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吧,多余的钱对我来说没用,但对你来说还有些用处。”

萧云随口感慨道:“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你经常跑来看我了,我也没什么东西能给你。”

女儿走了,临走前帮老人洗衣刷完,清理好房间以及有些异味的厕所,说着以后经常回来看望。

萧云依旧话不多,只是目送女儿离开。

他的身体确实日渐老朽,脑袋却还没有变得麻木僵硬,以前锻炼出来的习惯,现在仍然保留着。

无助的委屈和悲伤,每天拿着手机和眺望公路的神情,偶尔打电话时的争吵,自己给她钱时的惊讶和喜悦……

“希望,你不会再来吧。”

萧云低沉地呢喃一声,继续慢腾腾地对着电脑,忍耐着时不时的发呆和走神。

一缕火吊着脆弱的柴薪,让他想要再创作出一个游戏……那是一个从老人活到孩子的游戏,剧本都写好了。

一无所有的老人,渐渐恢复活力,头脑和身体都变得健康起来。

他拥有了一笔财富,名为妻子、儿女的朋友,但始终感觉生活格外乏味和沉闷,于是他将财富分给其他人,心情反而变得更加积极开朗起来,甚至有了名为父亲和母亲的朋友。

他继续在人生的道路上前进,渐渐察觉到自己的梦想,并为之不断地努力,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于是认真地学习和读书,获得智慧和勇气。

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在诸多亲人朋友的等待与簇拥之下,他怀带着童真的美好与梦幻,慢慢合上双眼。

人究竟是在失去中不断长大,还是在得到中不断长大呢?

萧云已经想好了结尾,只差将这个游戏做出来。

【一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拥有着一切宝贵的东西……】

……

“你的女儿呢?”

雪之下雪乃忽然开口。

“生活才是谁也躲不过的老师。”白影耸耸肩,“她……”

“我知道了。”

雪之下雪乃深深吸了口气,冷淡道:“一个家庭就是一个利益集团,但家庭里也有亲疏远近,谁能带来更多钱,谁就能获得家庭里的话语权……妻子和丈夫的利益更一致,丈夫和丈夫的父母利益更一致,妻子和妻子的父母利益更一致……真是……”

雪之下雪乃说不出话来,只是紧抿着嘴唇,难掩厌恶的感情从心头涌出。

“我没能躲过生活的网,她躲不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白影伸手放在雪之下雪乃的肩膀上,“说到底,我最后什么都没有管,只是埋头追逐年少的自己,最后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是件正常的事情……”

雪之下雪乃冷冷地横了白影一眼,朝旁边挪一步脱离爪子,抬手拍了拍肩头不存在的细菌和灰尘。

白影抬手捂胸,痛心疾首道:“勇者!你变了,明明以前你都会主动抱抱和亲亲的……现在呢?你竟然嫌我脏了!”

“哼!梦少做一点!”

雪之下雪乃淡淡道:“我现在怀疑你和萧云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他是我的过去,当然不是我啦。”白影瞬间变脸,“勇者,要不我们打个赌!就赌你是不是喜欢我!”

“免了,我已经和安心院同学立过字据,到时候你去找她做你的女朋友吧,她看起来倒是挺恋爱脑了。”

雪之下雪乃继续丢回旋镖。

白影紧皱眉头,双手在空气中翻来翻去,呢喃自语:“让我看看,《雪之下雪乃的忏悔录》在哪里……第一句:首先我们来确认一下,该字据是否符合法律标准……”

“#!”

雪之下雪乃越发感觉分裂了,这只白影和萧云根本不是一个类型的人。

两者有什么相似之处吗?有吗?

雪之下雪乃轻轻吐了口气,眉头紧皱:“癔症菌类,你把我们拉进来到底有什么目的?既然不是为了解决一个变态杀人魔,难道是想通过放一场电影的方式,达到什么目的?”

“这个啊……”

白影稍微琢磨了一下,微笑道:“送你们一份礼物,相互交换彼此的人生。”

雪之下雪乃秒答:“我不要,也不承认强买强卖。”

白影震声道:“勇者,这可是折价大甩卖,考虑一下吧!”

