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元年夏四月甲寅。

来自塞外的风沙逐渐消歇,幽燕之地的暑气又比南方来得迟了几分,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时节。

然而,势镇边陲的燕垣府内外气氛却不似天气般和煦。

去年上善会宣告“受命继统”,自此祭由天子,政由己出。

虽然早已控制皇室与朝堂,但大赵毕竟有尚武养士之风,草野之间多有欲匡扶赵室的侠义之士。

一时间,刺杀议员、官吏,甚至地方豪杰起兵者比比皆是,大赵境内处处烽烟。

做好引蛇出洞准备的上善会对起兵豪强软硬兼施、分化拉拢,至今年正旦改元之时,兵乱已逐渐平息。

但对那些并无势力、只有一身武艺的江湖侠士,大令公表示,“这些人不惧怕官军的威力,已经不是一般的大赵子民,明显全是暴徒!不能再犹豫了,一定要出重拳!”大令公的批示向下传,清理忠于赵室江湖势力的运动就开始了。

樊笼司正是上善会打出的重拳之一。

将那些敢于反抗的女侠变为雌伏的肉货,无疑是最残忍的刑罚。

幽燕既是形势不稳的东夷故地,又是直面漠北诸胡的边陲重镇,更是尚勇好武的侠义之乡,自然受到了格外的重视,上善会遂以权知樊笼司事夜宁子充幽州道巡检捕虏使。

身为曾行走江湖的女侠,她自然深知前同道们的秉性,在此斩获颇多。

夜宁子时年二十六岁,出身中州夜氏嫡脉,可谓是一出生就预定了上善会的头等议席。

但其母尚书左仆射、河南郡公夜瑶华连带夜氏所有家将部曲,都失踪于二十三年前的“丙申之变”中。

夜氏自来以母系传承,嫡系人丁本就不兴,自此几乎破家。

会公们借口支脉争产,卡住了夜氏议员资格与爵位的承袭,准备分食这一湖庭顶级高门的绝户,甚至盯上了年仅三岁的夜宁子本人。

在上善会某位高层的帮助下,一位对夜氏忠心耿耿的老仆带着她连夜留书出走,往投江州云居剑派学艺。

说是剑派,其实只有师徒连带老仆三人。

夜宁子十五岁至险岸;十六入止水;十七岁两位师长离世,负剑下山行侠;十八岁于斗剑中悟得无漏;二十岁入湖庭,行刺议书丞谢无梦,未果,同年授官入樊笼司执事;二十三岁以游击将军、左羽林郎将权知樊笼司事,遂主管樊笼司至今。

申时,数十骑驰入卢龙塞。

为首一骑鞍挂弓剑,一袭高阶武官的藏青圆领戎服勾勒出矫健的身姿,却又不失窈窕。

她的秀发挽成男式发髻,上覆幞头。

这位男装丽人有着一双疏朗修长的剑眉与清水般的双瞳,眼睑之下的大半面容却都蒙着玄色的丝质面罩。

紧贴的蒙面丝物勾勒出高翘的鼻形与精巧的唇廓,毫无一丝褶皱地包覆着柔润的下颌与天鹅般的脖颈,一直覆盖到圆领袍的领口之内。

而她握住马缰的纤长手掌也被从护腕中延伸出的黑色手套包裹,显然内有玄机。

面罩与手套的材质并非中土的丝绸,更接近东夷女子的玄色丝袜,但未透出一丝肉色。

阳光照在玄色织物上,隐隐透出华贵的光泽,在面罩上映出鼻唇形状的淡淡阴影。

模糊的面部轮廓将丽人有些锋锐的五官与气质变得柔和了许多,当她在面前行过时,方能一瞥那如迷雾的黑丝紧覆下雕塑般的侧颜。

城门前戍守的镇将扫了一眼横置于后队马鞍上“嗯嗯”作声的几个蠕动绸袋,神情又似色欲悸动、又似不忿不屑,没有看蒙面女子一眼,便挥手放行。

待到这队人马的背影都快消失在塞内驿道上,镇将才嘴角一撇,咕哝了一句。

夜宁子已入无漏八年,境界圆融无碍,五感之敏锐远超常人所能想象,岂能不知镇将之言行。

那群会公和他们族内的子子孙孙,没有半分能得军心的样子,只能通过厚赏重刑勉强控制。

如今非常之时,樊笼司正是代表上善会对“不忠”女将施刑的职司,又干着生孩子没屁眼的阴私勾当,在军中哪会有什么好口碑?

