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冬天悄然而至。

我们县城很少下雪,冬天总是阴冷、潮湿的,像一幅永远也晾不干的水墨画。

外公的病,在那些不知来路的钱的支撑下,稳定地康复着,据说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动了。

曾文静家那扇窗户里的吵架声,似乎也平息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文静、爱笑的女孩,只是偶尔,在我跟她讨论书里的某个情节时,她的眼神会有一瞬间的飘忽,仿佛在透过我,看向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我们依然是最好的朋友,但我们之间,多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我们从不谈论各自的家庭。

我的生活,也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只是一种表象。就像冬日里冰封的河面,看似坚固,底下却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我们家的变化,是从一些更细微、更深入骨髓的地方开始的。

首先改变的,是味道。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一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又极其陌生的香味。

那不是饭菜的香,也不是檀香皂的清香,而是一种霸道的、带着一丝苦味的、类似于中药和木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看到妈妈正站在炉子前,用一个小小的、紫砂的锅,熬着什么东西。

“妈,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咖啡。”她头也不抬地说,“提神用的,最近看文件,眼睛疼。”

“咖啡”这个词,我只在电视广告里听过,广告里那些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人,都端着小小的、白色的杯子,优雅地喝着这种褐色的液体。

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除了县政府招待所的餐厅,几乎没有地方卖这种“洋玩意儿”。

妈妈把熬好的咖啡,倒进一只新的、印着蓝色碎花的白瓷杯里。

她没有放糖,也没有放牛奶,就那么端起来,轻轻地吹了吹,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

我看到她漂亮的眉头,因为那股浓烈的苦味,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

那晚,我们家那股熟悉的、安稳的烟火气,被这种陌生的、带着“高级感”的苦涩香味,彻底覆盖了。

从那以后,喝咖啡,成了妈妈的新习惯。

她不再抽那种呛人的“红梅”牌香烟,而是会在每一个需要熬夜看文件的晚上,给自己煮上一小锅浓得发黑的咖啡。

她说,这东西比烟好,不伤肺。

紧接着改变的,是声音。

我们家那台老旧的莺歌牌收音机,被彻底地打入了冷宫。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崭新的、银灰色的步步高牌复读机。

那台复读机,同样是以“单位福利”的名义,出现在我们家的。

妈妈说,这是局里为了鼓励大家学习,统一采购的,主要用来学英语。

她把那本《税收征管法实用指南》放在一边,开始听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A-B-C-D的磁带。

她学得很认真,每天早上,都会跟着磁带里那个标准的、字正腔圆的女声,一遍遍地跟读。

她的发音很生硬,带着我们本地人特有的口音,听起来有些滑稽。

但她的神情,却像在攻克一道最复杂的数学题一样,专注而又严肃。

有时候,她会把磁带翻到另一面。

那一面,不再是枯燥的英语对话,而是一些舒缓的、纯粹的钢琴曲。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只觉得那叮叮咚咚的声音,像山里的泉水,清澈、干净,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妈妈会在听这些曲子的时候,放下手里所有的事,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

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香樟树,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她的背影,在那些流淌的钢琴声里,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单。

最大的改变,来自于“人”。

妈妈开始有了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朋友”。

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家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身上有股很好闻的香水味。

她一进门,就亲热地拉着妈妈的手,喊她“程蕾妹子”。

妈妈对她的态度,很客气,但又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疏离。

那个女人,自称是市里某个“服装厂的厂长”,说是来我们县考察,顺便来看看妈妈。

她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礼物,有给我的进口巧克力,还有给妈妈的一套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装着漂亮瓶子里的护肤品。

她在我们家坐了很久,拉着妈妈,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比如“招商引资”、“税收优惠”、“打点关系”等等。

妈妈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那个女人走后,妈妈把那些昂贵的礼物,都收进了柜子里,一次也没有用过。

但类似的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有时候,会是一个自称是“建筑公司老板”的胖男人,提着两条“中华”烟和一箱茅台酒,上门来“请教税务问题”。

有时候,会是一个开着黑色桑塔纳轿车、自称是“局里某位领导的亲戚”的人,送来两张周末去省城温泉度假村的招待券。

妈妈总是礼貌地接待他们,又礼貌地拒绝掉那些过于贵重的礼物。

但我们家那个小小的客厅,却不可避免地,开始充斥着各种各样陌生人的气息。

那些人带来的,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种我无法言说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复杂的社会规则和人情网络。

