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侯卫东带着付江前往红坝村,看到了那条小河。

付江说道:“红坝村一直没通公路,主要原因就是这条小河。这条河平时水量小,可是涨水期间,水量特别大。村里请人测算了一下,修桥至少要十几万。”

侯卫东发现在河岸不远处有一座裸露的大石壁,整体性很好,具有开采价值。侯卫东依据经验作了大致判断:“这里的石头最适合打条石。”

条石是做堡坎和边坡的必备材料,青林山石质过硬,反而不太适合打条石。

李晶曾问过侯卫东,他找过许多地方,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有了这个发现,侯卫东就有了主意。

过了河,又走了十分钟,竹林茂密处有一幢两层红砖楼。走到院门口,两只小花狗就活蹦乱跳地跑了出来,在侯卫东脚前闻来嗅去。

两人进了院子,侯卫东看到一个妙龄村姑正弯着腰码木柴,裤子紧绷绷地兜着硕大浑圆的肥臀。

他主动上前打招呼:“姑娘,你是晏书记的闺女吧,你爸在家吗?”

付江差点笑出声,赶紧拉了一下侯卫东的衣襟。

侯卫东莫名其妙,扭头瞪了付江一眼。

村姑站起身看着侯卫东,满脸通红地说不出话来。

付江忍住笑意,客气地说道:“春花,我们找晏书记。”

晏道理从楼里迎了出来:“侯镇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走进楼里,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落座,春花低眉顺眼地给他们倒上茶水,就扭身走开了。

侯卫东道:“红坝村交通不便,这是村里发展最大的问题。晏书记,镇里派我联系红坝村,我们来个君子协定:我负责把桥修好,村里的其他事情由你来搞定。”

晏道理眼前一亮:“侯镇长,你如果真能把桥修好,我保证把农业税和提留统筹收上来,不给你出一点难题,你以后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为了这座桥,晏道理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脑子灵、点子多,就因为没钱,始终奈何不了眼前这一条小河。

侯卫东拿出手机,给交通局刘维打电话:“刘科长,有一件事请你帮忙。青林镇红坝村要修公路,我想委托你来设计。很简单,是村级公路,难点是一座小桥,跨度在十米左右。”

刘维是工程科科长,本不愿接这种小活,但是看在侯卫东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了下来。

晏道理见侯卫东一直不谈修桥的资金来源,心里直打鼓,直言道:“红坝村一穷二白,侯镇长,这修桥的钱哪里来?”

侯卫东带晏道理来到了大石壁前:“这个石坡属于集体还是村民?”

“这石坡鸟不生蛋,没人要,算是集体的。”

“我出面找一家企业来投资,但是这一坡的石头要免费让这家企业开采。如果村里同意这个方案,修桥不用花一分钱。”

晏道理没想到天上会突然降下来这等好事,毫不犹豫地道:“这事我可以做主。那就麻烦侯镇长费心了。”

回去的路上,付江还有点不太敢相信,问道:“你的方法行得通吗?”

“试试看呗。”侯卫东转移话题,“你刚才拽了我一下,为什么?”

付江乐了:“春花是晏书记的小媳妇,不是他女儿。”

“啊?”侯卫东大吃一惊,“晏道理快五十了,这个春花看上去连二十岁都不到,差得有点多吧?”忽然想到高长江和巧莲,不敢相信地问道,“难道这里也流行舅舅娶外甥女?”

