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年夏天,最热门的话题,是“税改”。
这个词,像梅雨季的湿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家属院的每一个角落。
大人们在饭桌上、在楼道里,压低声音讨论着那些我听不懂的词汇:“国税”、“地税”、“农业税附加”。
我只感觉到,整个家属院的气氛都变了。
以前,晚饭后,阿姨们会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边择菜一边聊天,孩子们则在香樟树下追逐打闹。
但那之后,聚在一起聊天的人少了,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紧紧的,好像都在守着什么秘密。
妈妈的变化最大。
她带回家的文件袋越来越鼓,里面装着厚厚的、印着表格的纸。
晚上,她不再打算盘,而是用一把木尺,在那些表格上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
她写字的姿态很好看,手腕悬着,笔尖在纸上流利地滑动,像在跳舞。
但她的眉头却总是锁着,吊扇昏黄的光,在她白皙的额头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开始抽烟了,悄悄地。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上厕所,会看到她一个人站在没有开灯的阳台上,手里那个小小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烟是红梅牌的,味道很呛,不像那种雪茄的霸道香味,而是一种苦涩的、带着心事的味道。
我以为,日子就会在这样平淡的忙碌和隐秘的忧愁中,缓缓地流淌下去,直到一通来自乡下老家的电话,像一块石头,砸碎了我们家窗户的玻璃。
外公,那个总是笑着给我塞炒米糖的老人,在田埂上突发脑溢血,摔倒了。
那一天,妈妈的世界,静音了。
电话是邻居王阿姨气喘吁吁地上来喊的,她听完后,没有哭,也没有慌,只是拿着正在给我削苹果的小刀,停在了半空中。
那把刀很锋利,被她磨得锃亮,刀片上还沾着苹果清甜的汁液。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她才把那圈已经削了一半的果皮,完整地削完,甚至还挽了个漂亮的花。
然后,她把苹果和刀放在桌上,对我说:“何晨,看好家,妈妈去一趟医院。”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我去买一捆青菜”。
从那天起,妈妈的世界里,只剩下医院。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深夜才拖着一身消毒水的味道回来。
家属院里那种无孔不入的同情目光,被她用一种更胜以往的冷漠和礼貌,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妈妈带回了外公的消息,和一张写着诊断和预估费用的单子。
我看不懂上面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只看到了最后那个数字:两万。
妈妈把家里那个红色的、印着“储蓄光荣”字样的存折拿了出来,那是她所有的积蓄,是一分一毛地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她把存折递给我,让我看。
我看到上面最后的结余,是一千三百二十六块五毛。
“晨晨,你在看,”她用手指着那个数字,语气平静得像在教我算术,“这个数,比那个数,少了一个零还不止。”
第二天,她取光了存折里所有的钱,连同家里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所有的零钱,凑了一千四百块,交到了医院的收费处。
换回来一张薄薄的收据,和一句冷冰冰的“尽快补齐后续费用”。
自那以后,我们家的饭桌上,再也见不到荤腥了。
每天都是青菜豆腐,连炒菜的油都放得极少。
妈妈开始在深夜里,反复地拖地。
一遍,又一遍。
木柄的拖把,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催眠般的声音。
她把地拖得能映出吊扇旋转的倒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底那些看不见的、混乱的脚印,一并抹去。
钱的缺口太大,妈妈开始回乡下。她没有让我跟着去,每次都是一个人,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消失在去往乡下的土路上。
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大舅公家。
大舅公是外公的亲哥哥,家里开了个小卖部,算是亲戚里条件最好的。
妈妈从他家回来那天,带回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两百块钱,都是些毛票和一块两块的零钱,皱皱巴巴的,带着一股烟草和酱油混合的味道。
妈妈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用一本厚厚的字典压着。
她什么也没说,但我后来听来串门的王阿姨跟别人聊天时,学到了大舅公的原话:“蕾蕾啊,不是舅公不帮你,你看我这一大家子也要吃饭,你弟弟前阵子又惹了事,我刚给他填了窟窿……这点钱,你先拿去应应急。”
舅舅程伟,是在那之后不久,不请自来的。
他提着一网兜橘子,一脸谄媚的笑。
他是我妈妈唯一的弟弟,在乡下上班,平时游手好闲。
他一进门,就先去医院看了外公,回来后,对着妈妈一顿声泪俱下的表态,说他也要尽孝心,要把他这些年存的私房钱都拿出来。
结果,他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手帕,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里面是三十六块七毛钱。
他把钱塞给妈妈,说:“姐,我就这么多了,你别嫌少。”
妈妈面无表情地收下了。
舅舅也就顺理成章地在我们家住了下来,美其名曰“方便照顾”,实际上是躲在城里,逃避他在乡下欠下的一屁股人情债和风流债。
他的到来,彻底打乱了我们家原有的秩序。
他白天不敢出门,就在屋子里抽烟,把满是烟灰的搪瓷缸子随手放在地上。
他吃饭狼吞咽,汤汤水水洒得满桌都是。
他晚上睡觉打着响雷一样的呼噜,还说梦话。
我们家那股干净的、清爽的味道,被他身上那种颓败的、混杂着烟臭和汗臭的气味,彻底覆盖了。
妈妈没有赶他走。
她只是在舅舅弄脏了地板后,更沉默地、更用力地去拖地。
她甚至会帮舅舅洗那件散发着酸臭味的汗衫。
她把衣服泡在盆里,倒进很多洗衣粉,用刷子一遍遍地刷,那架势,不像在洗衣,更像在涤荡某种她无法忍受的污秽。
妈妈放下了所有的清高。
她写了困难补助申请,工整的字迹,详尽的陈述,交到了局办公室。
一个星期后,批下来三百块钱的慰问金。
工会主席把钱交给她时,拍着她的肩膀,说了很多官样文章的鼓励话。
妈妈低着头,一遍遍地说着“谢谢组织关怀”。
她还开始向同事们开口。
在一个个晚饭后的时间,她会深吸一口气,敲开那些曾经只是点头之交的同事的家门。
我见过她在财政股的李叔叔家门口,站了很久,才把那句“能不能周转一下”说出口。
也见过她从会计科的张阿姨家出来时,眼圈是红的,但手里捏着几张崭新的“大团结”。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帮忙。
有的人会很热情地把她请进屋,听完后,就开始叹气,说自己家里也困难,孩子上学要交钱,老人看病要花钱,最后只能拿出二十块钱表示一下心意。
还有的人,从猫眼里看到是她,就干脆不开门。
那个夏天,我学会了从妈妈回家的脚步声里,判断她当天的收获。
如果脚步声轻快一些,说明借到了钱;如果沉重得像拖着铁链,那就说明又一次空手而归。
但无论结果如何,她回到家,第一件事,一定是拿起那个小小的记账本,用那支英雄牌钢笔,一丝不苟地记下每一笔人情债。
谁的名字,多少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本子,很快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当所有的路都走到头,筹到的钱,离医院催费单上的那个天文数字,依然遥远时。
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星期天下午,她做出了一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决定。
她让我换上一件最干净的衣服,然后,她自己也换上了那件只在过年时才穿的米色连衣裙。
“我们出去一趟。”她说。
我问:“去哪儿?”
她沉默了一下,说:“去找你爸爸。”
何斌。
这个名字,像一颗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子,被她重新捞了上来。
我们坐了很久的公交车,来到城市另一端一个混乱、嘈杂的城中村。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餐馆的油烟味和下水道的臭味。
我们在一个挂着宏发货运招牌的、低矮的平房前停下。
妈妈在一个卖甘蔗的小贩那里,打听到了何斌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