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因为喝了太多酒,也因为刚从桑拿房里出来,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湿的红晕。

她的眼神是涣散的,像两潭被搅浑了的、深不见底的水,努力了很久,才把我的样子,聚焦在里面。

她看着我,脸上很努力地扯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属于醉酒之人的、迟钝的、没有力气的微笑。那笑容没有抵达她的眼睛,只是像一层薄薄的面具,挂在她那张潮红的、疲惫的脸上。

“晨晨,”她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等……等急了吧?走,妈妈带你回家。”

吕叔叔的车,就停在金色年华门口那片灯火通明的停车场里。

那是一辆黑色的、四个圈圈的奥迪,车身被洗得锃亮,像一头沉默的、蛰伏在夜色里的黑色巨兽。

回去的路上,吕叔叔亲自开着车。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上那些绿色的、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散发着一层幽幽的、鬼火般的光。

吕叔叔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打开了车里的音响。

一阵舒缓的、我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像一条冰冷的、滑腻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在我们三个人之间。

妈妈一句话也没说。

她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似乎是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沉,带着一股温热的酒气,均匀地喷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凝结成一小片白色的、模糊的雾。

那些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路灯光影,就透过那片小小的、由她的呼吸制造出来的雾,一明一暗地,打在她那张毫无防备的、苍白的侧脸上。

我坐在后排,我能闻到车里那股混杂了高级皮革、淡淡的古龙水,和妈妈身上那股洗过澡后,残留的、陌生的沐浴露的味道。

那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薄膜,把我们三个人裹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的茧里。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我们家属院的楼下。

吕叔叔把车稳稳地停在院子里那棵被砍掉了的香樟树的树桩旁,熄了火。车里的钢琴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静得,我能听到妈妈那沉重的、带着酒意的呼吸声。

“到了。”吕叔叔说,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那栋在夜色中显得像一具巨大骨架一样的、黑漆漆的红砖楼。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了推副驾驶座上的妈妈。

“程蕾,醒醒,到家了。”

妈妈的身体,像一只受惊的猫,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刚从梦中惊醒的、茫然的恐惧。

她看着窗外那栋熟悉的、破旧的红砖楼,过了很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魂魄。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掉在了雪地上。

她推开车门,想要下车,脚下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吕叔叔立刻也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扶住了她。

“你看你,喝成这个样子。”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责备,却又充满了不容拒绝的体贴,“我送你们上去吧。”

“不……不用了,”妈妈挣扎着,想从他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可她浑身绵软,没有一丝力气,“晨晨,扶着妈妈。”

我赶紧下车,从另一边架住了她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的整个身体都像一袋没有骨头的、沉甸甸的米,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上。

我们三个人,就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站在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旁。

吕叔叔没有松手。他只是看着我妈妈,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温和的、不容置疑的笑容。

“程蕾啊,”他说,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明天上午,局里临时要开个党组会,研究一下省里最新的税改精神。你晚上,把相关的材料,再熟悉一下,明天会上,我可能要让你做个简单的发言。”

我看到妈妈那张因为醉酒而潮红的脸,在那一瞬间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可是……吕局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挣扎,舌头都有些打结,“那些材料……都在……都在我办公室的柜子里锁着……”

“我知道。”吕叔叔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高深莫测。

“所以,你今晚,就别回去了。我送你去单位醒醒酒,正好,也把材料准备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仿佛我真的就是旁边一棵不会说话的、没有知觉的树。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比死亡还要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看到妈妈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她那张因为醉酒而潮红的脸,在那一瞬间,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了吕叔叔。

“不行。”

她说,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吕叔叔脸上的笑容,微微地凝固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她还会拒绝。

“吕局长,”妈妈的舌头还有些打结,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今天谢谢您的招待。晨晨……明天还要上学,我必须带他回家。”

她说“必须”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一个母亲的、最后的固执。

她没有再给吕叔叔说话的机会。

她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我这边的车门,把我从车里拽了出来。

那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一场即将吞没她的火灾。

“吕局长,您慢走。”她背对着那辆黑色的奥迪,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然后,就拉着我的手,几乎是拖着我,快步地,朝着我们那栋黑漆漆的红砖楼的楼道口走去。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雪亮的车灯,像两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们,直到我们走进那片更深的、楼道里的黑暗中。

上了楼,妈妈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摸索了很久,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屋子里,一股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迎面扑来。

她没有开灯。

她只是把我推进屋里,然后,自己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喘息声在寂静的黑暗中,像一台破旧的、漏气的鼓风机,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剧烈的疲惫。

过了很久,她才直起身,走到我的床边。

“晨晨,”她蹲下身子,帮我脱掉鞋子,盖好被子,那动作笨拙而又急切,“早点睡,明天……妈妈给你煮荷包蛋。”

