蔚蓝与明黄正蓄势待发。
“嗤——”枪刃入肉,却只前进了半寸,狂蛮可汗拧拧脖颈,仍由龙气和法则在体内游走,身影骤然突进,一刀砸向敖春殇面门。
敖春殇檀口微开,轻咤一声“定!”,可汗冥骸动作一僵,被其躲过重刃;又闻两声“昏!”,晶莹冰枪碎作星尘,几束龙气锁紧神魂,水道法则紊乱尸身,紫黑羽毛当头洒落,可汗冥骸不禁晕眩一阵,一点剑芒趁机刺其左目。
苏方尽。
这位老人的灵念似乎也随神色隐在斗笠下,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手中的剑在鸣叫。
剑气喧嚣着,一霎突入冥骸脑髓,辅以龙气将其搅碎,竟没遇上半分阻碍。
怎么可能如此顺利?
“速退!”影枝雀清脆的灵念在他心中响起。
无需影枝雀传音,苏方尽早已发觉不对,当即散去手中长剑,御空疾撤百丈。
但还是太迟了。
锈蚀手甲横空伸来,摁住老者天灵盖,开天伟力向里收紧,挤得浑浊老眼畸形外凸,苏方尽声带震颤,不由发出游丝气音。
“全是龙气伤的啊,比我想的还要弱,真是条没用的贱狗,去舔我的热乎屎怎么样?”一团眼球从阴暗中爆出,填满合起边缘的眼眶,可汗冥骸的面容再度复原,只有神魂萎靡少许。
侧头躲开冰枪,他的讥讽未停:“还有你,我以为你有几分沧龙的遗风,结果就只会耍冰枪吗?早知道当年就顺道把你干了。你们两个——”
“——太让我失望了。”
长长吐出一口血气,可汗冥骸胸腔齐鸣,右手拨开枪影流霜,左手猛然发力,生生捏爆了苏方尽的头颅,留得一手脑浆。
苏方尽的尸身向下滑落,却被一道龙气托起,几抹碧华滋养着断面,项上血肉疯狂生长,原先散逸的神魂也复归原位,转眼间又是活生生的一品大宗师。
“原来是头杂种,混了七头狼还伤不了我,真是越看越可笑。”可汗冥骸全无诧异,又是一刀斩退敖春殇,转头看向影枝雀和洛天师:“两个小妞儿,我知道你们公主发了神念,别拖时间了。”
言罢,他看了眼地上的蛮军,见战况还有一会儿,暗自点了点头,仰天长啸一声,周身溢出无穷无尽的武道法则,狂野气场如魔龙乱舞,刹那便至龙女近前。
敖春殇冰瞳坍缩,引来龙气加护身躯,玉肤刺出雪白龙鳞,手中冰枪换作超品法器,两大法则形成丈许领域,俨然一副万全守势。
可汗冥骸一刀前指,武道法则便如大江奔流,冲刷着敖春殇的法则领域,两者的交锋甚至扭曲了现实,苍龙关上空忽冷忽热、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印痕正向四周蔓延。
影影绰绰中,可汗冥骸手起刀落。
敖春殇将冰枪架在身前,硬接三记重刃,喉腔闷哼几声,嘴角渗出一缕蓝血,显然受创不小,所幸没像黄杏桃那般飞出苍龙关。
期间她也试图反击,但可汗冥骸的重刃太快,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没有艰深晦涩的武学,就是简单直接的快,让她抓不到一丝机会,只能以道法干扰。
可对方的武道罡气无比强横,龙族水法也近不得身,狂澜激流散成晶莹水花,不过白费灵力。
“哗”,又是一阵恶风扑面,朴实无华的重击落下,再度斩在冰枪之上,“咔嗤”,这件超品法器竟也弯折了。
敖春殇忽地喷出一口鲜血,虎口处的龙鳞碎成筛粉,她的肉身到了强弩之末。
“您很强。”开战后,敖春殇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有虚弱,却没有怯懦与恐惧,还是那般清冷雅致。
“所以呢。”可汗冥骸又敲下一记重刃,随口追问。
敖春殇好似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您的肉身远超我等,我现出真身也远远不及,法则更是臻至极境,我将父皇所留尽数取出方能僵持,只不过——”
她的话语未竟便被可汗冥骸打断,他看向影枝雀两女:“你们准备好了?”
影枝雀低下螓首,咬咬好音带些歉意:“狂蛮尊上,失礼了。”
她将左手握住的鸟雀放出,那紫黑鸟儿振翅滑翔,带起千万条黯淡流光,直往可汗冥骸飞来。
可汗冥骸将兵道法则护在身周,如敖春殇一般形成防御领域,却仍被那只紫黑鸟雀寸寸突入。
“有意思。”可汗冥骸挑了挑眉毛,罡气防住敖春殇的枪影,刀光向鸟雀斩去,却同泥牛入海般毫无功效。
“倒是小看你了。” 他不由点头赞许,圣境法则汇聚收缩,一点一滴侵蚀起那只紫黑鸟雀,可寄宿其中的道则极其凝实,远胜大部分超品法则,他一时也奈何不得。
“锵!”
