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成为了家里的经济来源,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难道不应该为其他人的迎合与讨好,感到自信和骄傲?

背离规则的人,只会被称为疯子和小丑,带来矛盾与冲突。

雪之下阳乃忽然有些迷茫起来,自己摆脱了母亲的约束,难道还能摆脱生活的约束吗?

我离开网,找到自己的池塘了吗?

还是落入了另一张更大的网?

我……不对……我感觉自己是找到了某些东西……不应该仅仅是雪乃酱……

“喂,你让我们看人生大型模拟剧,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没有。”

“我不信。”

“真的没有。”

白影失笑道:“我就是想让你们看……非要找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公平吧。”

公平?

雪之下阳乃表面笑嘻嘻,暗地瞎琢磨。

老实说,从对抗应该和传统的角度上,自己的性子其实不在乎多人关系,而是很难想象自己怎么去喜欢上谁……萧云的一生,或许对自己有感触、共鸣和喟叹的地方,但真的不存在喜欢。

太熟了,从小看到大,实在是太熟悉了,根本没有感情上的悸动。

非要说有什么感觉,顶多是……啊,一个人的故事原来是这样子的。

那么问题来了,萧云这个人生阶段,会在哪儿绝望?老婆出轨了?家人矛盾冲突到彻底炸锅了?孩子不幸早死了?

雪之下阳乃琢磨了一下,将其抛开——反正从之前开始,自己遇到的萧云の绝望,都是保持沉默以对,这次也一样就是了。

她看看萧云,忽然恍然,难道是父亲离世的绝望?

……

父亲躺在病床上,神色萎靡不振,和蔼地和孙女说着话。

年龄尚小的女儿,无法理解老人的言辞与表情,只是乖巧地坐在一边,自顾自玩着手机。

萧云没有打扰他们,同样安静地坐在一旁,做一个孝顺儿子应该做的事情——请假几天,陪伴父亲最后一程。

很快,女儿背着书包离开医院,她要准备去上学。

病房里安静下来,父亲靠着床,偶尔开口问些“最近吃得怎么样?”“工作还顺心吗?”“不要熬夜,少抽点烟,照顾好身体”之类的话语,萧云坐在旁边,依次回答父亲的问题,“吃得还好”“工作没问题”“嗯,我会试着戒烟和不熬夜”。

如果非要说真心答案,那大概是“没注意”“工作犯了几个错误”“要赚钱和习惯了”。

萧云陪伴着父亲,要说对方有什么病,病例上的病都不只是表象,内里的病才是根源。

也许是股票大亏特亏,一时间气急攻心,也许是不断想要翻身和成功,积累下来的身体与精神压力,终于压垮了这个男人,也许是年龄渐长,终于产生了疲倦和放弃的念头,一口气松下来,也松开了紧握住的稻草。

萧云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很复杂,以前那些渐渐不再思考的问题,正在心里泛起波澜。

父亲或许要撑不住了,就这么陪对方到最后吧。

医院的费用很贵,自己还能让父亲住多久?

你这辈子掏空了爷爷奶奶的钱,也掏空了我的钱,最后又做到了什么?

人死债消,借来的钱终究要不回来了。

借钱不还和偷窃又有什么区别。

你让我去相亲结婚,又和我的老婆闹矛盾,真是荒唐得很。

父亲,你赚再多的钱,我也不会找你要一分,同样也不会因此尊重和爱你。

你知道我什么也不会问地借你钱,是为什么吗?

我还记得努力给你做的第一顿饭菜,是红烧牛肉。

当年那个巴掌,是你心情不好的发泄,还是你觉得我要重视人情世故的劝诫?

你这一辈子和我说的道理,自己做到过吗?

我……

“哥,你回去歇歇吧。”

来到病房的妹妹说道。

“我请过假了。”

萧云摇摇头,心里默默闪过一个习以为常的念头。

算了,就这样吧。

过了一天,妹妹离开病房,她也有着自己的生活与家庭,失意与琐碎,来了一趟,分摊一下费用,就算尽到了孝心。

夜晚,萧云趴在床边睡觉,隐约间听到了什么。

“强娃……”

萧云睁开眼睛,父亲大抵是睡不着,窗户透过的月光,隐约间洒在他的脸上,和蔼虚弱的声音说着:“回家去休息吧,天天这么陪着也累。”

花白的头发斑驳交错,岁月在脸上涂抹了皱纹,印象里精神奕奕的双眼,不知不觉染上了浑浊,稍显佝偻的身体,对不上记忆里挺直的背脊,他的表情温和而简单,不知为何,已经让自己没有以前的拘谨和沉默。

父亲是一个代表着质疑和训诫的符号,自己理所当然会感到压抑和沉闷,所以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从来不会正面去看父亲的脸和神态,会下意识避免和父亲产生目光上的对视。

上次这么看父亲的脸和双眼,是在什么时候?读高中?

