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神咒将它割得遍体鳞伤,却终究拦不住它,被它挣脱了束缚。

“小妞,还你。”可汗冥骸神通再现,煊赫气焰直冲云霄,他将左掌伸向后脑,扯出那只紫黑鸟雀,一把扔向影枝雀。

那只鸟雀已奄奄一息,象征的法则消散了九成。

影枝雀一言不发,双手轻柔接过,将其送入神魂温养,美眸间的战意又添几分。

“先接我一招!”庞供奉正巧迎来龙气烘托,木讷脸庞扭曲得不成模样,掌中轮转着白青黑红黄五光,一掌直取可汗左胸。

这招融合了一品武学归真掌与一品道法相生扶摇,掌法简朴却强劲,又以五行相生增幅掌力,尽显一品大宗师的风采。

狂蛮可汗目视前方,狂野神念向下蔓延,抬手一拳与其对撞,狂猛的罡气向体内倾泻,搅碎了庞供奉大半经脉。

庞供奉连忙收手回撤,肘部以下依次化作泥浆、清水、烈火,这才逐尽其中罡气。

影枝雀葱指一点,紫黑符文凌空勾勒,密密麻麻钉在狂蛮可汗身周,类型和效用五花八门,还都不是易与之辈,寻常大修来上一套就得当半个月废人。

可汗冥骸肌肉鼓胀,武道法则洗去八成咒文,余下的只能花时间消磨。

就在他分神之际,一柄尘剑不声不响地从后方劈来,铿锵一声定在护体罡气上。

见老者未能建功,影枝雀迅速引爆咒文,干扰了可汗冥骸片刻以助他脱身,苏方尽飘移百丈,三人又聚在一处。

方才那剑突如其来,一方面是可汗冥骸神魂衰微,但更关键的却是苏庞两人设计巧妙,庞供奉装作狂妄自大,却暗暗扰乱了交战处的空间,留下了一处元素锚点,为苏方尽创造了偷袭机会。

不过这也暴露出了苏方尽的道途,那必然是五行之一,否则便无法完成如此转移。

“呸!”可汗冥骸又往地上啐了口,“还库煞是只土狗,真是恶心到没边了。”

苏方尽兴许真是宽厚谦和的性子,对可汗的侮辱一直没做表示,他的表情看不清,也没有放出神念,只有蒙尘而鸣啸的剑在彰显他的存在。

可汗冥骸不再搭理影枝雀三人,他将一部分心力用于磨灭诅咒,剩下的投入地上战场——此时的天狼重骑已被一边倒地屠杀,僵肉尸水洒了一地,零零散散铺在岩砖上,下一瞬又被别的血肉覆盖,混合着锈甲残块。

但他已经穿透龙气,将神念送达旧部,一针一线穿起了所有冥骸。

“您——”轩辕凤察觉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嗷嗷嗷嗷嗷嗷——”他发出滑稽高昂的尖叫,腥臭口涎从嘴角滑落,全然不复先前的从容傲慢,却无人有所讥笑轻蔑。

他再度接过了军阵阵眼,并将所有的伤势压制加诸己身,一人独战千军万马,只身肩扛一国之威。

“我们,”影枝雀将神念递向苏庞两人,“现在动手?”

苏方尽手腕扭动,将长剑扬起,最终却又垂下,他默默摇头。

庞供奉皱起眉头,瞥了两人一眼,最终却将目光转向轩辕凤,意思是听她决断。

轩辕凤沉吟片刻,将玉手比向可汗冥骸,做出斩首示意。

“杀。”她如是传音。

她彻底放弃了合作的可能,决定以不那么光彩的方式取胜。

影枝雀不再犹豫,素白玉手翻飞飘舞,繁复咒文勾画成型,成千上万的咒法锁链纵横交错,抽打出悦耳鸣响,一齐缠绕在罡气护罩上。

苏方尽轻弹剑锋,剑上尘土簌簌滑落,斑驳的锈迹隐入剑身,青铜冷光沿着沟槽闪烁。

他无比虔诚地挥下一剑又一剑,和刚开始习剑的幼童没有分别,但每一道剑气都横跨长空,撼动着护体罡气,将其撞出圈圈波纹。

庞供奉的声势便要浩大许多,五行光彩流转脑后,化作一圈绚烂光轮,拱卫着中心的太极图。

这阴阳五行之象随法则共鸣,不计其数的道法被绚烂光轮甩出,成双成对、一阴一阳,正巧在可汗冥骸身前合二为一,爆发出十倍不止的威能。

但可汗冥骸的罡气护罩是如此坚固,三人倾尽全力也难以破开,只得眼睁睁看着蛮军重整旗鼓。

“噜哗嘎嘛么啦刹哈……”可汗冥骸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天狼重骑跟着咆哮,他们却喊出愈发齐整的战吼。

“他们也恢复了神智?”萍儿被丹凤公主护在身后,柳叶眉微蹙,发出的灵念有些忧心。

“还没有,”轩辕凤递回神念,“但他们的残魂确实在补全,这声势着实惊人,这群前辈当年不知留了多少执念。”

“哼,”萍儿轻哼一声,“侵略者还那么理直气壮。”

轩辕凤拍了拍她的头,笑道:“这是胜负荣辱,和大义无关。”

萍儿还是撇了撇嘴,反手向她拍去;别开萍儿的回拍,轩辕凤向苍龙关深处送去一道神念:“莫将军,领八部进攻,控制战损,但要全力施压。”

“呜——”神念刚刚传出,便有雄浑号角在远方吹响,那是广场外的大道尽头。

萍儿使了个鹰目术,向那里定睛眺望,只见一位中年修士双持黑亮大戟,胯下没有战马,凭一双肉足踏地飞奔,身后挟着滚滚烟尘。

来人一品修为,剑眉星目、气宇不凡,身上穿一套玄铁山文甲,头上不戴兜鍪,长发随意披散,衬着黄铜色的虎头肩吞。

这甲胄没有顿项,束甲绊用铁链代替,腰腹不设裙甲,腿部用活锁连接胫甲与吊腿,上下不见一丝布料。

萍儿的视线转向来人的护心镜,左右胸的刻字龙飞凤舞,左为莫,右为峥,正是那位莫将军——莫峥。

烟尘渐渐淡去,露出一左一右两面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左侧的大旗仅绣着一只浴火凤凰,在素白缎面上展翅翱翔;右侧的旗帜则盘绕着威风凛凛的苍蓝巨龙,鬼斧神工地织出氤氲金气。

那金气不知有何神异,迈进战场便与龙气水乳交融,沿着军阵向后蔓延,滋养着上万名苍龙军士。

这群士兵由前至后分成八股,前锋由骑兵打头,和之前的苍龙骑兵大同小异,后方则缀着密密麻麻的鳞甲步兵,修为以六品打底,可见实力不凡。

铁蹄和战靴碾轧过夯土路面,踏上广场近处的青石地砖,苍龙军士将刀兵,尖峰吐出森然罡气。

熔铸龙气的军阵愈发强盛,八股士兵合为一线锋刃,速度愈来愈快,由最前方的一点玄色牵动,径直切向不远处的战场。

“回撤,接应!”见援军赶来,先前那位银甲二品抽出战局,向空中打出醒目烟火,领着麾下骑兵逐步退场。

莫峥将军身先士卒,将一双大戟挥得虎虎生风,两圈黑芒随身舞动,前后左右飘摇不定,直向两位失了坐骑的百夫长杀去。

这一双大戟未缠罡气,只由一品武者的膂力驱动,但使的却是极为强悍的一品武学,名为天罡搅星河。

这招不以范围取胜,不以法则压人,只是暂时重塑肉身,将其贴合兵刃旋动,一举一动皆有巨力喷涌,守身之余亦善屠杀,最适合单人突入敌群。

那两位蛮军百夫长怎是对手,胸甲转眼就碎成散花,兵刃抵上大戟便被绞断,再来就是开膛破肚。

这一阵腥风停下,来路百丈不知洒了多少尸肉,苍龙军也已完成交接。

八部修士分成几百小队,寻到时机便抢上前去,从友军手里接战冥骸,双方协同若神,交接时竟寻不到一丝破绽。

蛮军冥骸虽神智渐明,面对这批生力军也无可奈何,在如此境地还要以一敌众着实是勉强,转机刚刚出现就要消逝。

“咣当!”又一位百夫长被莫峥斩于马下,锈蚀头盔带着人头滚了几圈,恰巧落在一位士兵身前。

或许是为了泄愤,又或许是贪图下克上的快感,那位士兵提起钢靴飞起一脚,百夫长的头颅撞在点将台上,爆出一片腥污。

“——”

全体蛮军的动作霎时一顿,天上的可汗冥骸也停下嘶吼,只有刀枪入肉的声音兀自回响。

可汗冥骸张开大嘴,僵直着对着天穹,他的心在燃烧、神念在奔涌,无法形容的伟力握成巨锤,不可阻挡,君临大地。

未至上三品的修士捂住双眼,指缝间流出一行血泪,齐刷刷滚到地上放声哀嚎,马惊而落者不计其数,大半军阵即刻瘫痪。

“呲啦”,就在此时,蛮军中传出刺耳爽利的切割声,一阵接着一阵,刀、枪、剑、矛……插进体内的兵刃被切断,乒乒乓乓落于青砖,环绕着尸马与冥骸,臣服于切下它们的锈刃。

天狼重骑高举刀兵,碧绿的瞳孔一双双点亮,宛如鬼火闪烁。

这千百双眼睛望向狂蛮可汗,不再有浑浊与茫然,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意。

他们的神念顺着军阵穿梭,在阵眼汇成一处,回护着他燃烧殆尽的神魂,又接引回一股狂气。

【化外之民】。

狂蛮可汗的确不负他的尊号,背负着全军的伤势与压制,以魂飞魄散为代价逼停苍龙军,如今甚至不顾反噬将神通散去、尽数送入蛮族军阵。

天狼重骑并未落泪,他们只是发出愈发高昂的咆哮,将这狂傲的气魄转递给彼此,随着军阵的羁绊极尽升华。

蛮军冥骸在一起催用【化外之民】,这神通如同无形的气焰在蓬勃,金色龙蟒发出呲呲白烟,龙气压制逐步减弱,天狼重骑的境界一级级攀升。

不过两三息,他们的境界就逼近身为冥骸的全盛时期,离生前的巅峰也只差一重大境界,所有的百夫长皆至二品,更有数十位三品战力诞生。

随着龙气的萎靡,冥骸护力当即抬头,将蛮军伤势尽数复原,此刻已是万事俱备。

“扎骨!”