又是一刀,可汗冥骸再度斩向敖春殇,他没有避退,任由鸟雀飞入躯壳,狂暴气场一落千丈。
“定神咒?”他出言问道。
“正是。”此番功成,影枝雀如释重负,娇躯霎时松懈,就连裙裳也下滑了几分,白嫩香肩隐约可见。
“那你呢?”可汗冥骸望向洛天师。
“我就更失礼了。”洛天师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嘴里的歌声也随之结束。
和她平庸的外表不同,洛天师的声音十分有魅力,和缓轻柔、平稳知性。
她手中掬着的清水尽数挥发,只留一圈苍茫气雾,内里蕴含天象法则,还有几缕面目全非的龙气。
那圈气雾徐徐飘升,几息后便散入寒风,洛天师转头和敖春殇对视一眼,两股神念交融一瞬,相互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吁嗟,两人将法则外放,只维持最低限度的防御,大半灵力与神念都投射天上,原先消去的金辉又逐步浮现。
可汗冥骸凝神扫去,神色也不禁肃穆:那竟是形同天象的龙气。
他啧了啧嘴,语气带些讥讽,亦有些烦闷:“你们那公主还真有点本事,一个三品能改变龙气形式,我就说这天怎么这么怪,原来早就用龙气动了手脚。”
敖春殇香肌生汗,嗓音却清冷依旧:“丹凤殿下这手留得确实神妙,但终究是我等技不如人,让您见笑了。”
一边说着,她的右手结出法印,左手背在身后,洛天师则正好相反,煌煌天幕垂下两缕金光,恰好落在她们背起的手掌。
两人垂眸屏息,玄奥符文时隐时现,在天地间往复。
炽阳、霜雰、细雨、虹旆、暴雪、霁霞、云霭……常见的或稀有的、酷烈的或温柔的,一切天象都于此显现,只刹那又被它物顶替。
可汗冥骸吐出一口闷气,少见地沉默下来,片刻后却释怀大笑:“两半易天权能合在一起,这感觉不好受吧?换作你们任何一人都该结束了——还是说你们如此废物,连操纵这种龙气都要适应。”
敖春殇两人不语,一味执掌着龙气天象,可汗冥骸拧拧脖颈,凌空横跨几步,却被影枝雀拦住。
她的娇躯被黯淡烟火裹覆,那是实质化的诅咒,用以短暂提升灵力纯度。
一声剑鸣由远及近,苏方尽也与其并肩而立,气势竟比断头前还要强上几分。
此时又有一人飞来,正是原先看护轩辕凤的庞供奉,他的身躯已化为青翠草叶,神念锁定着可汗冥骸。
“哦,”可汗冥骸不屑出声,“你们三个能拦我?”
“可汗被定神咒束缚,神魂具现不出几分狂气,我三人又如何拦不得?”庞供奉貌似少言寡语,一开口却言辞尖利,就连礼数里的狂蛮尊上也不带。
“五行羊?”可汗冥骸瞥了他一眼,“以前被那老狗放牧的?”
这番话气得庞供奉眼角直跳,所幸一品大宗师的心性没丢,只是沉声回道:“可汗若是有把握,之前怎的任由沧海殿下适应权能?现在又为何不动手?”
可汗冥骸冷哼一声,估摸是懒得与他争执,就这么横刀凌空,放任等着他们进攻。
庞供奉眯起倒吊眼,思酌片刻,终究是不敢上前,四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一阵庞然威势从高天压下。
可汗冥骸抬起头,看着一条金黄龙蟒向他游来,那是远胜先前的龙气压制,直击根本、无法回避。
那条龙蟒将他缠紧,张嘴正欲撕咬,滚滚死气却在周遭沸腾,转眼就收束成一枝墨花,高悬龙蟒头顶。
没有玄妙的法则,没有宏伟的道法,那龙蟒嘶叫一声,就这么草率消失了。
“亡灵法则!半仙位格!”影枝雀娇声惊呼,远处的轩辕凤看向敖春殇,两位殿下的神念交互片刻。
“狂蛮尊上,晚辈【丹凤公主】轩辕凤。”轩辕凤飞临可汗冥骸,行了个晚辈宾礼后说道。
“说吧。”或许是龙气天象出人意料,他给了这位三品公主基本的尊重。
“那就容晚辈直言了,”轩辕凤看向可汗冥骸,又将视线移往那朵墨花,“狂蛮尊上有所不知,您当年故去后,可敦便以圣兽之名签订退兵合约,这百年来两国少有战事,六年前那场塞北之战也难损汉蒙情谊。我朝素来以和为贵,荒原可汗亦有雄才大略,想必女蒙此番攻关是有难言之隐——”
“——恰巧,”轩辕凤将柔荑引向敖春殇,“沧海殿下近日偶得入圣之兆,断言有超品位于北地,并对我界心怀恶念。今日再见圣境死气,又思及驭僵师上至二品,定是异域圣者在胁迫贵国,那两族作为此界灵长,更应精诚合作才是,又怎能让他人渔翁得利?”
“你离了成语就不会说话吗?还是说现在的玄汉皇室就是这副德行?文绉绉的让我想吐。”可汗冥骸向地上啐了一口,“我可不记得什么情谊,中原人管我们叫蛮族多少年了,还说什么蛮夷之别是大义所在,现在又找我们合作了?我看还是那松屁眼更讨人喜欢。”
言罢,他举刀宣战:“来吧,用龙气压制我们,再被我们的铁蹄践踏,天狼重骑将雪洗绕道入关的耻辱,把这条沧龙以刃枭首。”
轩辕凤轻叹一声,退回了苍龙关中央,一道灵念四散八方,让诸位大修按先前的吩咐行动。
敖春殇与洛天师的印法再变,穹宇垂下数百金芒,各有一条龙蟒在其中蜿蜒蛇行,缠上每一位蛮军冥骸,又削了一重大境界。
“呵。”可汗冥骸轻笑一声,他的神魂在震颤、在舞动,尽全力挣脱定神咒,尝试将神念具象成狂气。
那簇神魂以冥骸护力强行聚拢,而后被苏方尽携龙气所伤,又历经几场鏖战,却依旧在狂妄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