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不好意思,每天努力制作新游戏之余,开始试着学习做饭,偶尔弄点大餐,帮忙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情。

第一次感觉为家人做点什么,反而让自己的心情充实起来。

只是如何制作出好游戏,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时间慢慢过去,萧云突然感觉自己的生活好像又压抑起来。

因为隔三岔五做饭弄大餐的缘故,自己不知何时就接过了家里的晚饭任务,从心血来潮给家人做饭,变成了每天按时按点给家人准备晚饭,有时父母还会提前发短信,说今晚想吃点什么。

大概这就是宅家工作的弊端吧。

更困难的地方在于,如何制作出一款成功的游戏,至少要像第一次的游戏那么成功,但自己总是在失败……要说多么失败也不至于,只是赚的钱不算多,偶尔高一点,偶尔低一点,怎么也达不到第一款游戏的程度。

萧云焦急地开始各种尝试,每天抽的烟也在不知不觉变多,他尝试过按照第一次的经验,创作一款极为类似的游戏,失败。

他试着突出自己的剧情强项,结果还是失败。

他认真去看差评,寻找着各种意见,努力吸纳后再次尝试,仍然失败。

无法超越第一款游戏,自然无法称得上成功。

期间父亲又借了一次钱,萧云倒是无所谓,留下烟钱和日常花销即可,不过他发现父亲的手机上有个游戏商城APP,偶尔还会和自己谈论一下游戏要怎么做得好玩的话题……虽然一听就是门外汉的抽象描述,但是父亲一直在关注自己的努力。

但是失败了,萧云发现自己怎么都找不到那条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的路。

失败就是前方的尸体,每一具都是自己的面容。

心有不甘,想要看看更前方的风景,心灰意冷,不想继续变成下一句尸体。

萧云痛苦地徘徊着,迎来了父母早有预料的劝说。

“你要不去找个班上?我有个朋友的门路。”父亲说道。

萧云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烦躁道:“我有自己的想法!你们不用管!”

“你有什么想法?继续成天呆在家里混日子?”父亲皱起眉头,脸上浮现怒色,“你觉得自己继续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莫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青年如少年般沉默着不再作声,只是脸上写满了抗拒和烦躁的情绪。

母亲开口了:“强娃,你爸还不是为了你好?以后你总要结婚吧?成天在家里怎么行?你看和你同龄的人至少都谈过女朋友了,小时候一起玩的齐娃还记得吧?他都要结婚了……”

青年深深吸了口气,依旧沉默着,他忽然发现一件很严肃,非常严肃的事情。

“你别不说话!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呆在家里,闷声葫芦,不出去也讨厌和别人打交道,但这是你不喜欢就能避免的事情吗?人是活在社会上的,终究是要生活的,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父亲沉声道,“我们家是落魄了,但也至少、至少比八成人更好,不能丢了志气!你现在确实做出过一些成绩,但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在城里开始四处打拼,干得比你厉害多了!”

青年沉默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好。”

原来,我从来都不了解自己的父母。

似乎,不了解才是正常的吧?童年时很少见面,少年时总是被驱使着,大学时一年也相处不了多久……

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们。

……

“你放弃了?”

樱岛麻衣语气复杂地问道。

她看到了自己。

不等白影回话,樱岛麻衣自言自语地说道:“克服成功很困难,无论是别人还是自己,都难以越过名为成功的门槛……成功过就是走成功的老路,老路走不通压力就会更大,越是努力和富有斗志,也是容易在这条歧路上走远,因为有成功过的自信,更是会化作偏执。我算是运气比较好的,长大了自然走不了童星的路,因为成功过,家境也不再困难,于是徘徊于迷茫,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演戏,是不是这块材料,继续这样真的可以吗……”

“好在我运气比较好,偶然间得到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樱岛麻衣看向在人生里沉默的青年,轻声说道:“原来《拐角》是你写的自传啊。”

白影倒是失笑摇头:“是也不是。”

“没有一个红颜知己用命换你的命吗?”

“你猜。”

“白先生的心眼未免太多了。”

樱岛麻衣稍有遗憾,没能继续戳出一点东西,不过……

她看着青年沉默而平淡地观察着别人,偶尔闪过一些心理活动的模样,心情不由得复杂古怪。

虽然外表不像,谈吐不像,性情不像,但眼神好像不知不觉间和白影有些相似了。

……

观察,思考,理解,判断。

萧云开始上班了,也开始试着理解父母,他不断地观察,不断地倾听,不断地思索,不断地自问自答。

理解父母似乎没什么意义,但父母就是父母更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对自己忽然严厉,忽然宽容,忽然敦促,忽然放纵?他们究竟在想什么?每天都在做什么?做的事情又是为了得到什么?