雪之下雪乃清冷道:“我不需要!”

“哎呀,勇者就是别扭,明明想要却总是旁敲侧击,疯狂暗示,直到按捺不住心情,才会直接提出要求……”

“你说的是什么东西?刚好也叫雪之下雪乃,只会出现在你梦里的白痴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怼着,萧云的人生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向尾声。

雪之下雪乃逐渐安静下来,不再搭理那个满口扯淡的骗子,而是认真地看着。

从出生到现在,她看到了很多东西,想到了很多东西,只是一时间总结不出什么东西,仿佛对方的人生化作一片洪流,慢慢地堵着胸口,除了沉闷之外难以察觉其他感受。

只是偶然间,会有很多很多想法。

想要和父母坦诚地说说话,想要再去看望一次爷爷,想要更加努力地面对梦想,想要认真锻炼好身体,想要真诚对待朋友……

不过,那些事情都放到后面吧。

雪之下雪乃安静地看着老迈的萧云,她想要看到最后,看到这个平凡又特别地生活至今的人,会如何画上人生的句号。

……

“爸,我们打算接你去养老院……”

“我已经没钱了,每天吃不了多少,用不了多少,帮不了你们。”

“这又不是钱的问题,我们……”

“小子,生活的难关有很多,也许你见过其他父母竭力支持孩子,但我已经支持不了你的抱负和渴望了。”

“爸,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年纪又大了,身边还没人照顾,妈也在养老院,我去看她很方便……”

“是我的问题,我教你活成一个真诚勇敢的人,却无法为你一直保驾护航,但我选择过多干涉,又是控制着你的人生——每个人终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萧云摆摆手,让女婿女儿离开:“回去吧,以后不用再来了……咳咳,还是说,你觉得我老眼昏花,看不出你们为什么殷勤?我是个倔强孤僻的老疯子,所以你们不应该对我表孝心,你们也得不到什么东西。”

“孩子,你也许和这小子争论过什么,也许是被什么理由说服,这都改变不了你想从我这里为自己一家得到什么的打算。学会找理由说服自己的你,已经和我印象里的女儿完全对不上了。”

格外犀利,剖开那些理由和表象的话语,最终将有些扛不住的女婿女儿赶走。

萧云默默地叹了口气,不知不觉间又开始发呆。

人就一个模样,装来装去是为了骗自己,还是骗别人?

摇摇头,萧云的生活变得更加安静,他磕磕绊绊地试图做出自己最后的游戏,可惜年迈的身体和渐渐僵硬的思绪,都让这个工作变得遥遥无期,始终没办法完成。

他更老了,腐烂的速度越来越快。

绝症没能干脆利落地夺走生命,生命却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腐朽。

食物早就只剩下维持生命的效果,越简单越好。

洗漱的频率渐渐降低,偶尔会将一身衣服穿很久。

身体的僵硬和不平衡,让走路已经变成不习惯,很困难的事情。

视线的昏花和听觉的衰弱,让他对世界的感知都变得模糊不清。

或许还有孤独?但孤独早就已经习惯。

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睡醒?什么时候白天黑夜?时间在感官里开始钝化模糊。

身体的机能正在变得失去控制,很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需要什么,不知道饿不饿,不知道冷不冷。

某些时候睡醒,发现自己还会尿床,气味大概会特别难闻,可是鼻子捕捉不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好像已经过了一个冬天,下一个冬天什么时候来?

爷爷奶奶那一辈人啊,果然比自己健康多了,离世的时候还能干活呢。

还在准备了很多方便的营养粉,交够了水电费用,要不然就麻烦了。

烂命,从形容词变成一个名词。

萧云偶尔也会想过自己为什么还没死,但又觉得自己没死的话,就继续活着吧。

虽然也说不清人为什么要活着,但活着才能思考为什么活着。

说起来……我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哦,游戏。

我还想再做一部游戏来着,只是一直进展缓慢。

该怎么做来着?