付江笑着解释:“春花不是晏书记的外甥女,原本倒是他没过门的儿媳妇。”

侯卫东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付江看四周无人,兴致勃勃地说道:“晏道理只有一个儿子叫晏春平,他本想留在身边,将来接他的村支书,就早早给儿子订了亲。没想到晏春平考上了大学,开学不久就悔婚了,写信跟春花提出分手。”

侯卫东不由得想起路遥的小说《人生》,这不就是高加林和刘巧珍的翻版嘛。

“关键是这小子不地道,高考完跟春花睡了几回,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春花接受不了被抛弃的事实,想不开偷偷上吊,幸亏发现及时救了回来。这下子事情闹大了,晏书记拍电报把儿子叫回家,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没想到晏春平铁了心,还说什么『要娶你娶,反正我不娶』之类的混账话。晏书记总不能真把儿子打死,于是找亲家商量,看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妇女主任秦梅作为中间人,眼看两家大眼瞪小眼,突然想起晏春平那句赌气的话,就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晏书记的老婆几年前因病去世,他一直没续弦。常言道父债子偿,儿子惹的祸当然就该当爹的擦屁股。秦梅就两边跑,征求两家的意见。”

“春花没什么文化,也算不上美女,可她身子骨壮实,不管是农活还是家里活都是一把好手。晏书记就动了心,对秦梅说只要亲家同意,他没意见。”

“春花父母有点不情愿,没想到女儿倒是巾帼不让须眉,放话说只要晏春平喊她一声妈,她就嫁给他爹。”

侯卫东好奇地问道:“是不是春花因爱生恨,用这种方式报复负心人?”

“不知道。反正晏春平也够豁得出去的,一口答应。春花已经显怀,婚事就紧急操办起来。婚礼那天,晏春平当着乡亲的面,跪下给春花敬茶改口喊妈,大家都好奇春花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后该喊他哥哥还是爸爸。”

侯卫东也觉得这件事很有趣,追问道:“后来呢?”

“春花后来生了一个女儿,老夫少妻的感情非常好。俗话说『瘦人床上疯』,大家都传晏道理的床上功夫了得,睡过的女人都忘不掉他,也许这才是关键。”

侯卫东啧啧称奇,春花的那个大屁股仿佛还在他眼前晃动,这个村姑虽不如巧莲柔媚,却有一种劳动人民的淳朴野性。

想到精瘦如猴的晏道理压在丰满健壮的春花身上耸动,他不由得想起苏东坡那句诗:“一树梨花压海棠”。

“你说春花生了一个女儿,怎么这次在晏书记家里没看到她?”

“那孩子才一岁多,断奶后常住姥姥家。反正两家离得近,春花随时能回娘家照看女儿。”

“是不是晏道理容不下这个孩子?”

“应该不会吧,毕竟是晏家的血脉,只不过辈分有点尴尬。”

“晏春平后来回来过吗?跟后妈相处得怎么样?”

“据说还行。春花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加上时间长了,应该不再记恨那个负心汉了吧。”

第二天,刘维亲自开了一辆新皮卡车,来到红坝村。

侯卫东也从交通局买了一辆新皮卡车,暂存交通局的车库里。

他兴致勃勃地围着皮卡车转圈,随即给朱兵打电话:“朱局,我买的皮卡放在局里车库,等着你给我派教练。”

朱兵道:“小事一桩,我让驾校的李校长给你安排。”

刘维察看了现场,将工程设计交给了手下。

侯卫东和刘维刚刚回到镇上,手机就响了。

“侯镇,我是长安驾校的小王,已经到了青林镇,到哪里找你?”

“你把车开到镇政府院子来吧。”

进了镇政府,一辆教练车已停在大院里,一位颇为精干的小伙正在擦车。

侯卫东上前打招呼:“你是王教练吧?我是侯卫东。”

小王挺直了腰,恭敬地道:“为首长服务,是我的荣幸。”

刘维在一旁笑道:“小王是转业军人,在部队就是汽车兵。他教过我开车,年龄不大,经验丰富。”

侯卫东对开车兴趣很大:“王教练,这几天辛苦你了,我想尽快学会开车。”

小王笑道:“别喊王教练了,就叫我王兵。学开车不难,一要靠悟性,二是要多练。”