“库煞!”

蛮军的战吼冲上金霄,好似要将山云动摇。

重重回荡的怒号中,天狼重骑齐齐拽动缰绳,两位百夫长率军冲锋,他们没有排兵布阵,只是随心所欲地发起围剿,但这正是当下最致命的方略。

高处的敖春殇转换手印,道道龙气从天而降,修复着苍龙修士的神魂,状态尚可的大修稀疏分开,罡气与道法结成护罩,将一众士兵护在身后,少数神魂强韧的骑兵执枪步行,加入他们的行列。

两位百夫长一马当先,两柄骑枪笔直冲刺,对上八位二品修士。

天狼重骑的战法何等精湛,如今的修为又已齐肩,以二敌八竟不落下风,拖住了在场所有的玄汉宗师。

数十位三品冥骸则放对单挑,一边倒地压制苍龙骑兵与玄汉三品,甚至还留有十余名余裕。

这数十尊冥骸下马前行,顺手将玄汉大修设下的护罩撕了,而后催使挪移法术,把无法战斗的苍龙军士一一择出,封上神魂充作俘虏。

其余的冥骸运转道法、拉动辔勒,驱使魔骑一跃而起,他们已无需担心肉身体魄,纵情跃上百丈高空,狠狠砸入苍龙军中。

人马与兵刃画出凌乱血线,肆意涂抹在青石画板上,屠戮着战斗到底的苍龙兵卒。

就在局势一片大好之际,两声岩石破裂声响彻战场,手上清闲的冥骸放去神念,只见战场中央已被清空,方圆十丈的人马都被击飞,中间插着一龙一凤两面战旗。

那两面战旗的旗杆由建木制成,自是神异非常,经历如此混乱也无一丝划痕,傲然伫立在战场中央。

龙气正被军旗承接放大,地表再闻三声巨响,一道玄色身影傲立在地,两侧各持一柄黑戟,虎头肩吞迎着金辉闪耀,正是莫峥。

莫峥冷冷盯向两位百夫长,却未立刻出击,而是默念定魂心决。

他先前用军阵勾连大军,领着一众大修扛下九成神念冲击,神魂差点就伤及根本,故而姗姗来迟。

喘息片刻,莫峥大步奔走,灵力从足底喷涌而出,身前空间也随之压缩,转眼就杀到两尸近前。

两位百夫长也是一品强者,如今的修为回到二品巅峰,自然不虚莫峥这个中游一品。

两人形同孪生镜像,从双翼方向御马接战:道法沿着缰绳传递,人马气血合二为一,手中骑枪绕个半圈,罡气在枪尖盘出螺旋。

莫峥将大戟左右交叉,各架住一杆骑枪,雄浑的罡气顺着戟刃外溢,与两位百夫长的罡气交擘掣斗。

罡气是武修的特征之一,由灵力或气血转化而成,是基石性质的武学,而每个境界都有对应等阶的罡气武学。

冥骸的法则虽能保持在生前高度,但境界终究落了一重,二品的灵力极难支撑一品武学,这也正是莫峥发起罡气对攻的原因。

但两位百夫长也有自己的优势,他们将神念自然放出,自军阵中榨出巨量灵力,于体内化为锋锐罡气,在枪戟相持处寸刃不让。

三人两马就这样僵持百息,最终是莫峥后继乏力,喷出一口鲜血后倒退几步。

莫峥虎目圆睁,大喝一声“玄钺银将!”,灵力转瞬便几近干涸,两尊银白法相在身后浮现。

两位百夫长知道这是一门绝顶神通,那一嗓子还没吼完就捅去几千枪,但半数被罡气偏转、半数被大戟荡开,还是被莫峥功成圆满。

两尊法相单膝跪地,直立后身长两丈,各执一柄黑色巨钺,面容身形与莫峥无二,甲胄的样式更为古老。

银色法相一人迎向一位百夫长,莫峥则调动储物法器,源源不断地取出灵果,配合龙气吞服化纳,补充着急剧消耗的灵力。

这银色法相有原主的八成实力,还能补强作废大半的军阵,可谓解了燃眉之急,奈何随之而来的灵力需求着实可怖,便也只能用来解燃眉之急。

莫峥将军阵中的灵力化为己用,把玄钺银将和玄汉大修的神念递送士兵,既维持着当前局势,亦促进着己方恢复。

待服下的灵果超过三千之数,莫峥将神念退出储物法器,再度提起黑亮大戟,炯炯有神的虎目扫视全场,配合神念寻找突破口。

片刻后,他抬起头,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缕笑容在嘴角绽放。

在视线和神念的尽头,狂蛮可汗的罡气护罩摇摇欲坠,即刻破碎也不足为奇。

天空战场。

庞供奉停下脑后的五色光轮,眯起一双吊角眼,他能看出军阵的流向,虽然九成神念都被送还阵眼、供可汗冥骸修补神魂,但毕竟是回天乏术。

即便生前是天狼重骑,那十几名余裕终究只是三品,难以直接干涉一品层次的战局,更何况他们此刻也不再是余裕,必须牵制腾出手来的二品宗师,顶多只能将罡气传来加固护罩。

“倏!”又是一道剑气切来,罡气护罩发出喀拉声响,淡金龙气盘旋流转,映衬出细碎凌乱的裂纹。

“就是现在!”庞供奉在心中吼道,他脑后的光轮再度飞旋,两道黑白火流由此喷发,螺旋飞射后汇成一股,炙烤着罡气护罩,冲刷出滚滚热浪。

此刻的护罩犹如高温下的板栗,噼里啪啦地绽放裂痕,龙气也借机探身,转眼就侵入了大半地境。

眼看就要抢下头功,庞供奉不禁勾起嘴角,可一杆大戟却疾速射来,骤写出一道破空黑梭,直直冲向可汗冥骸。

这凶物势如破竹,一击捅穿护体罡气不说,未尽的余势还贯透尸身。

可汗冥骸的双手无力松垂,众目睽睽之下,难以置信的氛围中,一代传奇似乎就此陨落。

“你……”庞供奉脑后的光轮收缩归一,怒火中烧的情绪贯彻长空,扰乱了尚在发懵的神念环境,狠狠刺进莫峥神魂。

轩辕凤见状便蹙眉一指,遥遥镇住庞供奉,后者凝思片刻,终而不甘地叹息一声,强行改换灵念:“罢了,赢了就好。”

“多谢。”莫峥放下戒备、送出回念,转而号令起麾下兵卒,“稳住阵脚,趁乱进攻。”

损失阵眼的蛮军有所收敛,狂猛攻伐暂时缓和,给了苍龙军喘息时机。

正当他们重整旗鼓、试图反攻之际,一道斑斓光彩乍现金天,却是庞供奉所在。

“嗯?”

“不是——”

“什么情况?!”

双方人马皆大惊失色,纷纷放出神念探去。一众神念的交错点,两半尸首带着余温浮空,正是被纵向劈开的庞供奉。

“大猩猩还真没说错,你这蠢羊废物到家了。”一位袒胸青年站在两截尸身前,发束马尾、面如冠玉,倒提着可汗冥骸的九尺巨刀,五色血液聚在刀尖,点滴散入高处寒风。

“苏老先生,修复庞供奉的躯体。”影枝雀反应极快,香唇嗫嚅、神念激荡,上前施展御守古咒。

苏方尽藏在她身后行法,将庞供奉的尸首化作泥浆,合成一团后再塑人形。

俊美青年没理会影枝雀,棕黑眉毛一挑,提掌拍向那团泥浆,封住了在其中迸发的生机。

他的视线穿透万千咒法虚影,刺得苏方尽心生寒意:“当我是泥捏的?”

