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初夏,我们县城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间像得了某种热病。

所有的店铺,不管卖的是化肥还是女人的内衣,门口都挂上了一面崭新的、红得刺眼的五星红旗。

镇上那家唯一会用电脑刻字的打印店,生意好得忙不过来,到处都贴着“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红色横幅。

那一年,中国队破天荒地踢进了世界杯。

“世界杯”,这个词,像一阵滚烫的、带着汗味的季风,吹进了我们这个偏僻小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连我们学校门口那个卖油条的张老头,都在他的油锅旁边,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上了一行字:“吃张记油条,为国足加油”。

我们家,是这场狂热中,唯一的、安静的孤岛。

妈妈对足球一窍不通,她分不清什么是越位,也认不出那个据说很神奇的、留着山羊胡子的南斯拉夫老头米卢。

她只是在我们家属院里的男人们,为了一个点球的判罚而争得面红耳赤时,默默地把我们家的窗户关得更紧一些。

而我那个不着调的舅舅程伟,则理所当然地成了这场全民狂欢里最积极、也最投入的信徒。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件盗版的、印着“15号”的红色球衣,穿在身上,整天在县城里招摇过市。

他甚至还给自己起了一个外号,叫“马麦罗”,因为他听说,巴西队那个最厉害的前锋罗纳尔多,就叫这个名字,而且他也像罗纳尔多一样,剃了一个只在脑门上留一小撮的、滑稽的阿福头。

“姐!晨晨!”他几乎每隔两天,就要冲进我们家,满面红光,神秘兮兮地从他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散发着油墨味的盗版VCD光盘,“最新的!内部渠道搞到的!《豪门盛宴》!《世界杯百大进球》!晚上我拿去放,保准一堆人围着看!”

我们家的那台金正牌VCD机,是舅舅去年花了一百多块钱,从一个急着用钱的赌鬼手里买来的。

平日里,他用它来看一些从街边租来的、封面模糊的香港枪战片。

但那段时间,它成了舅舅的印钞机。

舅舅在县城的夜市上,摆了一个小摊,用一台小小的、黑白的电视机,循环播放他那些盗版的足球VCD。

五毛钱看一场,买一瓶他从批发市场趸来的、冰镇的亚洲沙示,可以免费看两场。

他的生意,居然还不错。

很多买不起电视,或者家里女人不让看球的男人,都会在他那儿,花上几块钱,就着一瓶廉价的汽水,看那些穿着不同颜色队服的小人,在屏幕上跑来跑去,直到深夜。

妈妈很讨厌舅舅的这门生意。她觉得那是在“不务正业”、“投机倒把”。

“程伟,”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对又来我们家取光盘的舅舅说,“你能不能干点正经事?就靠这个,能当饭吃吗?”

“姐,你这就不懂了!”舅舅被酒精和虚假的爱国热情烧得满脸通红,他挥舞着手里的光盘,像在挥舞一面旗帜,“这叫什么?这叫‘球迷经济’!再说了,这也不光是为了挣钱!这是为了信仰!为了给咱们中国队,加油助威!”

妈妈看着他那副样子,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中国队的三场小组赛,我们县城,像过了三次年。

每到比赛那天,所有的店铺都会提前关门,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传出中央电视台那个姓黄的解说员,声嘶力竭的咆哮。

舅舅的生意也在那几天达到了顶峰。

他甚至奢侈地,买了一箱小鞭炮,在中国队每次被别人踢进一个球后,就跑到院子里点上一挂,用那“噼里啪啦”的声响,来驱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巨大的失望。

而我们家的空气,则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压抑。

妈妈依旧沉默地,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织着那件永远也织不完的毛衣。

窗外那些喧嚣的、属于世界的狂欢,和我们屋子里这片沉重的、只属于我们母子俩的寂静,形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互不侵犯的对峙。

我常常会一边假装看书,一边偷偷地观察她。

我看到,她的眉头总是紧紧地锁着,那双原本很漂亮的眼睛,也因为长期的失眠和焦虑,而失去了一些原有的神采变得有些黯淡。

她织毛衣的动作,很快,很机械,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有时候,舅舅会在我们家唾沫横飞地分析着哪支球队能夺冠。

“……要我说,肯定是阿根廷!你看看人家那个巴蒂,战神!那一脚远射,‘哗’的一下,球门都得抖三抖!”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拳头,仿佛他自己就是那个“战神”。

