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卫东抱着图纸,刚走到交通局门口就遇上了刘坤。

刘坤头发凌乱,满眼血丝,一身酒味,大声道:侯卫东,你在这里干什么?

侯卫东道:办了点小事。

刘坤拍了拍侯卫东肩膀,指了指交通局办公楼后面:这一段时间跟着马县长跑交通。

曾局长在交通局家属院里给我考虑了一套二室一厅的住房,房子大,就是没家具。

他神情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侯卫东,以后到了益杨县城,就住在我这里,反正宽敞得很,多住几个人没问题。

想到自己的处境,侯卫东心里不禁酸溜溜的。

今天成津县领导带队到了县里,我喝得太多了,马县长亲自批准我下午不上班。

只是科里事情多得要命,我怎么闲得下来?

刚才叫了交通局派车送我到县政府。

刘坤一脸兴奋,前几天我在街上遇到段英,听说她现在单身。

这下我的机会来了,她逃不脱我的掌心。

侯卫东很奇怪:你在大学追求过段英,她不是拒绝你了嘛,现在你怎么有把握了?

现在形势不同了,段英单位效益差,她的饭碗难保,想换工作。

我求我爸帮忙,问题不大。

刘坤色眯眯地淫笑,帮段英解决这么大的一个困难,她不以身相许,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在沙州学院之时,刘坤一直对丰满性感的段英垂涎三尺,在寝室睡前卧谈会中经常说起段英,做梦都想征服这个尤物。

侯卫东当时没什么感觉,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这时候听这话心里很不舒服,恨不得一拳把刘坤砸个满脸开花。

正在这时,交通局小车开了出来。刘坤上了车,向侯卫东挥了挥手,一溜烟地开走了。

侯卫东回到上青林,高长江马上召集村干部开会,并在会上讲明了侯卫东为拿图纸付出的努力和代价。

唐桂元、贺合全等人这才知道侯卫东为修路从家拿了五千,又货款一万,是真正下决心要修路,侯疯子之名也在三个村里不胫而走。

在高长江的建议下,一位上青林风水先生择了一个良辰吉日,上青林公路终于开工了。

开工仪式刚结束,下午的青林镇党政联席会上,赵永胜捧着将军肚,道:

上青林公路已经开工了,这是一件关系到七千人的大事,镇党委政府必须参与并主导工程建设。

我的想法是从国土办和农办各抽一个人,加上独石、尖山、望日三个村的驻村干部,成立青林镇修路领导小组办公室。

粟明任组长,高长江任副组长,侯卫东任办公室主任。

粟明道:镇里现在的财政状况,如果我们主动参与进去,等路修好了,镇政府多半要破产。

如果我们镇里要成立修路领导小组,又一分钱不出,村里也不会服从镇里的安排。

高长江、侯卫东还是不是机关干部?

秦大江、唐桂元还是不是村支书?

他们这个身份决定他们必须听镇党委指挥!

赵永胜挥了挥手:党委的责任是把握方向,至于如何操作,这是镇政府的事情。

秦飞跃在一旁冷笑几声。

散了会,粟明找到秦飞跃商议。秦飞跃道:镇政府的财政开支是由镇人代会批准的,今年没有这笔预算,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粟明是夹在风箱里的老鼠,左右为难,不过在联席会上定下的事情,他又无法推脱。

粟明马不停蹄来到了上青林,找到了高长江和侯卫东。

他宣布了镇党委的决定,道:我在青林镇事情多,不能每天上工地,这个组长的职责就是负责协调,具体工作我不管。

高乡长是老领导,在上青林说话有威信,修路的事就由高乡长统筹安排。

侯卫东是大学生,人年轻,有干劲,就多跑工地,负责一线的事情。

高长江道:镇里既然成立了领导小组,多少还是得出一点钱。

粟明头脑转得快,道:镇里就是吃饭财政,难啊!我认为还是三管齐下:

