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我看着桌子底下,妈妈那双穿着黑色丝袜的、一动不动的脚,我忽然觉得,她自己,就变成了那只正在炉火上炖着的、老旧的压力锅。

而吕叔叔那些不紧不慢的、温和的话语,就是那炉子底下,一点一点被添进去的、看不见的柴火。

桌子上面,传来了一阵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吕叔叔一声带着笑意的、不容置疑的轻叹。

他俯下了身。

我看不见他的上半身,也看不见他的脸。

我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度压抑的、从妈妈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细若蚊蝇的“不……”字。

那声音,就像我们家那只压力锅,在即将爆炸前,从那个小小的限压阀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尖锐的、绝望的嘶鸣。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湿润的、黏腻的、带着一点点吸吮意味的声响。

一开始,那声音很急促,很混乱,夹杂着妈妈那种想要躲闪、却又不敢大声反抗的、压抑的鼻音。

我能想象得到,那是两片嘴唇在碰撞、在撕扯、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关于征服与抵抗的战争。

我看到,妈妈那只穿着黑色丝袜的脚,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

像一只受惊的、弓起了背的黑猫。

那只半高跟的、黑色的平底鞋,也死死地,踩在地板上,鞋跟的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地,陷进了水磨石地面那细小的缝隙里。

我甚至能听到,鞋跟的塑料底,和粗糙的水泥地面之间,发出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像牙齿打颤一样的‘咯咯’声。

它在挣扎。

它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又无比惨烈的战争。

可那只锅的火,终究还是太大了。

桌子上面,那场战争的声音,慢慢地,变了。

那急促的、干涩的碰撞声,渐渐地,被一种更缓慢、更深沉、也更湿润的、类似于口水交换的“咂咂”声所取代。

妈妈那压抑的鼻音,也从抗拒,变成了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带着一丝丝颤抖的、仿佛认命般的、长长的叹息。

我看到,那只原本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脚,开始剧烈地、小幅度地颤抖了起来。

那颤抖,从脚尖,一直传到脚踝,带动着那层薄薄的、黑色的尼龙丝袜,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水波般、破碎的、凌乱的光。

然后,那剧烈的颤抖,慢慢地,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彻底的、放弃了所有抵抗的瘫软。

我看到,那只原本还在徒劳挣扎的脚,像一捧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沙,无力地垮了下去。

那只半高跟的、黑色的平底鞋,从她那只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的脚上,无声地滑落了下来,掉在了光洁的、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我心跳停止时一样的、最后的轻响。

只有那只穿着黑色丝袜的脚,还留在原地。

脚尖,无力地蜷曲着,像一株被暴风雨彻底折断了所有枝干的、黑色的、绝望的植物,在做着最后一点,徒劳的、痉挛般的挣扎。

桌子上面,那湿润的、黏腻的声响,还在继续。

甚至,我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声从妈妈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我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满足的、长长的“嗯……”声。

夏天的时候,我在家属院那棵老香樟树的树干上,发现的一只蝉蜕。

那是一只空的、半透明的、黄褐色的壳,还完整地保持着蝉的样子,只是身体的背部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口子。

它的两只前爪,还死死地抱着粗糙的树皮。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树上摘下来。

它很轻,轻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阳光,可以轻易地穿透它那层薄薄的、脆弱的、像牛皮纸一样的身体。

我当时就觉得,那只从这个壳里钻出去的、获得了新生的蝉,它在钻出来的那一刻,一定很疼,也一定,很软弱。

我只觉得,桌子上面那个看不见的妈妈,好像也变成了一只蝉。

她那件叫作“清高”和“体面”的、坚硬的外壳,就在刚才,被什么东西,给撑破了,脱落了下来。

桌子上面,那湿润的、黏腻的声响,终于停了。

我听到一声长长的、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筋疲力尽的叹息。是吕叔叔的声音。

然后,是妈妈那双穿着黑色丝袜的脚,重新穿上那只掉落在地上的、半高跟皮鞋时,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

“……晨晨还在外面。”是妈妈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一张被揉搓了很久的、粗糙的砂纸。

“我知道。”吕叔叔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腔调,“小孩子嘛,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市一中的事情,你放心。下周,我让陈局长亲自去办。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谢谢吕局长。”妈妈的声音,更低了。

我听到那双锃亮的、黑色的皮鞋,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门开了,又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妈妈一个人。

我听到她,在那张巨大的、红木的办公桌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到她拉开椅子的声音。她坐了下来。

她打开了自己的手提包,拉链发出了“嘶啦”一声轻响。

我听到她从里面,拿出了那面她新买的、小小的、带塑料花边的化妆镜,把它立在了桌面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我把自己,更深地,缩进了桌子底下那片黑暗的、充满了铁锈味的角落里。

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我只是透过桌子底下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她。

我看到,她就那么静静地,对着那面小小的镜子,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抬起一只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她用那根颤抖的、冰冷的食指,极其轻柔地,极其缓慢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动作,不像是在抚摸。

那更像是在确认。

确认一件不属于自己的、陌生的、滚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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