但她并没有找对方麻烦的心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她又不是议郎,自然没心思处处维护上善会的光辉形象。

军中尚且如此,前女侠夜宁子在江湖上的名声那就更不必说了。

幽燕此行的战果,多是她有意无意以自身为饵,引来行刺反被擒获的女侠。

这次出塞的俘虏倒是并非如此。

夜宁子率手下数十骑,按如今大赵军中的惯例搞了一次小规模“捣巢”,击溃了一处北胡小部落,并意外发现了一位在帐中传授文法的东夷巫女。

这位用术法击伤了好几位同袍的巫女如今被装在米白色的绸袋中,趴伏在鞍上。

袋外捆缚的银绳与皮索让每一寸布料都紧贴在这具纤秾合度的美好身躯上,胸前的菱缚让丰润的乳球显得格外硕大,脂肉抵在颠簸的马鞍上变幻着形状。

被颈绳与绸布勒裹成晴天娃娃模样的浑圆秀首时不时微昂起来,从足袋堵死的口中发出柔媚的低吟。

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雪白赤足点染着樱色的甲油,蜷在一起。

旁边马上的“晴天娃娃”比巫女长出一截,显然是位身形颀长的美人。

这位部族的年轻首领、第一勇士刚刚生起雄心,便被打入了地狱之中。

她的身躯一直在轻微地摇晃挣扎,塞满酸臭厚实毡袜的口中嗯嗯作声,包裹肌肤的绸布上甚至能看出肌肉发力的运动痕迹。

似是之前挣扎过于激烈,她颈部与两踝的绳结都被系在了马镫上,身躯被弯曲成了虾米状。

无论如何用力,都只变成了挺翘臀部与饱满修长大腿的耸动。

袋口一对小麦色的天足紧紧并拢,似乎仍想着凭空发力。

随着人形情欲的高涨,挣扎逐渐变成了蹭动,足底染上了一片酡红。

最后一具“晴天娃娃”身形最为娇小。

刚刚从祖母那里继承部族萨满之位的少女还未褪去稚气,便成为了预备肉货。

在樊笼司的手段下,她也是最为不堪的。

绸布包裹的小脑袋与纤细的白嫩小脚已耷拉下来,随着马身轻轻摆动着,似乎没有一丝气力。

人茧腰腹部的绸袋与下面的马鞍已被洇湿一片,不知是蜜水还是尿水,亦或兼而有之……

为了就近监控诸军,樊笼司在幽州的分司就在塞内军城之中。

这里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护兵的营房分布四方,中心的高墙围绕着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与常见衙门坐北朝南的格局大相径庭,既似堡垒,又像牢笼。

正中的内院是夜宁子的起居之地,也是暂存与侍弄肉货与罪将的处所。

人们欢呼着将三具人茧送入院内,自有专人接手。

接下来便是这些士卒习气未脱的樊笼司新捕手最期待的时刻。

一串串簇新的制钱乃至官式银铤自卢龙塞的官库中搬出,按此次出塞的功劳与伤损,由夜宁子亲自分发到每一个将卒手中。

她还自掏腰包在军城内风头最盛的景云楼置办了十桌席面,送来此处。

发完赏钱,夜宁子拉下面罩,与袍泽们饮胜了几角,便引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欢呼。

速赏速罚,同甘共苦,能打胜仗,这是收聚军心人心的不二法门,也是曾经的夜氏嫡女在湖庭一辈子也学不到用不到的见识。

倘若夜宁子未遭家变,她大概也会和上善会诸公们一样,抬起纤纤玉手轻轻一指,便号令起那些劲卒老革做爪牙、做牛马。

只会想这些牛马还不是靠我辈养活,事后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便不错了。

但如今自己是白手起家,比不得门阀们家大业大,要中兴夜氏,如何离得开这些未来的家将种子?