一是上青林三个村,每户出点钱,也是一笔大数字;二是由老乡长去沙州找一找高志远,只要他肯出面,一定能化到缘;三是我去给两位主要领导汇报,看能不能挪用一些钱。

粟明离开后,侯卫东的兴奋溢于言表。

高长江泼了冷水:侯老弟别高兴得太早。

修路是造福百姓的事,赵永胜和秦飞跃不会明着反对,但是他俩都不牵头,说明两人对此事并不热心。

以后修路,还得靠三个村的力量,遇到麻烦事,只能我们自己处理。

开工仪式第二天,麻烦事就出现了。

秦大江找到了高长江和侯卫东:青林山上除了三个村以外,还有一个国有青林林场,上山公路有一公里要经过这片国有林,新来的场长郭光辉不让我们动工。

秦大江硬拉着高长江和侯卫东到林场的场长办公室,寒暄后说明来意,郭光辉的脸色便严肃起来,道:你们新修的公路林场段长度有一千米,加上水沟和路肩,宽度有十几米,算下来占地大概二十亩。

今年青林山林场被划入了长江林保护区,这事不好办。

秦大江见郭光辉打起了官腔,道:青林林场和上青林各村一直关系不错,欧阳场长曾经答应过,只要我们修路,他无偿支援。

再说,以后路修好了,林场运木料也就方便多了。

郭光辉刚从林业局森林派出所调到青林林场,办事很谨慎:今年是长江保护林封山工程的第一年,手续控制得很严。

这样吧,我抽时间专门向局里做一次汇报。

秦大江不快地道:上青林三个村都对林场很支持。

去年发生火灾,要不是周围老百姓帮忙,林场早就烧光了,独石村的一个社员还因为救火受了伤。

如果社员知道了林场不让修公路,以后有些事情恐怕不好办。

这番话就有了三分威胁。

郭光辉以前是森林公安,向来只有他去威胁别人,很少有人威胁过他,便强硬地顶回去:我们是国有林场,上面有规章制度,不能乱来。

这一拖就是好几天,粟明了解此事后,亲自出马到了林场。

郭光辉已经去林业局汇报过了,分管副局长不同意,他态度也强硬了:长江天然保护林是国家大政策,占地二十亩是件大事,只有曾局长才能拍板,能不能再等几天?

到了9月20号,郭光辉还是没有明确答复,秦大江破口大骂:狗日的郭光辉,真是把老子惹毛了!

我要把小公路断了,让林场的车不能进场部,给郭光辉点颜色看看。

秦大江所指的那条小公路,是下青林公路通往林场场部及货场的一条机耕道。

由于要占用独石村土地,欧阳场长多次协调,村里才同意此事。

江上山主任是忠厚人,赶紧打圆场:断路还是不太好,要不然还是请镇里出面?

秦大江吼道:请个鸡巴!再拖,这条路不知猴年马月修得成!我们把事情闹大,自然有人出面解决问题。

侯卫东、秦大江和社长朱老八到现场查看。

朱老八来到靠近林场的一个大山弯,指着那条小公路道:那里原本是何家的田,以前是块大田,因为修公路而被隔成两块,我们就从那里挖开。

秦大江道:何家几兄弟都是无理闹三分的角色,让他们挖。

过了一会儿,朱老八把何家人喊了过来,何红富也在其中。

何红富本来因为上次的事闹情绪,听说是要修路,态度马上积极起来:林场凭什么不准我们修路?

他们占了我二哥的田土,今天我不仅要把公路挖了,还要让林场赔损失。

侯卫东心道:何红富倒聪明,一点就透。

他从法律角度分析道:这是分给何家的田,林场没征地手续,也没有使用协议,更没有补偿……官司无论打到哪里,他们都没理。

锄头飞舞,钢钎乱钻,一个小时后,泥结石公路路面就被挖开了一条一米多宽的大沟。

侯卫东心想:身为干部,挖路终究不妥。他对何红富道:路断了,这件事情镇上和村里就不出面了。你们几个守在这里,跟他们评理。

何红富对修路非常支持:我知道怎么办。

侯卫东、秦大江一行人离开,刚走到半山腰,就看到从林场冲出了几个人,站在挖出的大沟旁,和何红富等人理论起来。

秦大江笑得很开心:何红富歪道理最多,林场的人肯定拿他没有办法。

侯卫东担心道:林场人多,如果硬来,怎么办?