苏方尽翻手划了几剑,重重白影纵横交错,将他和影枝雀护在剑阵中。

他被迫停下塑身道法,对面却如法炮制,甚而更进一步,往四周随便抓揉几下,把狂蛮可汗的神魂都聚了回来。

玄汉众人看得眼角直跳,要不是剥离【化外之民】的反噬亟待解决,可汗冥骸估计又得复生一次。

那青年将神魂护在体内,把冥骸收入虚空,正要提刀杀上前去,却被一道神念拦阻。

“阁下且慢,”丹凤公主将神念递到此处:“不知前辈是何方神圣,此处是玄汉境内,若前辈无意卷入两国纷争,还请高抬贵手。”

话是这么说,她心中却早有定夺,神魂借龙气暗中传音,让莫峥做好突袭准备。

“行了,”俊美青年转了转大刀,相当不耐烦地向胸口点点,“他都能发现你的神念,我能听不见?一个三品学什么龙气密语,也就对那些一辈子成不了圣的有用。”

轩辕凤闻言毫无愧色,莫峥则飞上空中战场,敖洛两人也将龙蟒虚像缠向青年。

蛮军冥骸压着悲痛面面相觑,虽似不晓此人来历,但蛮族军士素来豪爽,干脆就把他当作主人(玄面人)派来的援手,当即就把阵眼移到他身上。

俊美青年咋舌一声,【化外之民】于体内功成,龙气金蟒哀嚎着蒸腾,压不住的气焰节节攀升,玄奥法则肆意蔓延,倾轧大地、冲上云层。

“半步超品。”玄汉大修神念交互,得出共同的结论,十几颗心一同沉溺——下一瞬又跌破底线:那法则褪去艰深,繁复的概念步步收拢,只留下无暇的纯粹。

无暇道则,昔日圣者。

“超品法则,一品巅峰修为,他也是冥骸。”轩辕凤看出了根底,却无益于当下战局。

影枝雀、苏方尽和莫峥都是一品中上游,持平一尊半步超品都很勉强,这还不算冥骸军阵。

俊美青年与三人遥遥相望,猛然侧打一拳,轰在可汗冥骸的尸首上,黑戟撒着腥水嗡声弹出,被罡气拖到青年左手。

上下把玩一阵,他翻手将大戟掷出,系着戏谑与挑衅破开长空:“超品法器,不错,奈何主人配不上啊。”

莫峥本想接过大戟,却无法沟通内里器灵,又见其势刚猛非常,发觉这是冲着要他命来的,连忙竖起另一杆大戟,双手共持挡在胸前,这才堪堪躲过此招。

金铁惊鸣未去,一线刀光又飘向莫峥脖颈,激得他汗毛竖立,全身血液似在逆流,压根来不及反应。

“铛!”苏方尽右挥一剑,间不容发地延缓一息,莫峥趁此转动大戟,滑开轻灵至极的重刃。

见杀招被阻,青年转身劈出几刀,刀光飞纵间催破万重剑气,逼得苏方尽狼狈逃窜。

待砍到过瘾,他一把召来先前那柄黑戟,绕了缕罡气再度抛出,飞旋着杀向莫峥,叮叮当当打出一片乌光。

这青年的神魂委实可怖,使得他人法器不说,还用得如臂如使,一杆战戟就牢牢压住莫峥,让他分不出任何心思——既无法消磨戟中神念、重新掌控本命武器,也无法释放道法、以纯粹武者之外的姿态应战。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莫峥还得维持神通,甚至要福泽阵中的苍龙修士,一身灵力被抽空还则罢了,体内气血也剩不了几分,再过半柱香可能连武学都用不出了。

所幸他还有友军:苏方尽在正面勉力招架,影枝雀却没被青年针对,此刻正强打精神,酝酿着合适的诅咒。

“影小姐。”影枝雀正要放出咒法,丹凤公主的神念却忽然入脑,带着些许龙气余韵,比之先前更加隐晦。

“转换成对群诅咒,指向天狼重骑。”不待影枝雀回话,轩辕凤便补上命令,让她不由自主瞪大明眸。

她看向地面,此时的苍龙军虽初步复原,却还是被蛮族冥骸大力压制,每时每刻都有头颅落下,翻个面又露出熟悉的面孔。

“是。”她咬牙应下,手中的法印骤然变换,一针黑影在身前凝结,在落地的过程中迅速雾化,犹如浓墨沁入水面,染出了一片汹涌黑涛,迎着下方强风翻卷,呼啦啦地罩向冥骸。

可俊美青年似乎早有所料,饶过即将送命的苏方尽,灼灼目光烧向黑幕,竟直接将其焚灭,还循着联系逆冲向影枝雀,让她捂胸吐了口黑血。

“你别试了,没用的。”他抬头俯瞰轩辕凤,语气里满是不屑。

谁知她却澹然一笑:“这样都瞒不过阁下,还有如此强横的神念,您是六识帝骃化形?而且您又是冥骸——”

“——您是狂蛮可汗的坐骑?”

“哦?”俊美青年扬起轻佻微笑,“这么快就看出来了,眼力倒是比修为高得多。但我不能是那个驭僵师的嫡系?”

轩辕凤笑了笑:“晚辈虽然实力不济,但本土圣者的道则还是认得的。不过六识骃马不擅长战斗吧,您真的不好好考虑一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青年嗤笑出声,左手捞来庞供奉泥尸,右手横空侧引,一个闪身便临近敖春殇身前,九尺重刃当头劈落,莫峥三人连背影都咬不住。

敖春殇撤下法印,双掌迎上罡气锋刃,雪肤刺出细密圆鳞,接出一片呲啦火星。

敖春殇挡得轻松,旁侧的洛天师却闷哼一声,她的易天权能尚不完整,无法单独操纵龙气天象,天上金辉瞬间收敛,双方的龙气都消失殆尽。

“不好。”轩辕凤心里咯噔一声,【化外之民】除了能冲抵龙气压制,本身亦有增益效能,此刻没了龙气牵制,六识帝骃的神魂甚至重回超品,地上的冥骸更不用说,这神通本就是给蛮族量身定制的。

皓腕玉镯飞旋,一圈红芒吸来氤氲金雾,她强行接过空缺法位,助洛天师执掌龙气天象,这才勉强稳住局势。

六识帝骃瞥了两人一眼,忽将左手泥尸引爆,无数泥点如利箭横空,兜头罩向敖春殇,逼得她乘云退走。

这招可谓阴险至极,玄汉众人若还想复活庞供奉,就不能毁坏他的尸身,自然无法以道法相冲。

此番作风和蛮军大相径庭,引得众人皱眉起疑,谁知青年神念探向右后方,吊着嘴角讥笑:“还看戏呢,挨了一刀要躺几年是吧,要不去地里扎扎根,小树妖?”

在他视线贯通之处,一颗金黄果实逐渐浮现,如杏似桃,果香清甜,随着噗声从中剖开,洒出一条汁水小道,一位黄裙美人沿途走出,正是黄杏桃。

“唉,”她叹了口气,“六尘中人不愧是至高神通,瞒不过您啊。”言罢凌越千丈长空,和莫峥等人一道断敌后路,敖春殇则封住前方,转眼便成了一对五的局面。

六识帝骃没有丝毫惧色,反手亮出一把晶莹沙砾,攥紧的五指轻微律动,沙砾从指缝间漏散飘落。

这是庞供奉尸身最核心的部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轩辕凤眯起双眸,心中思绪生灭闪烁,她不是没见过神机莫测的蛮族,但未入死局却先行胁迫的倒真是第一次见。

“那就让他看看真正的诡道吧。”她如是想着,打下一个清脆响指,敖春殇立时退出包围圈,再度掌控起龙气天象。

“把龙气也停了。”既然都用阴招了,六识帝骃干脆恶人做到底,得寸进尺地使唤起敖春殇。

“您误会了。”黄杏桃向他欠了欠身,双掌往胸前一拍,将两道清光合为一束,前端指向六识帝骃,后半段握持在手。

这束流光延拓伸展,虚幻的衣衫随风褪尽,露出内里的亮金光泽,竟化为一柄雕枝刻花的软金鞭剑。

“【金剑香妃】黄杏桃,向前辈请战。”黄杏桃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咬出战书,带着香风的气场不断攀升,远非先前迎战可汗冥骸时可比。

“那就来吧。”六识帝骃翻了个白眼,一把捏爆了那捧晶沙,超品道则横冲直撞,将内蕴其中的五行法则撕扯得千疮百孔,算是让庞供奉交待在这了。

晶莹光粒洋洋洒洒,一道金光恰此探入长风,漫卷素软流云,绕转间将朝霞揽尽,似有气吞山河之势,流星赶月般抽向帝骃面门。

“铛!”帝骃一指弹开剑鞭,又侧身避开莫峥戟劈,手腕扭转间收来那柄黑戟,几束气刃将其削成八段。

本命武器被毁,莫峥闷哼一声,手上的孪生黑戟也开裂几分,只得退开距离调息。

黄杏桃抓住时机突入帝骃左侧,一剑缠上帝骃身躯,不等他挣脱又一掌跟上,逼得他与自己对上一掌。

双方都是一品巅峰,这掌互拼得手骨隐裂,黄杏桃却不退反进,纤手化为枝条蔓延生长,转眼便吞没了帝骃左臂。

帝骃见对方现出真身,右手赶忙翻去一刀,霸烈罡气向黄杏桃进逼,她却还是不退。

屋漏偏逢连夜雨,远方飞来几条深黯丝带,如蚕茧般把青年裹住,惊得他迸发神念逆冲咒主,却发觉影枝雀连魂飞魄散都在所不惜,硬是以濒灭神魂撑了下来。

此刻的枝桠已将帝骃包覆,磅礴的生命力在内里鸣动,经过漫长的一刹那的仿佛宣判命运的喘息后,化身开闸洪水往他体内肆虐,冲刷着冥骸的每一寸角落,尽情激发着残存生机。

之前的那颗果实就是黄杏桃的神通,她又是修木道的树妖化形,催发生机的能力可想而知,更何况还有影枝雀的诅咒。

“复生咒,偏偏是这个时候。”六识帝骃啐了一口,把玄面人到影枝雀都骂了一通,“妈的,要是化外之民没用来冲抵龙气,这树妖我半口气就能撕了。这小娘皮也是,他妈的连命都不要了。”