萧云闪过这些念头,却没有说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让心情保持平稳,没有什么大悲大喜的情绪,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顺其自然地表现出理所当然的情绪。

父亲去世了。

当看见对方静静的,不会再说话,不会再出声的时候,萧云莫名感到心里空了一大部分。

自己见证了父亲三分之二的人生,意味着父亲见证了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

这样的人,从此少了一个,这样的他,从此再也没有。

那些纠葛自己至今的疑问,终究没有了能够回答的人,那个我好像已经看得透彻的父亲,又想抹着一层迷雾似的,好像还是没能看清他的全貌……心的空洞里流出悲伤,顺势将那些愤怒、不解、疑惑、讥讽、轻蔑、质疑全部带了出来,混杂成一道得不到答案的难题。

我无法再以父亲对照自己的人生了。

那个将感情、金钱和意义挂钩的人,那个会因为金钱成就而傲慢放纵的人,那个家里顶梁柱说一不二的人,那个试图用自己的价值裁定孩子对错的人,那个也许根本不爱母亲的人,那个不断试图成功的人,那个宛如时代柴薪的人……

我照着镜子,忽然从里面看到了父亲。

萧云操办着葬礼,不禁有些恍惚——我,理解我自己吗?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难道不是以为孝顺就是父亲要多少钱给多少钱的人吗?

我不是因为成为家里的经济来源,于是说一不二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用自己认为的真实去教育孩子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试图成功,给女儿更好的未来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为了避免家庭纠纷,干脆很多事情瞒着妻子,也许根本不爱老婆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这个时代的柴薪吗?

本已静静漂浮在网里的鱼,突然又碰到了网。

萧云莫名感到一种深沉的自我厌恶,感觉到人和人之间的扭曲关系,沉重狭窄的网紧紧绑住身体,灵魂乃至对一切事物的看法。

各种想法在躯壳里激烈地冲突着,却始终无法突破自己的躯壳。

自己难道能不工作,从而违背契约,让银行收回已经快要还完贷款的房子?

自己难道能离婚,摆脱一个根本不爱的老婆,让女儿面对父母二选一的纠葛?

自己难道要朝令夕改,告诉女儿自己教她的都是错误?

自己难道要装聋作哑,坐视母亲老年无所依靠?

不能。

所以就别想了,想得越多,只会越痛苦和纠葛。

解决一个问题的方法,那就是不去想这个问题。

萧云回到循环往复的生活里,他能察觉到自己的精力和身体逐渐衰弱,有些无法支撑工作的强度,也看着一批又一批年轻人,满怀希望和自信地踏入生活,他什么都不去想,努力过着眼前的生活,就当自己舌头已经麻木,能从苦涩里嚼出甜味。

直到生活告诉他,你已经没用了。

网不会捕捉没有价值的鱼。

“是肺癌,但是情况不算太严重,如果进行手术治疗的话,能够压制住病情,再好好休养一下……”

医生看着呆呆的中年人,照本宣科地说着应该说的话。

对方眼睛一红,喉咙吞咽了几下,抬手捂嘴低头,好像在哭。

医生见得多了,除了心中一声叹息,也帮不上什么忙。

中年人抹了抹眼睛,抬起头来,脸上是一片笑容。

医生愣住,谨慎地往内侧靠靠——卧槽!笑出来的还真没见过!

“医生,谢谢。”

萧云笑着点点头,拿着检查报告走了。

他觉得自己多少有点精神分裂——悲伤与放松同时在心里炸开,一边是妻女和母亲,一边是长久以来的压抑,很快两者就达成了统一与协调。

一个需要花钱的绝症病人,无法再支撑生活,只会成为生活的拖累。

生活不需要这样的角色,自己除了另一个角色之外,还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吗?没有。

萧云收拾了东西,留下了一些生活所需的钱,将剩下的全都交给母亲,然后准备回老家。

母亲,妻子和已经大学的女儿,当然都会不解,并立刻进行劝说与阻拦,然后无果,然后吵闹,然后嘈杂一片,以他为中心的生活,像是突然被砸碎般洒了一地。

萧云并没有说出绝症的事情,因为那只是一个无法挑剔的理由。

他收拾了些东西,唯一奢侈的事情,大概就是不自觉配了台不错的电脑,带上行李坐车回老家。

以前都是去老家,唯独这一次,萧云下意识用回老家来描述自己的行为。

生活从此结束,人生从此开始。

他在车上睡着了,隐约间做了个梦。

“……”