妈妈只是低着头,织着毛衣,偶尔会因为舅舅的声音太大,而不易察觉地皱一下眉头。

“不过啊,”舅舅话锋一转,又端起那副半瓶子醋的专家派头,“这足球,它跟人生一样,也不光是看谁的拳头硬。有时候啊,运气,比什么都重要。就看你,能不能在关键的时候,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电视机里那些奔跑的小人。

可我却觉得,他那句话,像一颗烧红的、沾着酒气的石子,不偏不倚地正好落进了妈妈那潭死水般平静的心里,烫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嘶嘶作响的洞。

我看到妈妈那双正在飞快舞动的、织着毛衣的手,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一下。

中国队毫无悬念地出局后,舅舅的生意一落千丈。

他把那些过时的VCD光盘,当成废品,五块钱一斤卖给了收垃圾的。

我们县城那股热病,也像退潮一样,迅速地冷却了下去。

大街小巷的红旗和横幅,都被摘掉了,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有舅舅,还在坚持着。他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巴西队身上。他说,他从罗纳尔多那个“阿福头”上,看到了一种王者的霸气。

决赛那天,是星期天。舅舅提着半只烧鸡和一瓶二锅头,赖在我们家,非要扛着那台小小的、信号不太好的彩电,看完这场“世纪之战”。

妈妈没有赶他走。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件已经织得差不多了的毛衣,收了起来,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帘子后面的床上。

我和舅舅,就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场在遥远的、名叫横滨的城市里进行的比赛。

舅舅喝得满脸通红,一会儿为罗纳尔多的错失良机而扼腕叹息,一会儿又为德国队门将卡恩的神勇扑救而破口大骂。

而我,却一个镜头也没看进去。我的耳朵一直在努力地分辨着帘子后面那片寂静里的声音。

我听不到妈妈的呼吸声,也听不到她翻身的声音。她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样,把自己从这个屋子里彻底地抹去了。

下半场,罗纳尔多,那个顶着滑稽阿福头的男人,连着踢进了两个球。

我们家那栋破旧的红砖楼,瞬间就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男人们的欢呼声和叫好声。

舅舅也从凳子上,一跃而起,把手里剩下的半瓶二锅头一饮而尽,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在屋子里又蹦又跳。

而就在他那声嘶力竭的、充满了酒精味道的欢呼声里,帘子后面那个死寂的世界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外面的喧嚣完全淹没的气音。

那声音,很短促,也很怪异。

它不像叹息那么绵长,也不像咳嗽那么浑浊。

它更像是一声从喉咙最深处被巨大的压力硬挤出来的、干涩的、短促的笑。

那或许,算是一种笑声。

但那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它尖锐,冰冷,像一小块冰,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呲”的一声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缕微不可闻的、自嘲的青烟。

它不像哭声那样,是温热的、湿润的、能让人感到悲伤的。

它像一根冰凉的、细细的针,瞬间刺破了夜晚的寂静,也刺痛了我的耳膜。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而是像被这根冰凉的针给狠狠地扎了一下。

我宁愿听到她放声大哭。

因为哭是我能听懂的语言。

可那一声短暂而又冰冷的、不知是何意味的轻笑,却像一个我完全无法破译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从脊背升起的、彻骨的寒意。

我忽然觉得,帘子后面那个一动不动的、黑暗中的妈妈,在听完舅舅那句“强者永远是强者”的醉话后,她不是悲伤,也不是绝望。

舅舅狂欢了很久,直到电视里开始播放颁奖典礼,他才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椅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罗纳尔多……牛逼……”之类的梦话。

我关掉电视,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只有舅舅那沉重的、带着酒气的鼾声,和墙上石英钟“嘀嗒、嘀嗒”的声响。

那鼾声,像一台破旧的、漏气的鼓风机,一下一下地吹着这个夏夜里沉闷的空气。

我悄悄地走到帘子边,掀开了一个小小的角。

妈妈没有睡。

她只是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帘子的方向。

我们家那盏十五瓦的床头灯没有关,昏黄的光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蜂蜜,涂在她那个微微弓起的、瘦削的背影上。

她的脚边,放着一只专用的搪瓷脸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水。

她刚从单位回来,脚上还穿着那双出门时穿的、浅灰色的、带着细密竖条纹的丝袜。

或许是走了一天的路,天气又闷热,她正微微俯下身,一只手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将右脚上的丝袜,从脚踝处一点一点地往下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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