生机与死气在尸身里交锋,交替篡改着肉身性质,帝骃无奈地闭上双眼,连敖春殇为何脱战都无暇思考,就这么张开双臂,准备不管不顾地熬过去。

“算了,我本来就不擅长战斗,重伤也算不得丢脸——”这呢喃忽然顿住,他体内的生机消散了,连带着黄杏桃的肢体。

“你个烂屁股不是能帮忙吗?”帝骃惊喜交加地抱怨道,沿着冥骸权能送去神念,却始终不得回音。

“不对!”他瞪大双眼,感受着胸中鼓荡的神魂,余光瞥见了一线黑影,这是自己的另一位主人。

“等等,你他妈别归魂,你的反噬!”不顾他的劝阻,锈烂的手甲刺穿虚空,扒开漆黑的门缝,将巨大的冥躯带回现实。

那缕神魂,不知经受过多少劫难的神魂,就这么粗暴地脱离帝骃,就这么魂归故里。

“肏——————————!”没人听过比这更大声的咆哮,这已经不能用野蛮、豪迈、粗鲁、可怖或其他的任何字词形容,这是非人的嘶嚎,是无垠苦痛的具现。

强行剥离一门至高神通,反噬尽数加诸于神魂——支离破碎的降格神魂——上,无人能想象如此苦难。

但他在向前。

油尽灯枯,没有一丝灵力或气血,手无寸铁,唤不出分毫罡气,他却再度凌虐那残魂,报解血仇般撕扯抽打,挤出不忍卒睹的御空神念,把这尸骸轰上天穹。

“嗡!”一柄巨刀紧随其后,被可汗冥骸焊入掌心,继而喷出滔天死气,凶蛮又荒谬地向下力劈。

那是——

“沧海殿下!”

影枝雀高呼出声,奈何身上的伤势非同小可,此时想帮忙也有心无力,只得看向苏方尽和黄杏桃。

苏方尽刚收敛好泥尸晶尘,此间哪有余力相救,发几波剑气便算尽了人事。

黄杏桃的妖身受创,半数枝条不可逆地脱离,只得躲进枝条围成的巨茧里,更是自身难保。

倒是莫峥已经缓过劲来,一甲锁子涨缩抖动,黑亮大戟双持身侧,罡气激扬间合身上前,千丈之遥须弥抹平,眼看就要刺中可汗冥骸。

“噗”,沉闷的穿透声传入两耳,如同拨开幻梦的纱帘,将现实展现在莫峥眼前。

黑戟的尖端刺入棕乌团块,那是马蹄的质感,莫峥惊疑不定地撒出神念,却倒映出六识帝骃的容颜。

“六尘中人,这就是六尘中人。”莫峥呢喃着,被一柄角质巨锤砸中侧脸,断线风筝般向下落去,连带着玄钺银将一个踉跄,被两位百夫长破去形体。

六股法则流转一遭,逐一收入帝骃眉心,引得他置评一句:“幸好我不是你的兵。”

他举起左手,手掌已被蹄壳包裹,那原先是沾染尸土的指甲,半妖化后疯长成这般,没有超品武具时可堪一用。

扭头仰望着旧主,帝骃却没了慌乱,反倒释然地耸耸肩膀,露出和睦的微笑:“原来如此,就依你一回。”

应付着因泥尸分神的苏方尽,对付几下只有招架之功的黄杏桃,将大半心力投射于敖春殇,【六尘中人】即刻功成。

随着一声悦耳闷哼,敖春殇的倩影摇晃几下,跌跌撞撞向后退去,素手在空中胡乱抓摸,檀口喷吐着温湿云气,双颊亦有桃花灼灼,恰似佳人小醉。

远离战场的灯龙塔顶,轩辕凤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深谙【六尘中人】之威能,也明晓这等幻象对同阶修士的绝对压制力,何况敖春殇的法则被对方拉开半个身位,根本不可能自行摆脱,用上沧海之徽也希望渺茫。

但不同于手足无措的萍儿,她将凤玉镯背在身后,一点华彩稍纵即逝,完成敖春殇未竟之功。

下一刻,金辉云霞不再翻涌,北地万物尽数凝固,唯有帝骃侧过脸颊,双唇微微开合,对着那袭红装:“真有你的。”

轩辕凤听不见他的声音,没人能听见任何声音,他们一同静候着,直到天边出现一线光明,那光明不可直视,以烟火撕裂天穹,挟星辰坠落野地。

大修们看着冰雪消融、白雾溅起,将各自的神念一一放去,不时捕捉到几缕大修气息,便也明白了前因后果。

“锵!”一声兵戈交鸣夺回了众人神念,敖春殇双手钳住九尺巨刃,虎口处的龙鳞受压形变,传来尖锐的咔嗤声响,观她痴醉神色,显然还未从幻象中挣脱,只是以强悍本能应激必发。

“前辈收手吧。”轩辕凤向帝骃虚敬一礼,“荒原可汗强行脱离我等掌控,神通只余一方核心,核心也大受损伤,料是敌不过两位大师,诸位已经败了。”

六识帝骃从战圈中后撤几里,反倒有些玩味地回话:“你和龙女把那孩子伤成这样,等同于断了她的成圣之路,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己方首脑即将被俘,六识帝骃却稳如泰山,轩辕凤不禁生出几分隐忧,早先那股不安感再度浮起,驱使着她开口问道:“此番纷争因女蒙而起,我等强取神通有何理亏?何况弃车保帅是可汗亲择,我与沧海殿下亦未步步紧逼。再者形势比人强,荒原神女将作玄汉鱼肉,阁下怕是不得不从。”

帝骃啧了一声,对她的威胁置若罔闻:“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不会说话就去找个戏班练练,听得我浑身冒书虫。”言罢也不收功,任由敖春殇被可汗冥骸拿捏,又挥手别开几个一品的攻势,深远神念向下探去,将荒原坠地处的情况揽入心中。

三人的情况恰如轩辕凤所言。

瑱玉璇吐气如兰,纤细腰肢剧烈起伏,带起风铃的欢吟,红润脸颊露在寒风中,似要氤氲出湿热白雾。

那身可汗裙袍已然绽裂,素白裹胸上的流苏随风飘扬,和丁字裤一道护住美人春光。

另外两人——心沉心坠两位大师——则笔直看向她的双眼,目不斜视而神念微敛,尽显高僧风范。

瑱玉璇的状况自不必说,两位大师也不轻松,他们似是用了铜身佛法,身上却不见应有的油光,暗哑的铜肤上布满裂痕,看上去异常瘆人。

但三道龙气光束兜头降下,一道缠上瑱玉璇,将残余龙气化作金黄龙蟒,再压她一重境界;另两道则泛着碧金点入僧人眉心,竟将他们的伤势挽回一二,那便又能拼杀一阵。

瑱玉璇避不开便受着,也不管两人伤势缓解,自顾自游神片刻,转瞬便明晓现状。

“您是父亲的坐骑?”她看向露着马蹄的六识帝骃,没有递去神念,略带倦意的声音传遍天地,向每一个人宣示她的窘境。

帝骃笑着颔首:“和那大猩猩一点不像,我的俏侄女。”

见他和父亲称兄道弟,瑱玉璇松了口气:能得到狂蛮可汗的承认,其人实力必然不俗。

此刻忽有恶风扑面,是沉坠两僧左右攻来,瑱玉璇强提半口气血,唤出罡气弯折几步,将将避过拳影掌风。

她自知此处是战局关键,正等帝骃赶来支援,却有一柄大刀贯穿白地,犹自震颤着逼退两僧。

“狂蛮可汗?”心沉心坠退到一处,两重佛光交相辉映,这是着手强攻的征兆。

一道罡风卷起重刃,收入从天而降的魔掌,可汗冥骸持刀握拳,狠狠锤入关外荒地,把无雪的黑岩拓宽一圈。

“哐当!”又是一声单膝跪地,野兽般的嚎叫自腔喉脱泄,提起拍在手下的重刃,爆踹着地面向前冲杀,犹如血煞侵心的妖魔,已不知理性为何物。

两位高僧压低身形,铜色从手心褪去,纯白光晕骤然亮起,厚重的罡气缭绕身周,灵力在体内奔涌,一拳一掌齐齐打出,迎向破绽百出的刀光。

“乓!”重刃被罡气别得歪斜,带着手腕扭曲抖动,这片刀光被撕出致命的缺口,心沉一掌探出,使了个佛陀攻心,直往可汗冥骸的左胸掏去。

许是生前的战斗太激烈,可汗冥骸的甲胄在入土前就已损毁,而今又过一番鏖战,早已暴露出要害部位,被心沉一击得手。

粗长的五指犹如大妖利爪,插入粘腻的尸肉,挖出那颗鼓动冥火的心脏,一把将其捏碎。

冥骸的根基被毁,【化外之民】不在己身,可汗冥骸却依旧疯魔,焊在手中的巨刃胡乱挥舞,划出癫狂的罡气弧线,一刀又一刀地徒劳进攻。

眼尖的苍龙修士瞧见这一幕,不自觉地大声叫好,全军士气直线上升,就连颓败的局势也挽回少许,就等着瑱玉璇被俘获。

“奇怪……”六识帝骃听见一声轻呢,却不是轩辕凤,而是她身旁的青衣侍女。

轩辕凤侧头看去,不知怎的,萍儿的呢喃暗合了她的不安,心中的情报川流不息,碰撞出层层扩大的火星,被精准地拆解推演,却仍然理不出直觉的源头。

她不是不明白萍儿的意思,相比于苍龙军的振奋,天狼重骑太冷静了,他们仍然在百夫长的带领下进行狂猛攻防,扩大着高阶战力带来的优势,不见一丝一毫的急切,仿佛瑱玉璇不是当今蛮族的可汗。

“为什么?他们把一切交给了六识帝骃?”

