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尚未远,思来往事长。劝君莫回望,故乡是无乡。”

眺望着汽车远去,低沉的男声回荡在耳边,带着三分缅怀,三分感慨,四分喟叹。

“听不懂,你装什么文化人呢?”

丰滨和花撇撇嘴,颇为不屑道:“你上辈子就这样?只是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住,又不是逐出家门,居然就感到了绝望?”

小小孩童,可笑可笑。

我离家出走都没这么逊的。

“这些事情我都有点想不起来了。”白影认可道,“相比你离家出走却被勇者Plus劝说回家,因此伤心到哭唧唧的表现而言,上辈子的我确实太逊……”

丰滨和花脸上挂不住了,一脚就踹了过去:“去去去!你才哭唧唧!总之那什么杀手皇后的炸弹被解除了吧?”

“只是一颗炸弹被解除了。”白影躲开连环踹,满脸深沉地眺望远方,“不过你说得对,一个小孩子懵懂的思绪和心理,很难领会到绝望的感觉……”

“就是嘛。”

丰滨和花得意一笑:“说道理肯定没用,学他奶奶吓唬他几句就行了!”

总之就是用超大的声音,劝他不准伤心,否则就把他丢掉……

“不愧是火柴人。”白影敬畏地拱拱手,“虽然你什么都没有做到,但已经非常努力了,很棒很棒。”

“那是……啊?”

丰滨和花一愣,瞪眼道:“你才什么都没做到吧!就在一边儿看着!”

白影耸耸肩:“你还没反应过来?其他人也在看,只是你看不见她们罢了。”

“啊?那是谁做的?姐姐还是雪之下?”

“9527。”

“她怎么做到的?”

“因为理解,所以不会否定,因为沟通,所以传递心情。”白影拍拍丰滨和花的肩膀,鼓励道,“放心吧!你也有机会刷我好感度的……”

“不熟!爬!”

丰滨和花嫌弃地拍开白影的爪子,不爽道:“你这家伙弄一大堆事情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给你做心理治疗?”

白影自信道:“我没有病,不需要治疗。”

“我看你确实不需要治疗,没救了!”丰滨和花白眼一翻,口吻轻松道,“既然姐姐她们也在的话,那交给她们就行了。”

白影一惊:“什么?你就打算这么摸鱼?!”

“不然呢?”丰滨和花撇撇嘴,“我可没什么安慰他的口才。”

“不行!你这样刷不了我的好感度啊!”

“爬!你谁啊?我才不要你的好感度!”

丰滨和花嫌弃地丢下一句话:“虽然感觉你挺顺眼,也算聊得来,但我才不承认你这种渣男是姐姐的男朋友!”

白影纠正道:“是你的男朋友。”

“啧……”

丰滨和花的小脸皱起,五官朝鼻尖聚拢,嫌弃程度直线上升。

白影大声鼓励道:“不要觉得自己无能,虽然你确实干啥啥不行,但你能体会到干啥啥不行的心情啊。”

“爬!”

说谁干啥啥不行呢?!

……

“入学摸底就考了十几分?!”

“老师建议你留级一年,所以你就多读一年小学吧,记得努力学习追上进度。”

“你不是为了我们读书!”

“说你两句怎么了?这就唠叨了?”

“看看别人,周末在复习功课,你就只会跑去玩。”

拳头倒是没怎么硬,就是特别烦。

少年叹了口气,低头做起了作业。

城里确实有了很多闻所未闻,特别好玩的东西,例如电视里的奥特曼、天眼神童、龙娃凤娃等等能动来动去,会说话,非常神奇的东西。

爷爷奶奶也在身边……只是感觉和在乡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例如读书,好像变成了一件越来越花时间的事情,虽说不至于厌烦,但自己做其他事情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什么样的作文算好?入学考试,我写的是小蝌蚪找妈妈,但妈妈说老师说作文偏题,字写得也很难看,需要留级补补基础。

留级是什么?爸爸妈妈好像很在意。

很多不懂的东西,少年倒也不会思索,无论读书还是做作业,按照要求继续做就行了,其他时间自然是用来玩。

学校里认识了新的朋友,人数非常多,学校的教室很宽敞,桌子和椅子也特别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椅子,两个人可以有一张桌子,以前的教室里只有一张很长很长的木凳和一张很长很长的桌子。

应该算更好吧?

唯一觉得很烦的事情,就是妈妈比较唠叨,连带着奶奶也开始唠叨起来。

爸爸和爷爷只有晚上才会在家吃饭。

爸爸偶尔不会回家,这倒是一件让人轻松的事情……嗯,大概是爸爸很少笑,一旦开口和自己说话,都是提学校、成绩之类的事情,脸上看不出喜怒,让自己下意识就小心翼翼起来。

妈妈偶尔还会问自己在学校的朋友,和同学相处地好不好什么的,不会总提那些让没意思的事情。

少年做出一个总结,妈妈提起那些事情容易话多,不等她说完不行,爸爸提起那些事情让自己害怕,不注意听和回答不行。

做完假期作业,少年溜到防盗门边,探头倾听——从厨房里传出奶奶和妈妈的声音。

“你去歇着吧,还怀着孕呢。”