秦大江道:独石村有近三千号人,林场才几十号人?要打架,早就把他们打扁了。

不一会儿,就见到林场的人退了回去。侯卫东暗道:地头蛇真是不好惹。

郭光辉收到公路被挖断的消息,顿时火冒三丈,拨通了森林派出所的电话:

我是郭光辉,你们派几个人过来。有几个农民把林场公路挖断了,木料全都运不出去,这是破坏生产。

副场长在一旁劝道:郭场长,公安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被挖断的小公路是占用村民的田土,人家挖自己的田土,不犯王法。

以前为什么不征用这些土地?引来这么多后患。

欧阳场长和秦大江关系好,修公路的地是村里免费让林场使用。欧阳场长不花一分钱,办成了这件事情,局里表扬过好几次。

郭光辉听完,没了脾气。

这是他来林场主持工作的第一件大事,如果处理不好,威信就要受影响。

他思索半天,还是觉得绕不过青林政府,道:我们去找粟镇长,请他出面解决。

郭光辉找到镇上,粟明拍胸脯道:郭场长,你放心,我会处理此事。

挖断公路以后,林场和村民一直在对峙。

第二天上午,侯卫东、秦大江来到了镇政府。

粟明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侯卫东,心道:这小子倒有些魄力,敢作敢为。

可是嘴上却严厉地道:侯卫东,你竟然去挖林场的公路,胆子还真不小。你这样做想过后果没有?

侯卫东很无辜地道:这不是工作组的行为。小公路占了何家兄弟的地,林场没有任何手续,他们是争取自己的权利。

正说着,一辆吉普车开进院里,郭光辉很快走了进来。粟明也故意装傻,道:

老郭,刚才我问了秦书记和工作组,他们不知道何家兄弟挖路的事情。

郭光辉向林业局汇报村民闹事,林业局感到事情棘手,紧急召开了党组会,又听了欧阳老场长的意见,曾局长当场拍了板。

有了尚方宝剑,郭光辉今天主动到镇里来商量解决办法。

经协商,镇里与林场达成协议:允许上青林公路穿过林场土地,而机耕道要扩宽三米,所有权仍然归村集体,林场无偿使用。

当公路进入独石村地界,又遇到了另一件恼人事。

公路重点建设地段有一个大弯,秦大江对着一个坟堆道:这个坟是李老头家的祖坟,好几个阴阳先生都说这个地方风水好。

李老头大儿子在沙州市统战部当副部长,小儿子在临江县政府,女儿在沙州中学教书。

李老头以前说过,修公路不准动他家的祖坟。

侯卫东道:这条路线是经过交通局勘察的,施工难度最小,路线最近,必须让李老头迁坟。

可是不管怎么做思想工作,这个固执的李老头就是不同意。

第二天,国土办欧阳林上山办事。

国土办长期搞拆迁,侯卫东和秦大江就拉他一起商量。

欧阳林和农办的赵登云是遵照赵永胜在青林镇党政联席会上的意见,抽调到青林镇修路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只不过这两个人在镇上的工作也很繁重,很少上山,对修路这件事也不上心。

中午饭还是在秦大江家里吃,觥筹交错,尽欢而散。

苟林、欧阳林和侯卫东是青林镇的三名大学生。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侯卫东见到欧阳林觉得亲切,欧阳林对侯卫东也很有好感,饭后两个人坐在一起聊起了天。