“不,不可能,强控沧海殿下绝非易事,沧海殿下抱有部分意识,必要时可以血祭龙皇之徽,强行动摇施术者神魂,算上苏老先生和莫将军的辅助,他需要几十息才能脱身,不可能拖到现在,两任可汗顶多再撑十五息。”

“天狼重骑看不出来?不对——思绪乱了,六识帝骃自己也优哉游哉,他们有恃无恐……”

“那个超品驭僵师?”

“我先前之所以没往这方面想,是因为他没有帮六识帝骃消解龙气,自从传来那朵墨花后,他似乎就不再出手,我以为他已经把蛮军抛弃了。现在一看——”

“怨蟒气!”

“对,这位圣者对龙气有兴趣,所以第一次消去龙气时进行了隔空接触,估计用空间涟漪偷了些许,难怪他能如此顺利地消解龙气,肯定结合怨蟒气推演了龙气性质。”

“既然对龙气有兴趣,那作为不纯龙气的怨蟒气自然也不会放过,他在乱合谷提炼怨蟒气,而且快结束了!”

“等等,提炼了如此巨量的怨蟒气……半个时辰不到?”

“这是何等大能?!”

思及此处,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已顾不得指挥苍龙军,全数神念直往凤玉镯中灌去:“苍龙关最高战令,请国师大人即刻出关,于乱合谷降下四九重劫!重复一遍,苍龙关最高战令,请国师大人即刻出关,于乱合谷降下四九重劫!”

……

乱合谷。

“不算太蠢。”玄面人聆听着滚滚雷云,轻轻扶了扶面具,继续自言自语道,“但不够强。”

他站起身,身后的高背椅自行消散,清寒的死气流散在地,在那一瞬碾碎光的轨迹,如繁花般开遍北境,肆无忌惮地灼烁、绽放,所及之处尽作冥域,山峰于此中颤抖,大地亦在匍匐。

脚踏这阴寒的中心,玄面人悠然抬头,他看见苍穹怒号,看见劫云鼓荡,倾盆大雨缀成乱麻的线,一道道云罅弥合复裂,隐隐漏出耀目的雷光,银蛇蜿蜒着穿刺云层,游弋在钧天与尽头。

快了,近了,第一道劫雷就要落下,随后是千百道,亿万道,这是位面在彰显权与威,它也如苍穹咆哮,它要遵循子嗣的引导,永无止境地加诸劫难,降下四九重劫摧残恶客,直至这魂灰飞烟灭,直至这流淌着罪欲的魂灰飞烟灭!

一声炸鸣吹响了号角,万千狂雷冲开云层,纵横于天地,切割着天地,照出一片茫茫光景。

这劫雷是何等明亮,顷刻吞没了那袭黑衣,将峰峦稀木映成剪影。

光与影黑白分明,黑是永恒的,白却越来越亮,怒雷奔霆交织熔铸,仿若地上大日,将北地的一切灼穿。

“逝。”可玄面人的声音穿透了雷群,如此的平淡,听来又是如此不屑,这本是痴人妄语,却无人敢反驳。

死气比汪洋更浩瀚,却也谨遵他的指令,一切的阴郁席卷向天,只道是摧枯拉朽,一息磨灭雷劫,一息驱散黑蜧,不休风而止潦雨,留个晴朗人间照鬼蜮。

这天上地下,光怪陆离,唯有南边剩了抹劫云,正做那困兽之举,吞吐着微弱的电光,迟迟不肯俯首。

玄面人看得不快,一个响指打去,却是番株连九族,连白云也一道消了。

“凑合。”他如是道。

平静的讥嘲回荡在寂静的白地,却等来了回音。

“已经很强了,我的主。”

一扇虚空门户在旁侧打开,跨出淡棕色的皮靴,黑色的长袍在上方摇曳,护住来人的每一处肢体,就连面部也藏在兜帽的影子里,只能从窈窕的身形看出性别。

虽然和玄面人一样不露容貌,她的声音却颇有魅力,慵懒而闲适,不像玄面人那般机械冷淡,甚至带了几分非母语的生涩。

“莫娜,你来了。”玄面人侧头看去,他的目光似乎穿透面具落入来人帽影,身上也多了几分松懈,“中原语说得很好。”

来人——莫娜——浅笑一声:“全是仰仗魔法,主人要不是伤了灵魂,肯定学得比我还快。”

玄面人摆了摆手,截下话头:“别提这事,你调查得怎么样了,和璇奴她们的信息有出入吗?”

莫娜摇了摇头,偶然泄出几丝棕色秀发,她轻声否决:“基本一致——包括九世混沌的部分,这部分不仅蛮族不了解,玄汉也知之甚少。”

“还爱用成语,你倒让我想起一个人。”玄面人摊手耸肩,竟做出无奈般的莞尔状。

“丹凤公主?”莫娜似乎也看过那几次窥视,转瞬便明了,而后把言谈拉回正轨,“您钦定的女奴到床上再聊,我继续说九世混沌。虽说此界修士对其知之甚少,但有一点是大修公认的——梁末年间,本土真仙封锁了整个位面,彻底断绝了和其他位面的交流。我想您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这里太迷人了。”玄面人遥望着远方的天山,似乎要将苍龙关看透,乃至一览中原与南海,他如此感慨道。

“是啊,”莫娜长吁口气,“这个位面的一切源自法则,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本土修士不需要调和法则便能进阶,简直是完美的养兵殖民地,没想到真有这种事,难怪被称作玄元界。”

“有利有弊。”玄面人给她泼了盆冷水,操起另一口语言,“正因为身躯与神魂无比纯净,他们不需要调和法则,也不会被神眷排斥。”

“同为主位面,艾瑟琉蒙的神眷者万中无一,玄元修士却有近三成的修士身负神通,甚至找不到没有神通的大修,无论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他们的神通持有率都太高了。”

“正因如此,他们往往痴迷于挖掘神通,希望靠神通抬动修为,这当然没错,甚至比理解法则更快,而神通本身也足够迷人。”

“即便闭锁位面上千年,与诸世共识完全脱轨,玄元修士的正面战力也冠绝二十八个主位面,但这是有代价的。不去详解法则,他们便没有圣域,圣域对应这里的四品,但几个玄元四品有圣域,能释放基础圣域的大修都少见。大修皆负神通,说起来好听,但要是没有神通撑着,他们有九成会止步四品,到达高境界后,缺乏对法则的理解是最致命的。”

莫娜侍立在测,默默听完这番长篇大论,而后也换成这门语言:“罗伯特先生,劳烦你帮他分析了。”

玄面人的音调上扬八度:“他的伤你也知道,刚刚又吸了那玩意儿,暂时由我们替他思考吧。”

莫娜塞回漏出的秀发,语气染上几分悲意,转而对玄面人说:“您要忍不住了。”

玄面人点点头,却没有换成他们的语言,还是那口机械的中原语:“吸的浊欲太多了,昨天还被璇奴设了局。”

“那今晚……”莫娜似是舔了舔嘴唇,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你恐怕没时间。”玄面人一口回绝,跟着让她夜不归宿的语令,“有个玄汉超品快到了,我要玩到明天早上,帮我拖住她。”

莫娜左手扶额,叹道:“我是不像芬娜那么善妒,但您也别太离谱了,这说的是什么话嘛,搞得我像绿奴一样,好歹给点态度啊。”

“……”玄面人沉吟片刻。

“咳。”他清了清嗓子,发出清润细软的柔和声音,也说出先前那门语言,“茉歌娜女士,请你帮帮我,我需要的是床伴,不是爱侣。”

“这才对嘛,”莫娜大力点头,发出疏慵而满意的笑声,“您有那人的情报吗?”