妈妈,就在这个网络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我能感觉到,她很不喜欢这些人。但她又似乎,没有能力拒绝他们的到来。

直到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家里来了一个最特别的客人。

妈妈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看起来很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在厨房里低声说着什么。

我家的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就显得很拥挤。

那个男人很高,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

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很有磁性。

我听到妈妈说:“……真的不用这么麻烦,吕局长,太破费了。”

那个男人笑了笑,说:“路过城西那家新开的蛋糕店,都说味道不错,就想着你家晨晨也差不多大,顺便给他带一份尝尝,不是什么大事。”

他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了我。他对我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不像那些老板一样带着客套和目的性,而是一种很真诚的、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你就是何晨吧?听你妈妈说,你学习很棒。”他说。

我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漂亮的蛋糕盒子,说:“叔叔给你带的,快尝尝。”

妈妈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著感激和一丝丝拘谨的复杂神情。

她帮我打开蛋糕盒子,一股浓郁的、香甜的奶油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蛋糕。上面有巧克力做的小房子,还有用各种颜色的奶油裱成的花。

那天晚上,那个儒雅的叔叔——妈妈口中的“吕局长”,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

饭桌上,他没有像别的客人一样,和妈妈谈论任何关于工作和税务的事情。

他只是和我聊天,问我学校里的趣事,问我喜欢看什么书。

他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他能从《哪吒闹海》,一直聊到《水浒传》里的“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那一晚,是我记忆里,我们家那张小小的饭桌上,第一次充满了轻松、愉快的笑声。

妈妈也显得比平时放松了很多,她甚至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那个叔叔带来的、据说叫“红酒”的、紫红色的液体。

饭后,那个叔叔要回家了。临走前,他从他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书,递给了妈妈。

那是一本很厚的书,深绿色的硬壳封皮,上面印着金色的俄文字母,底下是两个醒目的汉字——《复活》。

“这本书,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一部作品,”他对妈妈说,语气诚恳而又意味深长,“托尔斯泰的。讲的是人性的复杂,和灵魂的自我救赎。程蕾你业务能力强,思想也上进,但越是这样,越要多读一些这样的经典,能让人的心胸,更开阔一些。”

妈妈双手接过了那本书,那姿态,像是在接过一份极其贵重的、不容亵渎的礼物。

她低着头,轻声说:“谢谢吕局长,我……我一定会认真读的。”

他对妈妈点了点头,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才转身离开。

他们走后,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洗了很久很久。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复活》,心里却在想着刚才饭桌上的情景。

那个叔叔,他和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

他不像爸爸何斌那样粗鲁,不像舅舅程伟那样猥琐,也不像那些老板一样功利。

他温和、博学,像一个真正的、遥远世界里的人。

我甚至开始觉得,如果他能当我的爸爸,那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走后,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洗了很久很久。

那个儒雅的叔叔离开后,我们家那间小小的宿舍,似乎还残留着他带来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那不是某种具体的香味,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一种因他的到来而显得格外局促的、属于我们母子俩的、清贫而安稳的空气。

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

我知道,这是她的习惯。

每当有心事,或者家里来了让她感到不自在的客人后,她都会把自己藏在厨房或者卫生间的水声里,仿佛那流动的水,能冲刷掉一些看不见的、附着在她心上的东西。

我坐在客厅里,没有翻开那本崭新的《复活》。

我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它光滑、硬质的封皮。

那上面印着彩色的、我叫不出名字的人物画像,他们的表情,庄严而又悲悯,仿佛正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俯瞰着我们这间昏暗、潮湿的小屋。

舅舅程伟不知何时,从外面溜达了回来。

他大概是在楼下听说了有“贵客”来访,一进门,就先用鼻子使劲地嗅了嗅空气,然后贼眉鼠眼地凑到我跟前。

“晨晨,刚才来的……是谁啊?”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好奇和兴奋,“我听王阿姨说,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四个圈圈的小轿车!乖乖,那可是奥迪啊!咱们县里,好像就县委书记有一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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