我躺在床上,假装闭上了眼睛。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重的、尚未散尽的酒气,和我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的、那家高档酒店里特有的、混杂了烟草和饭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她帮我掖好被角,就站起身,走出了那道隔开我们两个世界的、半旧的印花布帘子。

我听到她在客厅里,摸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那“咕咚、咕咚”的、大口吞咽的声音,像是在吞咽着什么滚烫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然后是一阵死寂。

我躺在黑暗中,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我的心脏,还在“怦怦”地跳着,像一只刚刚躲过了猎鹰追捕的、惊魂未定的小兔子。

刚才在车里那场无声的对峙,楼下那两道雪亮得像探照灯一样的车灯,都像一场刚刚结束的、惊险的噩梦。

可现在,我安全了。我们都安全了。

我听着帘子外面,那熟悉的、属于我们家的寂静。

我能分辨出墙上那只老座钟停止摆动后留下的沉默,能分辨出厨房里那只旧冰箱偶尔发出的、像老人咳嗽一样的“咯咯”声。

这些在平日里让我感到厌烦的、象征着贫穷和陈旧的声音,在这一刻,却像最动听的催眠曲,一下一下地,抚慰着我那根绷紧了一整晚的神经。

我甚至感到了一丝庆幸,和一种孩子气的、小小的骄傲。

我觉得,妈妈胜利了。

我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道缝。

我看到,她就那么穿着那身黑色的连衣裙,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一样,静静地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方桌旁。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动。

窗外那一点点从邻居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勾勒出她那个瘦削的、僵硬的侧影。

她像一座被遗忘在了时间里的、冰冷的雕像。

看着她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我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终于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困意,像一阵温暖的、厚重的潮水,慢慢地将我淹没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我是被一种奇怪的“咔哒”声给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也很固执,像是楼上王阿姨家那只没关紧的水龙头,在一下一下地滴着水。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子里依旧是一片漆黑。可那“咔哒”声,却异常的清晰。

我侧耳听了听,那声音不是从楼上传来的。

它来自我们家的客厅。

那是我们家那只老旧的石英钟,秒针在走动时发出的声音。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记得很清楚,那只钟早就因为没电,停在了七点一刻的位置,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响过了。

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了那道印花布帘子。

客厅里空无一人。

妈妈不在那张方桌旁。她也不在她的那张床上。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今天早上我出门时一样,没有人动过。

她不见了。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瞬间就从我的脚底,窜上了我的头顶。

我赤着脚跳下床。地板冰冷得像一块巨大的、冬日里的铁板。

我冲到门口,那扇木门,从里面被人用心地反锁着。我把手贴在门板上,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妈妈的、从外面带回来的、冰冷的寒气。

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又是怎么出去的?

我像一只疯了的、没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到处寻找着。

我跑到厨房,窗户紧紧地关着。我又跑到阳台,那扇通往外面的小窗,也从里面牢牢地插着。

这个家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完整的盒子。可盒子里那个最重要的人却凭空消失了。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给逼疯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卫生间那道挂着小鸭子图案的、半旧的塑料帘子上。

我走了过去,掀开了帘子。

一股混杂了玫瑰香皂和她晚上用的那种廉价面霜的、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

可就在那个小小的、用来放洗漱用品的、水泥砌成的台子上,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妈妈晚上出门前,用来化妆的那面小小的、带塑料花边的折叠镜还立在那里。

镜子的旁边,散落着一些黑色的、像粉末一样的、细小的碎屑。

我知道,那是她用火柴烤那根眉笔时,掉下来的。

镜子前面还放着一小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白色的卫生纸。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那团卫生纸展开了。

在那团柔软的、白色的纸巾中央,我看到了一抹鲜艳的、像凝固了的血一样的、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一个被用力地、反复地抿过的、不完整的唇印。

那一刻,桑拿房里那些滚烫的、肮脏的话,像一群挣脱了牢笼的魔鬼,尖叫着,呼啸着,重新冲进了我的脑子里。

“……关了灯,拉到床上,还不都一个样?”