玄面人托住面具,应当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以清软声音应道:“我用艾瑟琉蒙的说法吧,这样省心力。考虑到两门神眷,她算是比较强的半神,虽然主修火元素,但在武道上也颇有造诣。你应该也知道,玄元的半神就没有疏于武道的,最次也有个传奇——也就是二品——打底,这人的武道也是半神境界,你别被她近身了。对于法则的掌握……和你肯定没法比,她连我侵吞了火元素权柄都没察觉,你可以从这点入手,利用圣域压制她。根据璇奴提供的情报,来的人估计是……凰鸿烟?应该是叫这名。她是玄汉的皇贵妃之一,也是丹凤公主的生母,你肯定记得她的情况,我就不多说了。大概就这些了,哦,要不带波恩去吧,让它负责肉身——”

“——太好了!”莫娜一拍手掌,喜悦之情溢出话语,“让我带波恩去,说不定能把她生擒了,到时候还能让您玩母女共侍。”

“嗯……”明明是这般诱人的提议,玄面人却反倒沉默下去,片刻后开口,“如果你还是半神——”

“嘘——”莫娜将葱指抵在阴影中,隐约露出一点樱唇,“我从没后悔。”

“好。”良久,玄面人答道。

“说起波恩,”莫娜生硬地转换话题,“您为什么放任璇妹妹的父亲这样胡来,还有那匹冥马,他们纯粹是在透支神格;玄元半神不分离神格,他们的灵魂里留有神格碎片,修补好后又是两个烬尊。”

“他的神眷不错,但我用不了,他变成的烬尊,呵,我不缺两个不上不下的半神。”玄面人如是答道。

“我明白了。祝您武运昌隆。”莫娜微微欠身,挥手贯通实界与虚空,消失在银色的门扉中。

目送她离去,玄面人握起一团鬼火,重归无情的音色:“那么,她们也等得够久了。”

幽绿的火焰爆开,他如往常那般消失。

……

苍龙关。

轩辕凤朝左腿看去,一只手臂钳着她的小腿,漆黑的手掌深陷罗袜,破坏着流畅曲线。

这手掌的气势不强,她不是没试着挣脱,可她只有头部能动,四肢与躯干不知被何物关锁,神通与道法也被禁锢,上千次尝试均已失败告终。

她又看向地面战场,那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无论是天狼重骑还是苍龙军士,每位修士都被此物钳制,像战争画卷般定在原地,只能和敌人大眼瞪小眼,顶多再对骂几句。

但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被那手掌抓住后,天狼重骑的伤势开始迅速复原,此刻的冥骸护力有如实质,再加上【化外之民】的辅佐,他们的战力已至冥骸极限。

更糟糕的是,泼洒一地的肉骨碎块也被聚拢复生,正整理着自己的残甲断戈,一副神魂完好的模样,重新编回了自己的部队。

轩辕凤粗略一看,四品冥骸共有九百余位,三品冥骸二十九尊,二品百夫长十人齐全,己方毫无胜算。

自己的神魂动弹不得,也就没法动用神念,轩辕凤朝西北方看去,以蜕凡后的目力遥望天空,那里有人两两对峙,正是四位半步超品。

寻常一品奈何不得这手臂,唯有半步超品能顺利摆脱。

可汗冥骸被冥骸护力修复了肉身,神通反噬也被一股死气吞了,如今与六识帝骃并肩而立,横握九尺重刃,和敖春殇针锋相对,黄杏桃则在后方重塑真身。

两位美人的状况不容乐观,敖春殇身躯带伤、神魂疲乏,灵力气血损耗小半,唯有龙皇之徽未尽全功,算是有个后手;至于黄杏桃,不仅被可汗冥骸两度蹂躏,还被六识帝骃落井下石,先前的亡灵臂膀也刚好克制她,放个神通都得拿命去赌。

但形式还能更糟糕,丹凤公主略微偏移目光,落向塞北的乱合地带,那里曾有明明劫雷闪耀,如今只剩万里天阴,无垠的死气将北地充盈。

她手镯里的音讯片刻不停:三成帝龙,劫初遭抑,力争无果,已遣药圣花仙。

“没救了,帝都龙气的三成径流量,国师大人的代天行威,这种大能如何抗衡,苍龙关撑得到母亲到来吗,母亲……她能撑到花仙前辈和药圣前辈赶来吗,她们三位是那个超品驭僵师的敌手吗,该死,怎么会这么巧,国师和上官娘亲都在闭关,穆姐姐预承龙种,皇姐和沧海殿下离超品又差上一步,能调动的圣者里只有母亲擅长战斗,不好,心神乱了,我无法集中精力……”心中的不安落了地,丹凤公主却越来越乱,她的心跳越来越快,阵阵眩晕在大脑肆虐。

“殿下,殿下!”萍儿焦急的呼唤在耳边回响,她却没法回应,她要晕厥了。

“殿下!”黄杏桃发觉主人异样,正欲抽身来援,却被六识帝骃一拳打来,不得已抽剑开路。

鞭剑切下一块马蹄,黄杏桃却挨了下结实的,树妖真身多了个大洞,所幸债多不压身,也就无所谓了。

轩辕凤的所见所闻愈发模糊,恐惧顺着血液冻结全身,又从喉管向上攀爬,就在她即将昏迷之际,一股阴气拂过城关,激得她猛然回神,同他人一样注目阴气来处。

她看着天穹的最北边,一线阴翳横分天地,虽不疾不徐,却不容置疑、不可停息,它以这样的威势蔓延,将沿途雪峰收入深黯,轻携地狱往赴人间,向苍龙关悠悠侵染。

“他来了。”六识帝骃忽言道,“我以为他就放点黑手。”

“这松屁眼,早不来晚不来,偏生现在来,老子刚卸了神通,正想打个痛快。”狂蛮可汗啐了一口,狠狠不满。

两人一来一去都是脏话,就这么粗俗地聊着,其他人却呆愣原地,坐视浓墨蔓延,他们不是没有感慨,而是说不出口,无形的威压封住了所有话语。

“当!”关内响起嘹亮的钟声,这是巳时的宣告,钟声在九幽城墙内层层回荡,从北方的缺口挤出,拥向漫来的阴翳。

待墨穹倾覆塞北,修士们已可以窥见那道身影,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轩辕凤压紧目力,极视着令她惶惶不安者,那身影在阴翳中走着,被些许天光照见形貌,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穿着样式古怪的黑衣,脸庞掩于玄色面具,完全契合公主的想象。

他脚踏无穷阴气,闲庭信步在千丈高空,一簇簇花枝开满行迹,黑如静谧深夜,消抹着素白积雪,一路来到苍龙关前。

看着地上的墨花,丹凤公主闭起双眼,她的心中已无一丝侥幸,她尽力剿除神魂的空白,抵着来人的威压开口:“您,您……”

玄面人随手一挥,漫天威压便无影无踪,数万条手臂退回幽冥,“少用成语。”他道。

轩辕凤愣了愣,把心中腹稿撕了去,片刻后才组织好新章:“不知前辈为何而来,若有不伤此界与玄汉的两全法,玄汉必当鼎力相助。”

玄面人将面具对向她,似乎也将视线对向她,诉诸自己的意图:“玄元龙气。”

“玄元?”旁边的萍儿重复道。

“玄元就是主上对此界的称呼。”瑱玉璇行至玄面人身侧,适时解释道,她早就借军阵控住了伤势。

“好嘛,要我们的龙气不说,连散逸疆外的那点都不放过,也不怕拉不出来吐出来。”萍儿把头一横,竟是这般胆大包天。

“萍儿!”丹凤公主险些将明眸瞪出眼眶,急忙呵斥道。

“有意思。”被一个三品不到的侍女如此冒犯,玄面人却不怒反笑,先为萍儿的言辞鼓了鼓掌,再向她跨出一步,下一瞬便来到近前,伸手复上她的天灵盖。

“手下留情!”不仅轩辕凤高声喊道,就连远处的敖春殇和黄杏桃也如此求情,倒是让玄面人吃了一惊。

可他仍没有停手,待到三息后才收回手掌,扶着面具道:“比我想的更有趣,那就不能不追究了,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奴满口污言秽语,让我连玩你的兴趣都没有。”

萍儿晃了晃脑袋,带着碧簪一起摇动,正想就他的收奴宣言回骂,却被打入一道乌光,当场睡了过去,被瑱玉璇接到一旁。

“还能当着苍龙军选妃,早知道当年我脱层皮也要打一场。”狂蛮可汗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道。

六识帝骃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重要的不是璇儿也成了他侍妾吗,管不住鸡巴管不住孩,倒符合你的作风。”

可汗冥骸紧了紧手中大刀,一改先前的轻浮神念:“我没资格再害女蒙一次。”

六识帝骃挑挑眉毛,沉思片刻,点头道:“也是,那小子好歹能沟通,只要龙气的话就随他去吧,说不定还能挡一挡别的位面。”

狂蛮可汗沿着刀锋擦了一遍,拿头比了比东南方,问道:“去凑凑热闹?”