萧云渐渐开始发现了很多看过听过,但没有总结提炼过的东西。

母亲是一个劝说自己或者妹妹时,会把“你看别人如何”当作理由的人,她总是习惯于用别人作为一种论据,用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并以此说服其他人。

她性格温和,操持家务,很少生气,在自己印象里是一个温柔、善良、值得信赖、可以诉说与依靠的对象,如果有什么事情在心里憋不住,自己肯定会和她倾诉,但是家里出现分歧的时候,她一定会站在父亲的那一边……哪怕父亲以前出轨,做出过一番事业又把一番事业折腾到谷底。

父亲是一个说话的时候,很喜欢强调积极内容的人,经常以“我当年、我在你这个年龄、我以前”“我们家比多少家好”之类的话开头,他向来非常严肃,至少说的话总是很严肃,要和一些积极意义挂钩,对自己而言,总是会提出没有选择的问题,所以自己不怎么喜欢和他说话,而家里有什么事情的话,向来都是由他说了算,他借钱的时候,从只言片语来看,似乎是要做什么事情。

偶尔有些事情让人很惊讶,自己似乎出生在一个非常“传统”的家庭里。

不是男主外,女主内,毕竟生活困难的时候,父母都需要工作才行,而是男人负责决定,女人负责依附,男人要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女人要支持男人的判断——这倒是和爷爷奶奶截然不同。

偶尔听到过一些只言片语,母亲需要钱的时候,一般是找父亲要。

萧云觉得挺奇怪,父亲出轨过,母亲为什么还要听他的?借着一次母亲随口而为的催婚,他在随口拒绝的时候,顺势拿出这件事情作为挡箭牌。

母亲很惊讶快十年前的事情,儿子依旧记得,她笑着说道:“难怪你就是对结婚没兴趣,看来是我们给了你立了个坏榜样……其实你爸以前不是那样的,他年轻的时候勤快能干,还学了木匠手艺,只是后来在城里开了公司,一下子有些飘了——我知道他平时不怎么会说话,但你要相信啊,你爸肯定是爱你的。”

这是爱吗?当然是爱。

母亲爱着父亲,爱着她的回忆,爱着构成回忆的这个家,哪怕总是下意识站在父亲那边,也会努力协调化解家人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简单来说,就是背后说好话吧。

萧云对母亲的话不置可否,无论爱与不爱,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人当然是喜欢爱的,但是更喜欢自己的爱。

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比起借钱给父亲时的感情,自己感觉到在爱父亲的时候,其实是一边上网学习菜谱,一边买菜试着做菜的时候……如果父母觉得饭菜好吃,露出笑容或者夸奖几句,自己就会感到特别高兴和亲近。

实际上他们并不怎么在意,无论这顿饭菜是用了多久准备,用了哪些步骤,带着些什么样的情感,说到底都是每天要吃的一顿饭而已。

做得很好!那以后就你来做吧。

父亲呢?掌管家里的财权,掌管家里的话语权,成功过又失败过的父亲呢?

每天的晚饭时间,萧云都会保持着家人习以为常的沉默,倾听他们的话语——回到乡下的爷爷奶奶,似乎闲不住依旧在做些农业和养殖业的事情,父亲也找他们借过钱。

父亲偶尔会说母亲太心善,劝她不要太为别人着想,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父亲偶尔会找自己借钱,自己只是转账,从来不问理由。

父亲时不时会谈论国家大事,天下大势,自己之前好像被他染上了这点习惯,得改。

父亲已经习惯了家里他说话,他最大。

他好面子,任何要钱的事情,都会说借。

他似乎依旧在折腾,试图找到让自己再度成功的机会。

他会把过去的成就拿出来,也喜欢说自家比多少家更好,作为筹码来增加自己的话语权。

他在成功过的时候得意而放纵,因此出轨,然后被奶奶一通痛骂。

萧云稍作梳理,结论让他感到荒唐。

那个判断自己对和错,给予自己单选题,总是严肃沉默的父亲,几乎能和庸俗一词画上等号。

脱去父亲和母亲的外衣,剩下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男人是权力的奴隶,女人是感情的奴隶。

萧云解答了自己的疑惑,继续上着日复一日,没什么可说的班,只是多出了一个观察别人的爱好。

直到爷爷奶奶过世的消息,打破了循环往复的日子。

那是一场很陌生的葬礼。

陌生的萧云回到陌生的故乡,加入一群陌生的朋友亲戚,见证两个陌生人的葬礼。

这个冬天,爷爷奶奶是一起走的,也许是心意,也许是天意。

爷爷在印象里,是个很符合朴实农民的人——沉默,努力干活,一刻也闲不下来,别看是个老人家,身体素质大概比自己更好。

奶奶在印象里,是唯一能将父亲训得抬不起头的妇女——唠叨,嗓门很大,非常喜欢聊其他亲戚的八卦,背后说人坏话,特别护着自己和妹妹。

萧云默默捋着回忆,听着不知道谁的声音在念悼词。

“两位老人家苦了一辈子,今天终于能休息下来了……”

苦了一辈子吗?