……

“妈妈说村里有个奇怪的老头,很老很老,但一直活着……”

“对!老头会把不回家的小孩抓走吃掉,这样他就能活下去了!”

“老头怎么吃小孩?”

“像动画片里那样,架起一口锅,下面生活,然后把羊放进去!”

“张口一吞就把小孩吃掉了!”

关于老头怎么吃小孩的问题,几个小孩争吵几句,然后兴冲冲地跑到现场,观摩老头怎么吃小孩。

他们穿着和城里孩子看上去区别不大的衣服,一些孩子兜里还有游戏机,偶尔会飚出几句网络上学来的通俗短语。

老头的位置很显眼,正坐在平坝里的躺椅上。

平坝看上去有段时间没有打扫过,下雨和吹风,让这里铺上了落叶与泥尘,只有老人坐着的地方被稍微扫了出一片区域,但扫得也不是很干净。

一个大胆的孩子凑过去,好奇地大声问道:“你是怎么吃小孩的?”

老人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却又显得清醒,他发出苍老沙哑的声音,答非所问:“要玩游戏吗?”

玩游戏?

其他孩子见领头的没被吃,便好奇地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玩什么游戏,手机游戏还是电脑?

“你们没玩过的游戏。”老人抬手摁住躺椅的扶手,将佝偻的身体撑起来,慢吞吞地来到屋子旁边,从以前修缮房屋后留下来的瓦片堆里,拿起一片瓦后走回来,“你们让开点……”

老人将瓦片举高,然后松手,伴随着清脆的响声,那片瓦顿时四分五裂。

孩子们听着清脆的碎裂声,一个个显得更加好奇起来。

老人好像消耗了更多力气,重新坐回躺椅上,慢吞吞地指挥起来:“找一块不大的碎片……就那块,然后对着地上摸,不要磨正方面,磨旁边的那些……看,是不是变成圆圆的样子了?这就是瓦子。”

“你这块不行,太大了……”

“握着一堆瓦子,往地上一撒,然后捡起一块握在手心……接下来就是重点了。”

“把瓦子往上面一丢,手上立刻捡上其他瓦子,然后接住掉下来的瓦子——啪,是不是特别好听?”

“当然是能把所有瓦子全部捡在手里的最厉害……”

一群孩子对从未听闻过的新游戏,立刻变得好奇起来。

平时要在家里被管着不能玩太久游戏,这种随时可以玩的游戏就很新奇。

清脆的瓦裂声不断浮现出来,不过相比于捡瓦子,一些孩子倒是对磨瓦片更感兴趣,争相比拼谁磨出来的瓦片更圆更好看,一时倒没人关心老头怎么吃小孩了。

“这个游戏好玩吗?游戏要好玩才行……玩是开心的事情……”

老人含糊地说着:“我要做一个游戏,能让别人玩得开心……很有趣的游戏……”

一个孩子磨着瓦片,好奇问道:“你的游戏什么时候做好啊?”

“在做了在做了……”

老人好似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原本的游戏,不行……游戏就该好玩才行,添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行……哈呜……好好玩,好好玩……玩得开心最重要……”

一群孩子兴冲冲地玩着捡瓦子的游戏,直到天色将晚,这才连忙结伴离开,准备赶在被骂前回家。

老人静静地睡着觉。

直到生命抵达尽头,定格在时光之中。

他还是没能做出想要的游戏,只能随着生命腐烂到最后一口气。

……

“呼……”

雪之下雪乃轻轻吐出一口意味难明的气息,正想转头说点什么,白影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梦要结束了——真没想到杀手皇后,青春期综合征以及我的替身,都在同一个时候爆发了出来。”白影摇头道,“倒也正常,毕竟我一直和杀手皇后一体,无论是替身的形成,还是青春期综合征的爆发,全都绕不过杀手皇后的存在……”

雪之下雪乃不由问道:“杀手皇后呢?”

