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是在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硫磺味和没烧透的煤球的呛人气味中被冻醒的。
我们家那台烧蜂窝煤的铁皮炉子,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炉口那块小小的、用来观察火色的云母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的烟灰。
屋子里冷得像一个冰窖。
我把头缩进那床带着一股淡淡霉味的、冰冷的被窝里,能听到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的枝桠,被冬日早晨的干冷寒风吹得“呜呜”作响,像谁在小声地哭。
那已经是妈妈打完那通电话后的第三天了。
她没有再跟我提过那件事,也没有再提过市一中。
她的生活,突然就变得异常的规律,也异常的安静。
她每天按时上下班,按时做饭,按时检查我的寒假作业。
她只是话变得更少了,眼神也总是飘忽忽的。
那个电话,像一颗被扔进了深井里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的回响,甚至连一声“噗通”的水声都没有传回来。
而我们这个小县城,却在那年冬天,以一种缓慢而又固执的方式,准备着迎接一个名叫春节的、盛大的节日。
街上的梧桐树,都被人用白色的石灰水,刷上了一圈整齐的、像穿了白色短袜一样的白边。
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挂上了巨大的、红色的春字剪纸和一串串金色的塑料元宝。
音像店门口那只总是接触不良的大喇叭,也不再放那些黏糊糊的流行歌曲了,而是换成了财神爷“恭喜发财”的、充满了电子合成器味道的、单调的循环。
我最喜欢去的,是县电影院门口那条小路。
路两边的墙上,贴满了最新贺岁片的、巨大的电影海报。
《英雄》、《无间道》、《我爱你》……那些穿着古装、或者举着手枪的、我叫不出名字的明星,都用一种很深沉的、似乎藏着很多心事的眼神,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我常常会在那些海报前,站很久。
我看不懂那些关于背叛和救赎的剧情介绍,我只是觉得,海报上那些人的世界,离我真远啊。
他们的世界里,有漫天的箭雨,有天台上的对峙,有为了一个女人而反目成仇的兄弟。
而我的世界里,只有写不完的寒假作业,和妈妈脸上那片化不开的、像冬天雾气一样浓的、沉默的阴云。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舅舅程伟,正坐在我们家那张方桌旁,用一把小小的、锋利的裁纸刀,聚精会神地削着一根竹子。
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青白色的、带着一股清香的竹篾。
“晨晨,回来了?”他看到我,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那种我熟悉的、属于发明家的、神秘的笑容,“快来看,舅舅给你做个好东西。”
我凑过去看。
他把一根削好的、细长的竹篾,用火柴点燃的蜡烛,小心翼翼地烤着,把它烤软,然后慢慢地弯成一个圆润的、像月亮一样的弧度。
“这是干嘛?”我好奇地问。
“做风筝!”舅舅得意洋洋地说,“过两天,就立春了。老话说,‘立春要放晦气’。咱们做一个全县城最大的风筝,把咱们家这一个冬天的倒霉事儿,都让它给带走,带得远远的!”
那个下午,舅舅就在我们家那间小小的客厅里,用他那双因为常年打牌而指节有些粗大的手,极其灵巧地做着那只巨大的风筝。
他用竹篾,扎出一个匀称的、像蝙蝠一样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