应该是个女性的朦胧身影站在那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中年人没有说话,或许是发现自己正在做梦,于是他在梦里也闭着眼睛休息。

雪之下阳乃静静地看着,她觉得自己应该提一下女儿的未来,老婆说不定会被别人拐走,母亲会无所依靠被欺负等等话题,刺激一下这个疲惫到梦里都在睡觉的中年人,但她突然无话可说。

之前的每一次梦境,雪之下阳乃都为了试探而保持沉默,但这一次的梦境,她发现自己除了沉默,做不出其他的反应。

他本已被生活日渐麻醉,又被死亡刺痛醒来,伪装着自己可以随波逐流,终究还是那个喜欢瞎想的男人。

说到底,现在的他,真的感到绝望吗?

还是说明明放弃了一切,为生活选择奔波,到头来发现所有对生活的投入,都是一个笑话,所以在生活结束时感到了绝望?

雪之下阳乃不理解,所以只是沉默地看着,仿佛看到了自己。

再怎么伪装和表演,聪明的脑袋依旧能看清谎言,仿佛诅咒一般让自己夹在其中,既无法沦落庸俗,又无力贯彻自我,由此深感割裂的痛楚。

雪之下阳乃隐隐有种念头……她不想说话,不想承认对方是绝望的。

要不然,就像是自己也输了一样。

看着看着,萧云突然变成了盯着她看的白影。

雪之下阳乃下意识移开视线。

“难道你是迷上我了?”

白影比了个剪刀手。

“并没有,只是觉得你疯得晚了些。”雪之下阳乃好奇道,“这次是谁解开的炸弹?”

“你。”

“哈?果然炸弹和杀手皇后,都是你这家伙编出来的东西吧?”雪之下阳乃眯眼道,“我可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这样还能解除炸?”

白影正色道:“没错!就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这样的你才可以解除炸弹!这个时间的我,不需要别人来说什么,也不需要别人来做什么,只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度过时间!”

“是吗?我不信。”

雪之下阳乃玩味道:“你这家伙弄出这种事情,是想做什么?难道是发现脚踏几条船曝光,所以要用一些特别的超自然手段,让你能够继续安稳地当个渣男?”

白影微笑不语。

“说起来,这里的感觉也很奇怪,明明是旁观几十年的人生,却并没有乏味、无聊和难以忍受的感觉……”雪之下阳乃摸着下巴,推理道,“难不成是精神控制术?哎呀,完蛋了完蛋了,我和雪乃酱怎么就被超能力者盯上了?这下可没办法反抗,要被精神洗脑了。”

白影微笑不语。

雪之下阳乃眉头一抽,有种自己被看个透光的感觉,于是她也保持笑眯眯的模样,微笑不语。

“其实吧,这也是我的青春期综合征。”白影说道,“炸弹是有的,杀手皇后也是有的,时间倒流同样也有,只是添加了一些青春期综合征,再加上了一些入梦的要素。”

“哦?”雪之下阳乃好奇道,“你的青春期综合征是什么?这种把人生铺开给别人看的事情……难道是露出癖?”

“因为你们想要了解我,但是我很难描述度过一生的感觉,其中的变化、波折、情绪和繁杂的关系,根本不是几句话能够概括出来的事情……”白影摊手道,“目前来看,我的青春期综合征,就是让你们见证萧云的一生了……非要说的话,想让你们感受到我的喜欢?”

“这算什么喜欢?我看下来,完全没有喜欢上萧云的感觉哦。”

“都说了是我的喜欢,你们早就喜欢上我了。”

“嗯……”

雪之下阳乃有些好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心情?自己真的会喜欢上这家伙?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看着依旧在人生里迈步的萧云,对方的生活已经戛然而止,生命开始了不可测的倒计时。

【无论什么样的生活,都有结束的那一天……也许很多人,都在等待一种能结束自己这样生活下去的理由。等到那个理由的时候,什么都无法成为阻碍。】

雪之下阳乃不经意地想着。

她多少相信了安洁莉娜那些虚无缥缈的说辞。

自己等到了那个理由。

记忆里,自己压力爆表从而崩溃,朝着母亲举起霜之哀伤什么的……

我真有那么勇,还能压力爆表的时候才和母亲爆了?

“呐呐~我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有点自暴自弃,有点牛头人的兴奋,有点背德的刺激,有点羡慕和憧憬,有点依赖和放纵……不太好形容。”

“多少有点不切实际了——那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嗯……我不知道。”

“嗯哼~我懂了!肯定是因为没有女孩子喜欢过你,对吧!”

“嘶!难道我攻略难度其实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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