一行人出发,去找练车的地方。王兵一头短发,人很精壮,性格开朗,开车的动作干脆利落。他一边开车,一边讲解基础知识。

侯卫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专心听王兵讲解。他心痒难搔,恨不得当天就可以上路。

到了县城,刘维回单位,王兵将车开到了一个废弃操场。

一个耐心教,一个认真学,学到傍晚,侯卫东已经能潇洒自如地绕着操场兜圈子了。

侯卫东要请王兵吃饭,王兵却借口有事,将他送回去就开车走了。

为了修建红坝村小桥,侯卫东拨通了李晶电话。

李晶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真是难得哦,侯镇居然想起主动给我打电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上次你跟我说过的事情,我征求了协会成员的意见。上青林碎石协会订下了规矩,大家都不同意轻易更改,我很难说服其他人。”

碎石协会发起人就是侯卫东,他把各村干部全部纳入了碎石协会,形成利益同盟。

同时,县国土局加强了对石场的管理,开采证很难办得下来,杜绝了乱开石场的可能。

李晶正在筹划着自立门户一事,急需资金,搞石场是短平快项目。

听说不能打入上青林,她很失望:“还能再想其他办法吗?我是诚心与你合作。”

“其他办法倒是有,不知你是否有兴趣?”

“请说。”

“修建高速路必然需要大量条石,我在红坝村发现了一个石坡,适合开采条石,你有没有兴趣与我一起干?”

李晶在建筑工程方面也是内行:“修高速公路确实需要条石,但是据我观察,上青林石质不太适合开采条石。”

“红坝村在下青林,石质与上青林完全不一样,我已让人送去检验了,问题不大。村里愿意让我们免费开采石坡,条件是帮他们修一座跨度在十米左右的小桥。修桥总费用大约在十二万,其中包含了条石的材料钱。如果由我们自己提供石料,修桥成本会大大降低。”

李晶当即表态道:“我明天去看现场,具体细节我们再商量。”

李晶第二天就来到了红坝村。

穷乡僻壤突然出现一位像电影明星的漂亮女人,晏道理、刘勇等村干部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原本以为李晶这种美娇娘只会躲在树荫下歇凉,不料李晶很利索地跟着侯卫东爬上那一块鸟不生蛋的石坡,跳上蹿下,一点都不娇气。

从石坡下来,李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回到镇里,李晶问侯卫东:“什么时候谈合伙协议?”

“我下午还要开会,下班后有时间。”

“我住在益杨宾馆,咱们不见不散。”

傍晚,侯卫东来到了益杨宾馆。两人略作寒暄,李晶取过一张合伙协议:“这是我草拟的合伙协议,你先看看。”

在侯卫东看协议时,李晶道:“我现在还是沙道司副总,有我在,公司不会拖欠石场的工程款。这个关系折合成股份,至少要占三成。”

侯卫东看完协议,道:“石场在红坝村,县、镇、村的关系我来协调,这也要折成股份。”

两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达成共识:李晶出资十万,侯卫东出资十五万,条石场利润平分,若追加投资也按这个比例。

谈妥协议,已是晚上8点。分手时,李晶道:“明天我还要去红坝村,再看一看现场,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我7点钟在沙州学院大门口等你。”

第二天早上,李晶接上侯卫东,热情地说道:“没吃饭吧?我知道有家面馆很不错。”

面馆很小,两人在小桌上相对而坐。李晶做了几个深呼吸,道:“益杨早上空气真新鲜,每天早上有时间走一走,对身体肯定有好处。”

侯卫东第一次见到李晶时,觉得她成熟而性感,今天早上坐在一起吃早饭,却觉得就如邻家小妹一般。

吃完饭,两人前往红坝村,很快就来到了建桥地点的小河边。

看着清冽的河水,李晶兴致勃勃地脱了鞋,站在河边石头上,用白嫩的脚丫踢水。这个时候的李晶,快乐得像一个孩子,多了些天真烂漫。

李晶认真观察着河岸:“卫东,你的眼光不错,这确实是一个天然的采石场。我们是为村里修路修桥,这座石场可以看作村里自用,应该可以免交全部税费,这事就由你来办。”

侯卫东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这个石场的税费都不交了吗?”