“……她在床上越是放荡,心里就越觉得自己伟大……”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扶着冰冷的墙壁,蹲下身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一阵阵干呕。

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一个人,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那张冰冷的、掉了漆的方桌旁。

我听着窗外,那阵不知疲倦的、呜咽般的寒风,听着墙上那只不知被谁换上了新电池的、正在重新走动的石英钟,发出的“咔哒、咔哒”声。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忘了的、小小的守夜人,独自守着这栋巨大的、沉睡的、像坟墓一样的红砖楼。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一片死寂的墨黑,变成了一种带着鱼肚白颜色的、冰冷的青灰色时,楼道里才终于传来了那阵熟悉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宿醉后的、拖沓的疲惫。

我赶紧跑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假装睡着了。

我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干涩的转动声。门开了,又轻轻地关上了。

妈妈回来了。

我从被子的缝隙里,悄悄地往外看。

我看到她像一个幽灵一样,默不声地站在门口的黑暗中。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连衣裙,只是那件衣服,不再像昨天出门时那样笔挺,上面多了很多深深的、凌乱的褶皱,像一张被揉搓了很久的、黑色的废纸。

她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在清晨那点微弱的、灰白色的光线下,像几道小小的、黑色的泪痕。

她站了很久,才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线的木偶一步一步地挪进了屋。

那双半高跟的、黑色的皮鞋,踩在地板上,不再发出昨天出门时那种清脆的“笃笃”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拖沓的、像是在泥地里跋涉过的声音。

她没有开灯,径直地走进了那道挂着小鸭子图案的、半旧的塑料帘子后面。

里面很快又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我听到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准备着早饭。那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按部就班,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荒诞的梦。

可当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到我的床边,叫我起床时,我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黏在了她的腿上。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的旧毛衣,可下半身却还来不及更换。她的小腿上,依旧穿着昨晚那双黑色的、薄薄的丝袜。

那不是我熟悉的那种不透明的、厚实的黑色裤袜。

那是一种极薄的、近乎半透明的黑色,像一缕轻烟,缠绕在她的皮肤上。

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的晨光里,我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那层薄薄的尼龙布料下,她小腿肚那光滑、白皙的轮廓。

那布料紧紧地绷在她秀气的脚踝那优美的曲线上。

我第一次注意到,那袜子的表面,带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泽,仿佛曾经被什么濡湿过,此刻正慢慢地干涸,以一种潮湿的、亲昵的姿态,紧贴着她的肌肤。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猛地停滞了。

那不是我熟悉的那种不透明的、厚实的黑色裤袜。

那是一种极薄的、近乎半透明的黑色,像一缕轻烟,缠绕在她的皮肤上。

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的晨光里,我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那层薄薄的尼龙布料下,她小腿肚那光滑、白皙的轮廓。

那布料紧紧地绷在她秀气的脚踝那优美的曲线上。

我的目光像一只不受控制的、贪婪的虫子,开始在那片神秘的黑色上寸寸地、仔细地爬行。

我看到在她右腿的、靠近脚踝内侧的、那个极其不起眼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被什么东西不小心勾破了的抽丝。

那道抽丝,像一道小小的、精致的、白色的闪电。

它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划破了那片完整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那道小小的破损,让周围原本平整、光滑的尼龙表面,起了几道极其细微的、像水波一样的褶皱。

那褶皱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某个瞬间的、剧烈的挣扎。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抽丝,往上移动。

我看到了她的膝盖。

那层薄薄的黑色织物,在膝盖骨的位置,因为反复的弯曲和伸展,颜色变得比其他地方更浅,更透明。

透过那层被撑薄了的尼龙,我甚至能看到她皮肤上,有一小片淡淡的、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按压过的红痕。

那片红痕像一朵开在薄冰之下的、羞耻的、小小的桃花。

然后,我的目光在她的左腿大腿外侧停住了。

那里,袜子的表面,不再是均匀的、带着微光的黑色。

有一小块区域,大约有我手掌那么大,颜色显得有些发暗,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在晨光下,那块地方的质感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在边缘处,因为干涸而起了几丝极细微的、像盐霜一样的白色结晶。

它像一块地图上不祥的标记,无声地宣告着昨夜那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怎样湿润而又黏腻的战役。

我的脸颊像被火烧一样滚烫。桑拿房里那些污秽不堪的话,像一桶沸腾的、滚烫的猪油,尽数地泼进了我的脑子里。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异样的、灼热的、近乎于侵犯的目光。

她端着碗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碗里的白粥都差点晃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并拢双腿,想要用右腿去遮掩左腿上那块不祥的地图。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做。她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的人。

她把那碗白粥,重重地放在了我床头的小柜子上。

“快起来,喝了,上学要迟到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淡。可那平淡里却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的、几乎要哭出来的颤抖。

然后,她就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那道印花布帘子。

帘子因为她的动作而剧烈地晃动着,上面印着的黄色小鸭子也跟着惊慌失措地摇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小小的泥偶,久久没有动弹。

我的目光,还死死地盯着那道晃动不休的布帘。

帘子外面,就是我们家那间狭小而又昏暗的客厅。就是那个充满了檀香皂和油烟味的、我无比熟悉的世界。

我拿起那碗放在床头柜上、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却怎么也喝不下去。那股熟悉的味道,此刻闻起来,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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