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还是不想去,但说不出理由,只是表情沉闷地摇头,顺口拿出一个理由:“我要做作业和复习……”

“学习也不能太久啊,要劳逸结合。”妈妈再度劝说道,“难得放假,成天呆在家里怎么行?”

萧云没回话,就是不想去,弄得场面一时间僵硬下来。

“萧云!”

爸爸忽然阴沉着脸喊了他一声全名,少年下意识心虚间,抬头看过去对上爸爸皱起的眉头,他抿抿嘴倔强地不作声。

然后挨了一巴掌。

“哭什么哭?把你的马尿给我憋回去!男人要说什么就直接说!不说话,别人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成天像个闷葫芦呆在家里干什么?让你出去玩还不愿意?!”

萧云擦干眼泪,跟着一起出去玩了。

动物园的风景确实很有趣,妈妈在努力安慰自己,买了不少东西,爸爸有事要忙没有来的缘故,一时的情绪便被迅速冲散。

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却在心底里留下一丝疑问。

明明都是两巴掌,但这次和上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会被打?

……

……

“妈妈虽然很严厉和焦虑,但不会做这种事情啊……”

旁观着的丰滨和花,自然比萧云更懂——因为萧云的爸爸,当时明显因为其他的事情特别生气,他看到儿子不去动物园,弄得状况很僵硬,便愤怒地挥出了那一巴掌。

白影笑道:“对错是打出来的,也是被打没的。”

“所以,弄不清什么算对什么算错而感到绝望?”

丰滨和花皱着眉头猜测道。

“嗯……从印象里来说的话,这两巴掌确实记得清楚,但应该是之后的一件事情吧。”白影推测道,“那些在‘我’眼中判断对错的人,同样陷入了不知道对还是错的漩涡。”

丰滨和花:“?”

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呢?

丰滨和花翻翻白眼,继续专心地看了起来,发现少年已经不知不觉间变了性子。

或者说,对正在重现的人生来说,少年是不知不觉,但对安静旁观着的自己来说,这种变化显得非常明显。

随着年龄长大,渐渐理解更多,理解得更多,冲突矛盾的烦恼随之而来。

丰滨和花抿抿嘴,理解自己和姐姐一家的纠葛,她最初的想法就是大家有病。

哪怕现在经历和懂得更多,她依旧没有改变那时候的想法。

就是有病。

……

那是一个晚上,家里爆发了争吵。

“你到别人家去干什么?!”爸爸紧皱着眉头,声音没有平时那么中气十足,满脸烦恼之色。

“我去别人家干什么?!你干什么?!”奶奶怒不可遏地大声训斥道,“你说说你干的什么混账事,你养小三!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你不要了就自己滚出去!”

妈妈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爸爸也低下头辩解道:“这、这件事情我能解决,你也不用跑别人家门前去吼啊,当着面嚷嚷,弄得多没面子……”

“面子个屁!你发达了?你得意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奶奶震声咆哮道:“别给我打马虎眼!立刻去给我把关系断了,把那女人从你公司里开除!要不然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本以为要吃晚饭了的萧云,茫然地看着客厅里的争吵,无法理解争吵的内容,但是看奶奶生气得和爸爸一样的模样,爸爸支支吾吾得和自己一样的模样……爸爸是偷钱了,还是不肯去动物园?

争吵很快就结束了,爸爸离开了家门,过了一会儿,妈妈也离开了家门。

奶奶似乎气得不轻,摇头叹息地走过来说道:“强娃,去陪一下你妈吧,她就在楼下的公园里。”

萧云乖乖点头,下楼来到公园,看到了坐在凉亭里的妈妈。

妈妈时不时抹抹眼睛,吸一吸鼻子,萧云走了过去,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便在旁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突然问道:“强娃儿,我和爸爸离婚的话,你要跟着谁?”

萧云开口道:“跟着妈妈吧。”

“好……好……!”

妈妈伸手抱住萧云,双眼红肿地哽咽着,滚烫的眼泪滴到儿子的脖子上。

萧云一声不发,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于是便默默地坐在原地。

……

……

“你爸妈离婚了?”

丰滨和花轻声问道。

“没有。”白影吐槽道,“火柴人,你这么湿漉漉的语气有点让人发憷。”

“爬!这叫温柔的语气!”

“放弃吧,你学不来勇者Plus。”

“#!”

丰滨和花吐了口气,奇怪道:“你爸妈都离婚了,这还不绝望?”

白影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太高估初中生的理解能力了?说起来,这辈子的人比起上辈子的人来说,更加早熟一些……”

“我觉得你才是早熟吧?”丰滨和花皱着眉吐槽道,“总感觉萧云说跟着妈妈,安慰妈妈的时候很奇怪……连这种事情都没太大反应,闷葫芦得也太厉害了吧?”

“谁知道呢?”