先聊了一会儿各自学校及专业,然后,侯卫东发出感慨,秦书记真是大公无私,每次我们下村,都是在他家里吃。

这样吃下去,他一年的工资恐怕早就被吃完了。

欧阳林笑道:侯老弟,你没有搞懂,到秦书记家里来吃饭,村里是要付钱的。

村委会江主任家里那位,做菜水平太低,没脸争这个美差,村里来人来客都是安排在秦书记家里。

侯卫东这才恍然大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欧阳兄,我才到青林镇,很多事情不懂,你要多指教。

欧阳林喝了三两多酒,说话就少了顾忌:你别看青林镇小,人事关系很复杂。

你以后要注意,别被误伤了。

看着侯卫东认真的神情,欧阳林唾沫横飞,现在的领导整人都很有水平!

你认识苟林吗?

他在镇里无事可做,无人理会,变成了一个影子,被边缘化了。

侯卫东知道苟林在镇上的印象不好,可是没想到他混得这么惨。

同是大学生,他不禁对苟林很是同情,道:苟林到镇上工作也就一年多,到底做了什么,会混成这个样子?

说白了,也就是一些小事。

苟林平日里自由散漫,怪话连篇。

去年镇里发起计生战役,他当时还在计生办,没有请假,陪女朋友跑出去玩了三天,把分管计生的晁镇长气得跳脚,随后就被踢出了计生办,现在就在农技站里混日子。

计生办虽然工作辛苦,但是待遇好,而农技站越来越不受重视。苟林由计生办调到了农技站,算是一种惩罚了。

欧阳林心想:不仅是苟林,你其实也被边缘化了。只是这家伙能力太出众,虽然远在青林山上,却在镇里很有些名声。

迁坟之事成了拦路虎,大家商量了半天,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就三种:一是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并通过其子女一起做工作;二是暗中增加迁坟费用;三是强制迁坟。

这三种办法,要么行不通,要么不可取。

修路一事,侯卫东是主心骨,遇到难题别人能退宿,他必须硬扛起来。

他给大家打气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偌大一个工程,难道真能被一座坟挡住?

送走了欧阳林等人,侯卫东带着心事回到了乡政府大院,一眼就看见办公室旁边的小屋打开了。

这是习昭勇的警务室,侯卫东还是第一次看见此门打开。

习昭勇跷着二郎腿,坐在桌子旁抽烟,在他对面蹲了一个人。桌上摆了几张纸币,一本算命的书。

他看见侯卫东在外面探了一下头,喊道:侯疯子,这两天在干啥,怎么没有见到你?

侯卫东进屋坐下,道:还是修路的事,被一座冒青烟的祖坟挡住了。

习昭勇当过兵打过仗,胆子大,眼界高,一般的乡镇干部他还真没有放在眼里。

在上青林乡,他唯独看得起侯卫东,道:修路的事你纯粹是瞎操心。今天有人捉来一条菜花蛇,三斤多重,晚上到我家里吃蛇肉。

算命人老老实实回答:从二十几岁出师,算下来也有二十多年了。

你们常年跑江湖的,都有外号,你叫什么?

算命人不好意思地讪笑道:承蒙大伙儿看得起,叫我邢半仙。

侯卫东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于是把李老头祖坟的事仔细地讲给邢半仙,道: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你的任务就是说服那人迁坟。

习昭勇在一旁威胁道:这事你要办好了,这次就放过你;如果办不成,抓你进局子。

邢半仙心里有数,对侯卫东说道:政府,我要到坟地看看再说。

三人鬼鬼祟祟地来到李老头的坟地,邢半仙仔细观察半天,道:政府,这家祖坟的风水还真好。

我要到山上寻一寻,找一个风水更好的地方,这样我才劝他迁坟,要不然会损了阴德。

侯卫东真怕他跑了,就道:事情办成了,我给你二十元钱。

邢半仙讨价还价:这事不容易办,五十块钱。

侯卫东咬了咬牙:三十五块,不讲价了。

邢半仙笑眯眯道:好,就这样说定了。

习昭勇恶狠狠道:明天上午,你必须到李老头家办成这事。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