“那是我要面对的东西。”白影笑道,“这也算意外之喜吧?杀手皇后抹去‘白影’倒流时间,让你们失去关于我的记忆,能够一无所知地看完属于萧云的一生……”

“抹去记忆?这是杀手皇后的影响?”雪之下雪乃皱眉道,“我还以为是你的青春期综合征。”

“我的青春期综合征可没办法倒流时间。”

白影吐槽道:“再说了,我想要抹去你们关于我的记忆做什么?自虐吗?”

“谁知道呢?”雪之下雪乃渐渐将复杂的心情按捺下来,冷淡道,“说不定是想抹去你的罪行,方便欺骗一无所知的我们。”

“你说罪行也太过分了,大家还是玩得挺开心的。”白影忽然又悲痛地叹息起来,“唉!勇者,你这时候应该高呼着爱、喜欢、勇敢和真诚,狠狠打破记忆的障碍,冲过来一把抱住我说动听的情话才对……”

“白菌还没从梦里醒过来吗?”

雪之下雪乃不假辞色:“我可以补一个耳光叫醒你。”

“醒了醒了,马上就醒。”

白影活动了一下身体,一脸嚣张地发出怪笑:“桀桀桀桀桀桀!区区一只杀手皇后,还想活出第二世?看我马上将他爆杀!”

“等等。”雪之下雪乃认真问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你们不是一直在帮忙吗?空白的纸张,已经在这场旅行之中,染上了你们的色彩。”

白影挥挥手,迈步朝着一动不动的老人走去,他转过身来坐上躺椅,面朝雪之下雪乃。

少年帅气健康的身体,老人佝偻苍老的身体,如同两道影子般重叠在一起,伴着悠悠的话语。

“我一直觉得应该做什么,就是件愚蠢的事情。那些应该如何的事情,本身其实是美好的,只是美好的结果和过程被割裂开来,人们只会选更符合自己胃口的一种……再来一次人生,我该以什么姿态度过?答案是玩。”

“有趣的,意外的,畅想的,不可思议的,打动人心的……玩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所以人生应该玩得开心。当我开始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认知中的人和世界就不一样了,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只不过,玩着玩着,就惹来了你的喜欢。我偶尔也会有困惑的念头,究竟是认真面对,还是玩过去,或者重新走入生活,去面对那些‘应该’做的事情……”

“也许我意外地好攻略?毕竟真心喜欢这种事情,我自己也没有经历过,很难判断清楚。”

“该如何去喜欢你,也是个我很难判断的事情……我的青春期综合征,为什么是让你们看我上辈子的人生?因为互相了解人生,才有互相喜欢的基础?因为我过于清晰地看清楚你们,但你们很难看清楚我,所以我要帮你们看清楚我?因为我想要你们再选择一次?因为我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对你们有所意义和启迪?因为这样的玩法更有趣?向你们展现真实的自己?”

话语有些凌乱和模糊,夹杂着间断与跳跃。

“你这是告白?”雪之下雪乃皱着眉头,“很抱歉,我不能接受。”

白影沉吟着组织语句,轻笑着发出声音。

“我想和你们把人生玩到最后。”

雪之下雪乃微不可察地翻个白眼:“你们呢……”

“桀桀桀!勇者,我已经把你洗脑成后宫的一员了,放弃挣扎,陪我玩到最后吧!”

白影又恢复平时的模样,笑了两声后闭上眼睛:“哟西!夺回我们的过去,走向我们的未来!大兵白影,出击!”

雪之下雪乃正想大声怒怼什么后宫,什么一员之类的说辞,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亮起雪白的光芒。

这是……之前流入身体,叫做替身的东西?

那个不是苍白的吗?怎么变成雪白色了?

……

漆黑色的拳头,裹挟着能洞穿钢板的力量,从后方打向闭眼快要离世的萧云。

虽然不知道第三炸弹为什么发动得有些迟滞,像是齿轮被石子卡住,没能彻底地爆炸,但毫无疑问,这里是过去!

这是白影上辈子的世界,这是一个没有人知道吉良吉影的世界,这是一个能让自己安心下来的世界!

哪怕你现在是个马上就要咽气的老头……

唯有亲手除掉你,我才能彻底安心!

白影睁开眼睛。

“Link F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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