“我算了下,修桥要花十来万,这笔钱我们不能白出,可以用两笔钱相抵:一是上交给村里面的管理费,每年至少有一万多元;二是相关税费,也在十万以上,这两笔钱和修桥费用正好可以互相冲抵。沙道司那边的手续和相应票据,我负责;免交各种税费,由你负责。”

李晶如此精明,侯卫东打心眼儿里佩服,点头同意。

轻风拂面,让人心旷神怡。李晶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随风钻进了侯卫东鼻子里。这是很特别的香味,除了香水味,还有成熟女人的体香。

李晶与晏道理商量了一些修桥细节,说有事要回沙州,两人便告辞离开。

返程途中,李晶看到路边有一口井,就兴致勃勃地用井水洗脸。她有一双丹凤眼,虽然素面朝天,眼角眉梢也是风情万种。

“卫东,我不化妆,是不是很丑?”

“恰恰相反。李总此时恰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李晶笑得很开心:“卫东,你就别叫我李总了。我年龄比你大,你叫我李姐,或叫晶姐。”

“你年龄明明比我小,我就直呼其名,李晶。”

李晶真实年龄比侯卫东稍大,此时却默许了侯卫东的冒失行为:“如果我真的比你小,睡着了也要笑醒。”

送走李晶,侯卫东回到了办公室。刚泡好茶水,杨凤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她意味深长地道:“李晶真的很漂亮,与侯镇长很般配。”

杨凤是青林镇政府最出名的新闻发言人,若任由她发挥,此论断必将以最快速度传遍全机关。

侯卫东赶紧纠正道:“这话不能乱说。李总帮红坝村修桥,是来支援青林镇建设,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听了侯卫东的解释,杨凤笑眯眯地道:“侯镇长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

杨凤刚离开办公室,田秀影又走了进来。

田秀影的胖脸上满是怒气:“侯大学,有个事情要给你说。”

杨凤传播的小道消息,虽然喜欢夸张,可总有些真实成分。

党政办田秀影则不同,她制造的许多谣言毫无根据,而且她从中根本得不到任何益处,属于典型的损人不利己,所有恶言都出自她那本身就长满了霉菌的口与心。

“心理阴暗的人,实在让人厌恶。”这是侯卫东对于田秀影的评价。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给田秀影倒了一杯水,请她坐下。

田秀影大声道:“镇政府办事不公平。我在上青林乡工作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这样对我,良心被狗吃了。”

田秀影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把侯卫东弄得莫名其妙:“你到底说什么事情?”

“我是党政办工作人员,你们当官的把我扔到上青林,我认了,安心在上青林工作。谁叫我年纪一大把,不像小姑娘细皮嫩肉招人喜欢。”

侯卫东打断她:“田秀影,有事说事。”

田秀影气呼呼地道:“上青林乡政府大院的情况你最清楚,我这么多年一直住在潮湿的平房里,现在得了风湿,每到下雨天胳膊和腿都痛得很。上青林乡政府小楼空着,我要求搬到楼上,不管几楼,要分给我一套房子。”

“住房分配是由党政办在管,你本身就是党政办的工作人员,问过欧阳主任没有?”

“我以前找过唐树刚,他现在不管了,欧阳林这个屁眼虫更是一推三尺远。你对上青林情况最熟悉,一定要给我说一句公道话。”

“党政办由刘坤副书记分管,你可以找他。”镇领导各有分工,侯卫东不想越界。

田秀影嘴巴撇了撇,不屑地道:“我找过刘坤,他也总是推脱。”她的胖脸上露出少有的恳求表情:“念在我们在上青林一起工作过,你在开党政联席会的时候,帮我说句话。”

侯卫东在上青林很有威信,现在又成了副镇长,田秀影对他心存三分忌惮,说话不知不觉就带着几分客气。

想到四十多岁的人,为了住房来求自己,侯卫东心里不知不觉生出些怜悯:“我知道了,在适当的时候会说话。”

田秀影得到一个不太肯定的答复,心里不满意,气呼呼地道:“我去找刘坤,如果今天他不给个说法,老娘也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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