“妈,没那么严重。”

“这还不严重啊?生孩子就是走一趟鬼门关。”

“一回生二回熟。”

“还一回生二回熟,也不知道是强娃的妹妹还是弟弟。”

少年下意识屏住呼吸,轻轻将门把手压下来,侧身从门缝里慢慢地挤出去。

要是弄出声音被发现的话,奶奶妈妈肯定让自己去做作业,或者帮忙扫地什么的,不准自己出门玩。

但只要偷偷溜出去,在傍晚回家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顶多被唠叨两句。

计划通。

少年溜出门去,城里虽然很大,路也像迷宫一样拐来拐去,但方圆几千米以内的地方,早就被他摸得一清二楚,他还发现了一些开在路边的显眼游戏厅,只要买币就可以玩上各种各样的游戏。

可惜他玩不了太久,正经收入只有爷爷偶尔给的零花钱,有时候爸爸妈妈也会给些买书、缴班费和早餐的钱,如果有找零剩下来的钱,他们没有要回去的话,就能落进自己的口袋里,变成操纵着飞机打其他飞机、控制诸葛亮抢阿斗、操纵人物打恐龙……

少年的游戏技术,不能说精湛至极,只能说约等于无。

别人一个币可以霸占一台游戏机玩上一个多小时,他只能愉快畅玩十来分钟,然后就呆在嘈杂热闹的游戏厅里,探头探脑地看别人玩游戏,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看到兴奋激动之处,还会踮脚张望。

直到肩膀被拍了一下,一转头对上爸爸阴沉的脸。

虽然心里第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害怕,但就是特别害怕。

……

……

“就这?”

丰滨和花挠头道:“你该不会是自顾自害怕到绝望了吧?”

“都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绝望。”白影耸耸肩,“你的话……一直用来和勇者Plus对比,直到和你妈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去找勇者Plus,结果勇者Plus根本不认你这个妹妹,那时候你会绝望吧?”

“闭嘴!你有病啊!”

丰滨和花呲牙道:“我和姐姐关系好着呢!”

转念一想,越发觉得自己怎么可能抢姐姐的男朋友了……唉?如果姐姐抢自己的男朋友,感觉……可能……大概……

丰滨和花捋不清,干脆问道:“喂,是不是我先来的?”

“我想想……”白影回忆了一下,“我认识勇者Plus比认识你更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丰滨和花一口否定,继续看着少年不知不觉变得迷茫的人生,疑惑道:“怎么感觉这个小闷葫芦和你完全不一样?这真是你的上辈子?”

白影严肃地点头道:“确实,那个总是喜欢往我身上贴的火柴人,真和你是同一个人吗?”

“爬!休想给我虚构记忆!”

丰滨和花没好气地吐槽,目光倒是看得越来越入神。

害怕又亲近的感情啊……

……

……

少年越来越像一个城里的学生。

读书、学习、找机会出去玩、通过各种机会攒零花钱、买陀螺溜溜球一类的玩具、偶尔也在班上和其他人下象棋,以及跟着事业变动的父母搬家。

搬家算不上猝不及防,只能说非常简单寻常。

睡了一觉,睁开眼睛,坐了一会儿车,就要在另一个看起来更大,有着铁栅栏的小区房子里生活,总是忙的爸爸领着自己去新的学校进行入学考试。

少年有些疑问和不解——放寒假之前,同学借了自己几本小说,自己转校了怎么还?

亲戚要离开的时候,爸爸总是提醒自己挨个告别,但我要转学了,没有和同学告别吧?

这边的学校更好,是说成绩好的人更多吗?

这些一闪而逝的疑惑,并没有停留太久,只是简单地想了想,便抛到一边儿。

少年早已习惯不和爸爸妈妈进行不必要的讨论。

他安静地参加入学考试,这次考试成绩很不错,不需要留级,爸爸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回去的路上还给他买了一个魔方玩具。

回到家,少年兴冲冲地将魔方玩具扭来扭去,看着一个个花花绿绿的格子在手中变化,听着魔方清脆的嘎吱声,非常新鲜有趣。

“你这只是在乱玩。”爸爸难得开口说起其他的话题,“要学会开动脑筋,把魔方恢复成每一面都是一种颜色,你在吃晚饭前能做到的话,我就给你零花钱。”

零花钱是好东西。

少年顿时来了兴趣,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努力转动魔方,但始终不知道怎么把魔方每一面变成同一种颜色,眼看时间越来越近,他不禁感到焦虑和烦躁——能拿到的零花钱没拿到,那不就是亏了吗?

可恶!我一定要拿到零花钱!

少年焦躁间,忽然发现格子上涂了颜色的纸有些翘起来,他伸手将魔方表面的贴纸一点点撕下,顿时懂了。

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少年成功完成了复原魔方的任务。

爸爸开心地笑了:“再怎么困难的事情,只要努力和动脑筋,都能够做到。学习也是一样的事情,魔方扭不齐和题不会做是一样的道理,只要认真思考和专注努力……”

少年乖巧地聆听父训。

为自己获得了一笔零花钱开心。

……

“居然想出这种办法……”

丰滨和花不禁扯扯嘴角:“你上辈子还挺能耍小聪明啊。”

“你知道耍小聪明的下场吗?”