白影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

……

爸爸回来了。

生活也回到了习以为常的轨道上。

一切矛盾和争吵,仿佛从未出现过。

爸爸依旧忙着事业,偶尔见他和一些人中气十足地聊生意,妈妈依旧帮爸爸做着公司的事情,奶奶依旧操持家务和照顾妹妹,爷爷总是闲不下来地出去找活。

上高中又搬了一次家,奶奶说什么这是自家的房子,萧云听不太懂,只知道奶奶打扫起来更频繁,对自己偶尔丢歪的垃圾忍耐度更低。

唯一的变化,大概是妹妹开始走路说话,经常在家里晃来晃去。

萧云的生活一如往常,因为被敦促而努力读书,因为玩被爸爸妈妈训斥,但随着时间渐渐流逝,两种状况的发生次数越来越频繁,一个爸爸妈妈会不断强调,老师会不断强调的词语,逐渐烙在脑子里。

高考。

越是临近高考,爸爸妈妈越是关心。

会丢掉与学习无关的东西,会强调要考上好大学,会关心儿子这么话少,是不是有心理问题,于是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学校里的生活渐渐沉闷下来,家里的生活也渐渐沉闷下来,萧云本就沉闷的性子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在学校和家里每天坐着公交车来来往往。

学校是读书的地方,家里是吃饭和睡觉的地方。

期间似乎有过特别重要的事情——莫名在意班上的某个女生,对方成绩很好,是萧云的初中同学,当初爸爸妈妈问他高中想读哪儿的时候,他下意识说出这个女生想读的高中,爸爸妈妈经过一番调查,发现是重点高中,便答应了下来。

正因为如此,萧云每天要坐半小时的公交车上下学。

但这并不重要,因为要高考。

没错……

自己在意的事情,不重要。

萧云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爸爸妈妈很开心地要邀请亲戚朋友吃饭,奶奶很骄傲地笑着予以夸奖,爷爷都特地买了一部看上去很漂亮的手机,作为他的第一部手机,作为他的大学礼物。

在家庭聚餐时,萧云配合其他人开心了一下,然后回到房间准备睡觉,茫然地想着不知道的事情。

那个女生会和自己上同一个大学呢?

【什么是对的事情?什么是错的事情?对的事情会得到夸奖,大多不怎么开心,错的事情会被耳光训斥,大多比较开心,但被耳光训斥之后,又会变得不开心……人是没办法开心的。】

“错了!”

朦胧之间,似乎有个人出现,超大声地吼了一句,然后温柔地说道:“人是可以开心的……你觉得不开心,是因为……嗯,你总是听你爸你妈的话。”

少年下意识问道:“不听爸爸妈妈的话,他们不开心,我也不开心,那怎么会开心呢?这是错的吧?”

丰滨和花一时语塞,感觉话题好像歪了:“呃……这个啊……那你觉得什么是对的和错的?”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少年茫然道,“爸爸做错了吧?”

丰滨和花用力点头道:“对对对!你爸爸做错了,因为不去玩就打你错了,因为出轨错了!你这不是知道什么叫错的吗?”

“爸爸做错了,所以奶奶训斥他,虽然没有打他耳光,妈妈没做错,但像是做错一样哭了,说要离婚……”少年稍微有些凌乱地说道,“但是没有离婚,我也没有跟着妈妈,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所以爸爸好像没有做错?”

丰滨和花听得一头雾水:“等会儿!你就这么想爸妈离婚?”

少年疑惑道:“离婚是什么?”

也对,这家伙的父母没有离婚……我爸妈也没有离婚啊。

丰滨和花有点头大,摆摆手说道:“算了,这种事情就等我姐姐来告诉你答案吧,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少年点头:“哦。”

安静……

丰滨和花有点无聊,还是开口扯了个话题:“你不知道离婚,为什么你妈问你跟谁的时候,你要说跟她?”

少年说道:“她希望我说跟她。”

“?”

丰滨和花瞪大眼睛,头上冒出个问号,这小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不……好像也没问题……说到底,自己那时候也差不多吧。

“呃……那你想跟谁?”

“不知道。”

“那你怎么就知道你妈希望你说跟她?”

“因为就是这样啊。”少年努力回忆道,“妈妈问要不要出去玩,就是想让我出去玩,爸爸问是不是应该做好卫生,就是想让我扫地或者倒垃圾……大人问的问题,就像诗词填空,有一个标准答案,做对了就是得分,做错了就是扣分。”

“是、是吗?”丰滨和花不禁回忆了一下,还真找到几件差不多的事情,“对!我妈就是这样!”

少年忽然说道:“但是不对。”

丰滨和花眉头一皱,诧异道:“啊?哪儿不对了?”

少年说道:“爸爸做错了吧?”

“废话,肯定做错了啊!”丰滨和花理直气壮道,“出轨渣男还不算做错?”

少年摇摇头:“不是……爸爸为什么会做错?妈妈为什么说要离婚又不离?奶奶为什么可以说爸爸做错了?爸爸错了为什么没有挨巴掌?因为奶奶不喜欢打人耳光吗?我做错的事情,他们总是会提起,爸爸做错的事情,为什么没有被提起过?”

丰滨和花撇撇嘴:“他们有病!”

“感冒?”

“唔……心理疾病!”