帝骃哼了一声:“你去就够了,我要想想以后怎么活。”

在可汗冥骸比出的方向,敖黄两人已立在轩辕凤身后,紧盯着瑱玉璇怀中的萍儿,尤其是黄杏桃的目光,她像是被夺了婴儿的母亲。

“行了,”玄面人拍拍手,“我们来打个赌。”

“赌?”三位美人等他解释。

“和我过十招,无论手段,只要我没胜,活的人还你们,死的人我复活,我离开玄元。”

“当真?”轩辕凤目光灼灼,不知起了什么心思。

“你们有的选吗?”玄面人仿佛忽觉烦躁,当即御空退了万丈,无情声音遥遥传来,“我等一刻钟。”

丹凤公主和身后两美对视一眼,一齐点头应下:“好。”

事实上,一刻钟的时间太宽裕了,苍龙军九十息就完成整编,将不能战斗的修士筛剃出去,结出了全新的军阵。

几道金绿光芒落下,七位一品顿时神完气足,黄杏桃临时补完妖身,就连影枝雀也能打起几分精神,代价不过是轩辕凤心无旁骛的半刻钟。

“主人,这样好吗?”瑱玉璇从苍龙关赶来,一手抱着萍儿,另一只手拉拉玄面人衣袖,“万一您输了呢?您不擅长近身拼杀吧。”

玄面人扯回自己的袖口,言简意赅:“闭嘴。”

良久后补了一句:“半个时辰过了,我说到做到。”

听到这句话,瑱玉璇不知为何,心中只有无尽的轻松,她美腿一软,差点带着萍儿跌坐在地上。

玄面人不再理她,闲望起敌方动向。

一刻钟转眼便到,上万苍龙军踏过墨花隐去的路径,集结在城外百里的雪地上,庞大的军阵将彼此贯通,阵眼落在莫峥身上,苏方尽站在他右侧,将影枝雀护在中后方。

敖春殇和黄杏桃御空在上,洛天师则与轩辕凤留在梧桐堂,一方面是为了护住主帅,一方面是要和她共同执掌龙气,敖春殇在已将剩余的易天权能全部交付。

见对方严阵以待,玄面人侧扶住面具,向万军漫步而来,意兴阑珊道:“开始吧。”

他话音刚落,苏方尽就飞身上前,明亮剑锋啸出剑气,江潮般涌向玄面人。

玄面人负手而立,自是巍然不动,半环死气自行扩张,泯灭了所有剑气,顺带杀昏对方神魂,苏方尽啪叽一声划过雪地,从他身旁掠过。

“一招。”

轩辕凤当然有过如此设想,连龙气都没照顾到苏方尽,她平举藕臂将玉镯催动,连同身旁的洛天师再唤龙气天象,奈何天上的阴翳是如此顽固,纵然她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洗去一抹黯色。

也许是对方手下留情,龙气加护并未削弱,金黄的气场在军阵中共鸣,灵力、气血、兵煞一同升腾,涌向阵前的莫峥,罡气锋刃从戟尖吐露,随着一声大喝,两尊神通法相被他放出,向四周迸裂出数十道银黑战纹,齐齐将巨钺对准玄面人,与主人一道蓄势待发。

六识帝骃皱起眉头,狂蛮可汗却打了个哈欠:“别担心了,就这玩意儿,我一品的时候都能打发。”

帝骃撤了马蹄角质,抱胸讥嘲道:“所以当年让你多读点书,他如果只是个超品驭僵师,肉身估计还不如一品武者,空手挨这一下,啧啧……”

狂蛮可汗不耐烦地敲着重刃:“他又不是不会躲——等等,还真不躲?”

如他所言,玄面人连姿势都没换,就这么孑立负手,任由莫峥屈身冲来。

黑亮大戟直线逼近,行进中吸摄了两尊法相,在所过之处留下曲折裂痕,这杂乱的银黑线条拱卫着莫峥,描绘出稍纵即逝的历史,一路向玄面人飞纵。

莫峥摒弃仅有的杂念,他要破釜沉舟,一切,他将一切压进手中的战戟,冲向前方的黑影。

然而——

没有声响。

莫峥僵硬地低下头脸,看着战戟的尖峰,那里有块雪白的麻布,缝制着闻所未闻的衣物。

黑亮的戟刃未进半寸,这块麻布吸收了所有的罡气与冲力,没有让主人受到分毫损伤,甚至没发出一丝声响。

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莫峥倒地,苍龙军倒地。

“两招。”玄面人淡然依旧,神念罩向关内的轩辕凤。

但她不显慌乱神色,纤手隔空挥扬,落向开战来便始终垂首的影枝雀。影枝雀徐徐抬头,直视向玄面人,一双紫眸业已鎏金。

“果然在拖时间啊,也是,这群废物也就只配当炮灰了。”可汗冥骸还是那般毒辣,向六识帝骃说道。

六识帝骃却耸了耸肩,不以为然:“你都能察觉出来,那小公主能想不到?这小姑娘也是炮灰。”

他话音刚落,影枝雀便疾咤两句:“吾命引吾世,万咒绝来敌。”

“哦?”玄面人来了兴致,放任她燃起阴煞气焰,流观位面再生惊怒,被此方天地加诸最恶毒的诅咒。

但倒下的不是他。

直挺挺地,影枝雀向地面倒去,倒向雪白的棺椁,她已魂归幽冥。

“很出色。”玄面人赞扬道,将彼此间距碾为虚无,伸手揽住美人艳尸,将她扶正。

他遥遥点向百里之外,一朵墨花脱枝而飞,被他戴上少女的云发。

他将影枝雀送向塞北,领军先行撤出的瑱玉璇就在此处,她将萍儿换到左手,右臂接过来人娇躯。

力道刚刚落稳,影枝雀却突然睁眼,惊得她触体探去:少女全身的经脉被封禁,生机却旺盛到难以置信,神魂里存有九幽真韵。

“这不是冥骸?!”她无法形容心中的惊骇,“没有作法,不到十息,随手复活了自祭位面的一品?”

至于赌约,所有人都已不再上心,当黄杏桃的神通没有立即出现时,她们就已经输了。

此刻,那颗黄果孤零零地跃出虚空,一柄炫目冰枪从中刺出,停在了玄面人胸前三寸。

这不是道法或死气,也不是从概念层面杀死动能,而是几道浆液触手被玄面人的黑衣抛出,牢牢缠住了这柄超品法器。

“这是件超品法衣?”敖春殇镇定自若地问道。

“不止。”玄面人随口应道,触手将黄杏桃拽到脚边,“三招。”

“影小姐败于诅咒反噬?您还是咒道圣者?”她眉心的法印越发耀眼,肆意窜动着鲜艳血光,红与蓝的华彩映照在玄面上。

“不止。”玄面人再如是答,伸手指向黑色的地平线,“看到那些花了吗。”

“看到了。”敖春殇平静说道,红蓝光彩一涨一缩,濒临决堤的时刻。

“那还用法则挑战我,还是你不懂这是什么。”玄面人也平静说道。

“我明白,”敖春殇结束了她的血祭,红蓝之间点亮一缕金,“您让我看了否极泰来,我想回礼。”

下一刻,金红的炽焰冲上云霄,厚重的地气盘锁强敌,众人再也看不见万里阴翳,所知所感仅有那无尽的火光,以及大地的心脏。

丹凤公主迎风挺立,流下悲喜交织的泪水,首当其冲的苏方尽,沦为炮灰的莫峥与苍龙军,影枝雀以命搏来的位面诅咒,黄杏桃被抑制的神通,伪装成最后一击的超品冰枪,这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她将一切掷上赌桌,得享这无情的战果。

“现在只要操控龙气天象,配合苍龙关特有的地气,想必十招就到了吧。”她呼唤洛天师,将神念灌入玉镯。

可惜。

“四招。”

一根触手卷住敖春殇的脖颈,积雪犹在天火中心,地气枷锁被死气绞杀,玄面人毫发无伤,甚而仍未亲自下场。

面对此情此景,轩辕凤也只能苦笑,人力终有穷,她想到。

“咦?”洛天师却惊异出声。

轩辕凤随她游神,只见那条触手止不住地颤动,引得玄面人持颐沉思,片刻后吐出陌生语段:“真神?”

“五招。”他终于出手,一指点向敖春殇眉心,硬撼那枚龙皇之徽,强劲的死气突入法印,强行抹去她的神魂。

“堏!”怪异的声音响起,黑衣触手硬生生地撕裂,敖春殇的尸身遁空脱走,连玄面人都来不及阻止,他于刹那中得见翱游之权柄,以及被沧海之徽强行挽留、没有归入幽冥的神魂。

“也罢,好歹多些乐子。”停了片刻,他轻慢叹道,闲步迈往苍龙关。

半息后——

梧桐堂内,“六招。”他宣判。

……

苍龙关,腊月初八,午时。

似是为了报复之前的阴翳,此刻的太阳极其炽热,明明是四九寒冬,却晃得人睁不开眼。

瑱玉璇虽然早已蜕凡,却也顺着本能掩起俏脸,走向更为明亮的青石广场,可汗冥骸正和帝骃在那闲聊。

“那个,爹,叔……”她看向生父与叔叔,原本英丽的嗓音竟有些怯懦,如此颤颤巍巍地开口。

“嗯?”两尊冥骸面面相觑,回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侄女)。

瑱玉璇犹豫片刻,问:“你们会留下来吗,还有诸位先烈。”

狂蛮可汗张了张嘴,良久无法回答,只能摸摸瑱玉璇螓首,看向身旁的六识帝骃。

六识帝骃叹了口气,替他作答:“我还有执念未消,会陪你走一场,你父亲……他不是不想留下,但他的执念不够强,除非那人点头,不然想留也留不住。”

“执念,”瑱玉璇低声呢喃,“是苍龙关吗?”