白影笑眯眯地问道。

“下场?”

丰滨和花有些不解,看着少年继续自己的人生,依旧是家里沉闷,学校活跃,对学习渐渐厌烦,喜欢到处找事情玩……作为旁观者,丰滨和花能看出对方的家境渐渐变好了,父亲已经创出一个小公司,偶尔带少年到公司里玩的时候,经常有大人开玩笑管他叫小少爷,不过少年在大人面前,向来是一副安静沉稳的模样。

虽然多出了一个妹妹,但萧富强看上去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丰滨和花旁观时,隐约能看出一些东西,例如家里的人都更加照顾起还是个婴儿的妹妹。

“难道是你嫉妒你妹妹,所以绝望了?”

“喂喂,不要把你的故事带到‘我’身上。”白影示意了一下玩得飞起的萧富强,“你看我像是嫉妒和伤心吗?那段时间,家里人管‘我’比较少,‘我’明明是变得更加开心了才对。”

“还真是……”

丰滨和花撇撇嘴,认真琢磨起来。

唯一的变化,大概是比起之前玩游戏,萧富强还多了个看书的爱好。

因为看书不会被父母唠叨,所以少年就在地摊上用很便宜的价格,买了不少通俗小说,那些书的纸张都已经泛黄发卷,偶尔还会有一些印刷出来的错别字,也不知道是几手读物。

大概是书看多了,渐渐有了些理解,再加上新学校里偶尔会有同学吐槽自己的名字,少年终于开始了改名大业。

首先否决掉爷爷提出的萧金龙,然后抢在爸爸和妈妈提出想法之前,为自己取一个和小说人物相同的名字。

……

“我叫萧云!”

少年感觉这个名字超酷。

这可是小说里的主角,干的都是什么横推八荒,竖斩六合,顶天立地的大事业,更是被称为无上大帝!

虽然看不太懂,但很酷就是了。

将这本书借给其他同学看了之后,少年更是对自己的名字十分得意,偶尔和同学打闹之间,都会挥出“唯我独尊拳”,当然同学也会不甘示弱地拍来“黯然销魂掌”,你来我往,十分畅快。

可惜,书被班主任没收了。

正值中学的少年,越发体会到了零花钱的重要性。

外面餐馆好吃的东西,需要钱,买一些有趣的书,需要钱,去游戏厅玩,需要钱,在学校的小卖部买东西,需要钱,同学能玩游戏的手机很酷,需要钱……

但是没有钱。

少年早早体会到了成年人的苦恼。

向家里要钱的话,总感觉很害怕,感觉他们也不会给,所以不能告诉家里人,不能找家里人要的话,那就只能自己拿,偷偷拿。

在去爸爸公司玩的时候,少年从办公室里拿走了一些零钱,至于那些用纸条捆起来红彤彤,十分稀罕的大钞票,他倒是没用动,因为拿走的钱足够自己买个游戏机。

这是偷窃。

少年挨了有史以来最痛的一个巴掌,在家里硬邦邦的地板上跪了一个小时。

爸爸愤怒地游戏机放在地上,拿着菜刀当面剁成歪歪扭扭的形状。

“我们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就是让你学会偷钱的吗?!”

“一天天不好好读书,学坏倒是比谁都快!”

“做人要挺直腰杆!不能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你偷钱让我们都没脸见人!”

“要钱?为什么不找我们要?你偏偏要偷!”

“玩游戏?以后你有的是时间玩游戏,非要现在玩吗?!”

少年害怕得一声不吭,脸上的痛只是一瞬间,膝盖跪地也渐渐就习惯了下来,只是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让他喘不过气来,浑身上下冒出一阵阵冷汗,仿佛有一根针扎进心里不断搅动,让身体时不时地发抖。

爷爷奶奶也没有帮忙说话,奶奶训斥了两句之后,转头和爸爸说跪一会儿就行了,太久对孩子不好。

相比于以前被爸爸在游戏厅逮到的训斥和巴掌,这是最让他记忆深刻的一巴掌。

……

“……你还没绝望呢?”

丰滨和花不知何时安静地看了起来,只是偶尔出声。

她想起了自己和母亲的事情……偷窃当然是错误的,离家出走也是错误的,但是那种宁愿做错,也不愿意和母亲沟通对话的心情,也是沉甸甸压在心头上的。

“为什么要绝望?做错事情怎么会绝望?”

白影只是笑了笑:“真正绝望的是分不清对错。”

分不清对错?

丰滨和花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明白了。

上了中学读书的孩子,已经模模糊糊间开始记事,开始思考了。

萧云又挨了一巴掌。

……

放假期间。

妈妈和其他一些长辈商量着去动物园游玩。

萧云不想去,只想放假时呆在家里。

“去玩一下吧。”妈妈劝说道,“你看大家都一起去,金凤也要一起去玩。”

年龄尚小,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妹妹阿巴阿巴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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