少年疑惑歪头:“看心理医生的人是我啊。”

“……”

丰滨和花僵住了,什、什么情况?我居然被区区一只……好吧,按照年龄来说,留过级的对方还比自己大两岁。

但是作为看着对方从小长大的人,丰滨和花还是绷不住了。

我为什么说不过一个小屁孩?!

“他们有病,所以分不清对错!”丰滨和花震声道。

“但是……”

丰滨和花一巴掌摁在少年的头顶,然后使劲儿搓头,龇牙道:“没有但是!他们就是有病!一边让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想说什么就大胆去说,一边又让你只能做什么,让你只能说什么——你看,这种自相矛盾的人,不是有病,那是什么?”

少年被搓得脑袋歪来歪去,努力挤出一句话:“那、什么才是对的,错的?”

“我不知道!”

丰滨和花理直气壮的一句话之后,不禁心虚起来:“呃……你看,你知道你爸做错了,对吧?”

“嗯。”

“所以,你知道啊!”丰滨和花目光一闪,发现了一个盲点,“你知道什么是对的和错的,还需要问我吗?还需要问别人吗?你比谁都知道对和错!那些说你对还是错的家伙,是有病!你又没病,凭什么让他们说对说错?你经历的事情,只有你才能说对错!”

正准备继续单方面灌输的丰滨和花,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夜晚的阳台上。

白影正挂在阳台栏杆上眺望夜空。

“呼……”

丰滨和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肯定是姐姐解除了炸弹吧?”

白影饶有兴趣地笑道:“有没有可能,你才是解除炸弹的那个人?”

“我?”丰滨和花撇撇嘴,“我爸妈又没离婚,怎么可能知道那种心情,知道怎么给他做心理治疗?”

“因为你告诉他大人多少有点病。”

“啊?这也行?”

“如果没病,明明是判断对错的人,怎么会犯错呢?”

白影唏嘘道:“连审题都没有做,却填上了正确答案——火柴人,不愧是你。”

“才不是!”丰滨和花自信地哼了一声,“不就是弄不明白爸妈为什么离婚而绝望吗?哼↗→↘……”

“你心虚了。”

“没有!”丰滨和花气势一扬地哼了声,转头看向卧室里睡着的少年,好奇道,“你绝望的是什么?”

白影笑着提醒道:“你不是深刻地经历过吗?”

“有吗?”

【开始思考对错的时候,也失去了自由。喜欢的不能继续喜欢,讨厌的不能继续讨厌,直到什么也不喜欢,什么也不讨厌,什么都算不上正确,什么也算不上错误……】

白影一边说着,一边在栏杆外面挪了挪,凑近了些:“这或许就是成长吧?”

丰滨和花回头又看了眼睡着的少年,嘀咕道:“真是挺有病的……你上辈子就喜欢胡思乱想了?”

“偶尔想想而已。”白影随口说道,“哪有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

丰滨和花不禁心有所感,抬起手肘戳了戳白影的胳膊:“唉唉!能不能再让我进他梦里?我突然有想对他说的话了。”

白影耸耸肩:“入梦可不是我的本事,再说了,你对我说不也一样吗?”

“一样个头!”丰滨和花白眼一翻,“这真是你上辈子?看着完全不一样啊!”

白影沉默下来,他从栏杆外翻到阳台上,双手小臂压着栏杆,静静地眺望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是啊,完全不一样了。”

丰滨和花不由得沉默下来,虽然完全没有关于对方的记忆,只有一些浅薄的认知,也没打算认个渣男当男朋友,但是……

如果现在的自己回到过去,看着努力想要获得妈妈认同,为此烦躁、愤怒和无力的自己,大概也会有些复杂难言的心情吧。

算了,想做什么就做,琢磨那么多干什么。

丰滨和花踮起脚尖,手掌伸向白影的头顶,眼看快要够到的时候,那个头顶忽然拔高了一截。

她的动作当场僵住,斜眼看向仰望星空,满脸淡漠的白影,然后目光下移,看见对方踮起来的脚尖。

“根据三角形边长计算公式,你可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只要我们的距离够近,就能够轻松地伸手摸头……”

嘿!

丰滨和花狠狠一脚踹在白影小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2!

丰滨和花抓住机会,一记抬手盖帽,狠狠扣在白影的脑壳上,伴以少女恶狠狠的清脆声音:“我爸是个胆小鬼,懦夫,软弱的男人!我妈是个偏执,敏感,神经的女人!为了自己那点破事儿逮着我折腾,这么疑神疑鬼怎么不离婚?反正我爸也没怎么管我!离婚跟谁?跟个锤子,我直接和姐姐住一块!好了,我们来说爸爸妈妈的坏话吧——轮到你了!”

“你爸是个和蔼,宽容,拿你没辙的男人,你妈是个精明,能干,时刻关心你的女人……”

“#!你这家伙一点也没上辈子可爱!”

“扯淡!我看你是母性泛滥!”

“西内——!!!”

天上的月与星,沉默地洒下辉光,飞向阳台上吵闹的少年和少女。

【开始思考对错的时候,也得到了自由。上帝要惩罚你毁灭世界,也要在你毁灭世界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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