狂蛮可汗颔首,手甲翻卷消散,更用力地揉摸她的头,“我不是个好丈夫、好阿塔,也不是个好可汗,我只是个狂妄野蛮的战士、按性子胡来的粗人,他们也一样——”

他指向几位天狼重骑,他们正在街上骑马畅游:“这一千人是我最初的弟兄,他们跟着我南征北战,劫掠一个又一个部族,奸淫女人,贩蓄奴隶,不知干了多少腌臜事,这才统一女蒙诸部。”

自嘲地笑了笑,他继续说:“他们不知道留了多少野种,就像我也说数不清你有多少兄弟姐妹,我们不是值得敬仰的父辈,而是沐浴兽血的匪徒。”

“我们想要女人就强奸,想要财帛就强抢,想要权力地位就征战四野,想要肥沃的土地就攻打中原。史书修得冠冕堂皇,说我是蛮神之子、天命所归,天狼重骑是历史的选择,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狗屎,更知道这群弟兄是什么狗屎,所以——你会比我们干得更好,你是真正的可汗,你可能不信,可能会对我的功绩抬不起头,但唯有这点我敢肯定,我这个狗屎一样的阿塔敢肯定。”

讲了这么多,他似是有些乏了,拍了拍瑱玉璇的肩膀,落下最后的叮咛:“我的执念消了,他们的执念也消了,说到底,无论是族人还是妻儿,我们都已经不在乎了,我们的时代结束了,女蒙的未来是你们的。”

“以后多问问你叔的意见,他能教的比我多,如果……如果有什么是只能向我学的,我想只有一个。”

“你是个优秀的可汗,但不是优秀的蛮族,你不相信自己的勇武,崇尚智谋与交涉,但这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如果你想要战胜命运,就把自己交给那股冲动,兽血会带你冲破一切。”

言尽于此。

瑱玉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茫然思索着:他为何如此了解自己,又对自己这个遗腹子抱着怎样的感情,是对子女的爱,还是对母亲的爱屋及乌,亦或是把——存在与否都无法确定的——对家国的愧疚寄托在自己身上?

她得不到答案,至少现在不行。

“可汗大人。”这时,一位高挑丽人令她回神,瑱玉璇转头看向自己的亲卫队队长,听她说道:“镇朔军来了四万人,中三品占了半数,离苍龙关只剩一刻半期程,主上令你率军拦截。”

“霜狼百骑都到位了吗?”瑱玉璇神色转瞬肃然,又成了统御女蒙的荒原可汗。

“半数改道去拦截,另外的刚到苍龙关。”丽人当即答道。

“好,”瑱玉璇闭眼内视,运使心法调息着,“主上有别的要求吗?”

“唔……他要玩到明天中午,还要我和杏儿留下,其他姐妹你都可以带走——话说她们才刚到来着。啊,主上还说你不用担心龙气的问题,至少会把对面拉到同一水平线。”

“我明白了,”瑱玉璇睁开双眸,明亮的琉璃眼如碧晶闪耀,“丰岚姐,你先去陪主上吧,还有……提醒他遵守约定。”

丰岚点住她的额头笑道:“就宠你那妹妹是吧,姐妹们都被主上肏了,就杏儿是完璧之身,你个女蒙可汗咋还偏爱汉人呢,胳膊肘往外拐的。”

言罢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一甩马尾就往城中飞去,看得瑱玉璇摇头苦笑。

她正笑着,余光突然照见半边裸体,脸颊刷地一红,外放的神意也收回去,侧头轻咳道:“那个,骃叔,玉璇先失陪一趟,您就在苍龙关里逛逛吧,顺便指导指导霜狼百骑。”

“咴儿——”谁知旁边竟响起一声马鸣,瑱玉璇木然转身俯视,看着回归真身的帝骃,心中莫名冒出了极端幻灭的猜想:他不会是要去指导母马吧。

“咴儿——咕噜——”帝骃刨了刨蹄子,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还当众发出求偶的叫声?”瑱玉璇甚至能听到光辉雕像崩塌的声音。

“你上来啊。”帝骃换了只马蹄刨地,口吐人言道,“你是我侄女,当然可以做了。”

“做……做什么?”荒原神女汗颜了。

“坐上来去前线啊坐什么,怎么磨磨唧唧的,这点还是学学你那蛮猴老爹吧。”帝骃人性化地翻起白眼,和化形时没什么两样。

“啊,啊,这样啊……哈哈。”

瑱玉璇干笑着,怒斥着玄面人对自己的污染,正要跨上马背,又猛然察觉不妥:自己还穿着丁字裤,叔叔的马鞍也去了,身上的毛还八十年没理……赶忙拒绝道:“这怎么好意思,我尾随叔叔去吧。”

“诶你害羞什么,蛮猴子当年直接就骑上来了,他一个六品就敢骑妖帝,你半步超品不敢。”

“毕竟您是长辈嘛。”

“所以说你不像蛮族啊,不过蛮族一般确实不叫自己蛮族的,你阿塔在这方面倒是意外的随便。”

“听叔叔的意思,您这系妖脉没和蛮族联过姻?”

“我啊,那就说来话长了……”

两人(一人一马)一前一后走着,待行至入关的城门,瑱玉璇却猝然捂胸闷哼,玄面人赐予她的冥骸权能尽数断开,只剩下指向身旁的一缕。

六识帝骃回抬马首,看向身后三十七座灯龙塔,瑱玉璇闭上琉璃眼,最终也回首看去。

一道身影抟风飞跃,他胯下没有坐骑,却比任何骑士都要雄武矫健,这身影一脚踏上中央灯龙,双手盖刀向下一插,九尺巨刃笔直刺穿石鳞,插入灯龙项领。

“弟兄们!”狂蛮可汗纵情吼叫,“这沧龙怎么料理!”

“枭首!”一千声怒号齐冲云霄。

“断库煞首!”狂蛮可汗回应旧部的呼嚎,无那罡气从刀口迸发,随着手甲凶暴一拧,直径十丈的龙首被绞颈扭断,砸破冷风寒流,撞碎方圆半里的青石。

天狼重骑能听见妇孺细微的呜咽,但他们没有分毫恻隐之心,把这哀恸用狂吼剁碎,献给他们唯一的王。

“老子说要攻下苍龙关,库煞的是不是做到了!”狂蛮可汗继续怒吼。

“可汗威武!”一匹匹冥马跳上高空,天狼重骑们抛起武器,把兵戈送向更高处。

“库煞的爽不爽!”

“爽!”

“比玩女人爽?!”

“爽!”

“比杀男人爽?!”

“爽!”

“比抢掠部落爽?!”

“爽!”

“比打进汉都爽?!”

“爽!”

“还有没有遗憾?!”

“没撞玉钟!”

“库煞的等我女儿扣爆她俩的逼!”

“等小可汗!”

“哈哈!”可汗冥骸大笑,这笑声无比敞亮嚣张,听不出一丝哽咽,“下辈子还跟不跟我!”

“跟!”一千冥骸星罗棋布,落在另外三十六座灯龙塔上,他们拉紧缰绳,神念拂向自己的爱马,冥马们人立举蹄,反复锤打起坚石鳞片,为最后的战吼伴奏:

“扎骨!” “扎骨!” “扎骨!” “扎骨!” “扎骨!” “扎骨!” “扎骨!”

这战吼高远、巍峨,比此刻的天更高远,比此刻的山更巍峨,他们将赫烈豪情宣泄,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在这战吼中,狂蛮可汗静穆地阖上双眼,这重甲,这重刃,这狂妄的半仙,通通化为尘世间的一缕青烟。

瑱玉璇回过头,默然走向关外,她没有流泪,或许是因为她没被养育,或许是因为她不该哭。

健美高挑的背影后,升起一千团飞灰。

“就当是美梦一场。” 不知谁在呢喃。、

……

“苍龙死了,他也死了。”玄面人把玩着朱红的玉镯,躺在华美的床榻上,这华榻原是轩辕凤所有,充盈着幽深的楠木芬芳,以及余晖般的温润体香。

“呲呲”,些许噪音滑过,那玉镯变了颜色,转为一环墨翠。

“您成功了?”床边侍立的少女又惊又喜,托着乘放沐泽巾的玉盘问道,她正是瑱玉璇的义妹。

玄面人点点头,答得风轻云淡:“很轻松。”

他捏住墨玉手镯,往里灌入一股高绝神念,玉镯震颤片刻,飞出两段灵力丝线,勾勒出一卷书页,无数文字光流般掠过。

玄面人翻阅片刻,用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语言道:“资料库被封锁了,只能查看近期载入的文献。”

杏儿虽听不懂,却仍旧盯着那页书卷,在少女好奇的目光中,书卷停在熟悉的一页:

远望天山数千重,峰巍嶂合屈人从。

雄关悍立吞云气,残剑枯埋锈钲锋。

今朝汝言无敌手,明日我来笑沧龙。

上承圣兽下寻勇,马踏汉都撞玉钟。

“这是狂蛮尊上的诗,璇姐姐之前给我看过。”杏儿话至半途,又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沧海龙皇被枭首,苍龙关被攻陷,狂蛮尊上也归于尘土,历数玄元的亘古传说,似乎连仙人都无法永存,主上的位面也是如此吗?”

“……”玄面人沉默了,久久不语。就在杏儿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时,他答道:“是。”

“主上也会败吗?”不知为何,在玄面人回答了刚才的问题后,杏儿有种感觉,这个绝不该问的问题不会召来任何惩罚,反而会被郑重回答。

“我已经败过了。”

玄面人听不出情绪地说完,把玉镯扔到床头,神念游向窗外。

窗外的地面上,被斩落的龙首缩在碎岩里,断嘴吐出隐裂的灯珠,灯珠骨碌碌地滚动,些许残光映照着龙首眼眸,明玉晶打磨成的龙眼闪闪发亮,散射着些许暖光;可偏偏在此刻,灯珠里的残光打转一遭,有气无力地熄灭了,那颗眼眸便也没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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