萧云只能找出从自己开始的记忆,从小是爷爷奶奶养育自己度过童年,被父母接到城里去之后,奶奶就负责照顾自己和怀孕的母亲,爷爷则是在城里找活干,后来家里阔绰了些,奶奶依旧是照顾自己和妹妹的那个人,爷爷依旧是闲不住找活的人,还经常被父亲说享福就行了,不用干活。

父亲事业崩塌,自己考上大学,妹妹渐渐不需要太多照顾,爷爷奶奶就回了乡下,从此渐渐变得陌生起来。

只有偶尔的通话、过年回乡下、父亲找他们借钱一类的事情,能够拼凑出一些交集。

萧云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太大的悲伤,他平静地参加葬礼,心底有些遗憾。

到头来,我只知道他们人生的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都是干不完的活,也是停不下来的生活。

苦不苦,萧云不清楚。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仿佛看到了一个时代的葬礼,又像是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晚上,萧云躺在老屋的床上入睡。

风声呜咽,寒意渐紧。

……

“你好。”

朦胧的声音传来。

青年循声看去,轻轻点头:“你好。”

“你的扑克骑士看起来很好玩,虽然只是个小游戏,但从很多地方都能看出你的用心和认真。你的蜘蛛弹射,画风偏阴暗,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的……”

樱岛麻衣如数家珍,按照顺序,一个一个说着青年创作的游戏,并且附加上自己的感想。

青年默默地倾听着,没有出声。

“可惜,我只能旁观,没办法亲自玩一遍,判断应该会有所缺漏。”

樱岛麻衣遗憾道:“也很可惜,离开这里,你大概会忘记这次会面吧。”

“因为是梦。”青年回应道,“梦就是梦,成不了真。”

“如果成真了呢?”

“祝你不需要醒悟。”

樱岛麻衣眯起眼:“据说你是我喜欢的人的上辈子。”

青年想了想,问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或许是幸福。”

樱岛麻衣轻轻摇头,语气轻柔地说道:“路还很长,不要急,慢慢走吧,就算看到终点,也不用急着冲刺。”

青年看着她,只是点了点头。

……

“白先生,这究竟是你上辈子的人生,还是被你添油加醋修改出来的东西?”

樱岛麻衣抱着手,慢慢走过来,语气幽幽地问道:“追逐梦想的热情被失败消磨殆尽,家长和外界的压力影响着心里的天平,亲人恰巧在这段时间离世……白先生,你好像真是我的黑粉吧?是想写一个‘如果樱岛麻衣……’的故事吗?”

颇有一种如果自己没有迈过梦想路上的那个坎,就会变成这样,开始随波逐流的感觉。

“你别急。”白影立刻伸手,示意对方停住渐渐逼近的脚步,认真说道,“按照我的记忆来看,以后的我可是看破了人生真谛,重新捡起自己的梦想,并且成功跨越了曾经的成功,将追逐的脚步贯彻到生命凋零之时!”

樱岛麻衣停下脚步,略微惊讶:“这是梦吧?还是说真的改变了过去?”

“当然是梦。”白影手舞足蹈地比划道,“不过你要相信!相信爱啊、羁绊啊的力量之类的东西,只要相信,就能跨越时空地创造奇迹!”

“是吗?真厉害呢。”

樱岛麻衣敷衍地笑了笑,眼眸微弯,笑容里多出几分调侃:“乖,做得不错。”

白影表情一收,立刻一脸傻乐的样儿:“好嘞,妈……”

“住口!”

樱岛麻衣眼角直跳,本来偏向相信的天平,顿时变成五五开的将信将疑——我怎么会喜欢上这个离谱的家伙?

虽然他演技不错,可能会写剧本,职业上存在着重合区间,性格……姑且算阳光开朗……

樱岛麻衣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离谱,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把我弄进来,就是为了看你上辈子的糗事和怎么伤春悲秋?”

“啊!好痛苦呀!妈妈不理解我!梦想被时光的风沙消磨!我已经厌倦了,受够了,疲惫了!这该死的人气究竟如何才能离开?镜头为何总是觊觎我的眉毛?让我逃离大家的目光,找到片刻的,只有我一人的容身之处……”

白影抑扬顿挫地开始咏唱。

“你给我住口!”

一番差点把白影右脚降维打击的战争践踏之后,樱岛麻衣恢复了一下从容不迫的姿态,看着萧云从梦中醒来,坐上回返城市的汽车。

汽车行驶在格外平坦的道路上,向着远方。

【梦想绝非美好,穷尽时光而失败的痛苦,成功已经是过去的迷茫,畏缩而难以迈步的阻隔,失败而连绵不断的消沉……可是没有了它,路上只剩日夜兼程,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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