夜宁子一边想着些有的没的,一边应付着几个满脸羞涩过来敬酒的年轻士兵,浅饮了几盏。

忽有军吏来报:“司座,有宣敕中使至,请您至卫府公廨一晤。”

还有这么礼貌的中使吗?夜宁子心想。

如今的中使已不是代表皇帝的内侍,而是上善会的使者。

这些人多是和门阀大姓能拉上些关系的小门小户,在湖庭伏低做小,领使命出了京城那就成了爷。

欺男霸女自不必说,把出使一次的前后成本捞回来更是题中应有之义。

会面前竟然没有收到中使的勒索信,夜宁子是很惊讶的。

卫府公廨离此不远。重新蒙住面容的夜宁子走入厅堂,平日里趋走其中的将吏不见人影,只有数名侍从簇拥着的一个年轻人。

这几人都是至少险岸的好手,自己带来的这三五个精卒怕不是对手。面对这诡异的情景,夜宁子忖道。

夜宁子没有任何异动,仍在踱步前行。

但她的心意已凝聚在佩剑“含光”之上,厅中众人的呼吸节率、肌肉发劲、关节碰撞、衣物摩擦,乃至过帘的轻风,无一不在夜宁子的感知中纤毫毕现,并将成为她出手时的助力。

整座厅堂仿佛被笼罩在她的“蛛网”之下,无知无觉地等待着那一剑的到来。

这是剑客夜宁子的风格。

师父曾说她心思太重,怕是与本派流云剑意不合,还是学八识通明剑为好。

但她将两者都练到了极致。

那几名高手侍从对此毫无察觉,那中使也全然不知自己随时会人头落地,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与夜宁子寒暄了几句,便从漆盒中拿出一卷象牙为轴、绫纸为底、系五色带的告身,展开宣读其上的敕文:

敕修武将军、左羽林军中郎将、知樊笼司事、幽州道巡检捕虏使夜宁子:簪缨哲嗣,昭代纯臣。

河目龟文,自禀公台之相。

雕戈巩甲,咸推将帅之才。

检身靡恃于重侯,折节常闻于下士。

俾削从权之号,仍加故卿之爵。

于戏!

累世勋庸,藏于盟府。

才兼文武,光彼德门。

常思带砺之言,无忽盘盂之诫。

钦哉丕训,斯为令图。

俟立懋功,益嘉旌拜。

可特授正议大夫、守殿中监、判樊笼司事,加评议大夫,封河南郡侯。

单膝跪地的夜宁子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自己这是……由武换文了?

在如今的大赵,这无异于一步登天。

而且散阶、职事皆有擢升,还封了夜氏郡望的侯爵,更遑论重获了上善会的评议资格。

自己一直放在心中复兴夜氏的事业,就被这张轻飘飘的绫纸推动了大半。

对其他武将而言,这是做梦都梦不来的事。夜宁子在樊笼司这半个衙门里混了几年,也从没见过这架势。这已经不是权力小小的任性了!

年轻中使笑眯眯地将告身与代表议郎身份的省符交到心神不定的夜宁子手中。一旁的长脸“侍从”则从腰带中取出一枚蜡丸,双手呈上:

“右揆三娘子有书致夜小娘子。”

右揆三娘子,就是岭阳谢氏同辈排行第三,现任尚书右仆射兼议书丞的谢无梦。这马脸高手对她如此称呼,显然是谢氏的家将供奉之流。

接过蜡丸,夜宁子眼前浮现出那张剑架脖子上还笑得阳光灿烂的脸。

难道真是她?她想干什么?

几名谢氏家将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确认夜宁子收信后便径直出了卫府,比起中使更像公事公办的模样。

而身负朝命的中使却凑了过来,笑得更灿烂了:

“姨母如今入上善评议,又判殿省。眼见我夜氏中兴有望,小侄实在欢喜得紧。今日……”

“谁是你姨母?”

在对方夹七夹八的解释中,夜宁子才明白此人出身夜氏支房,其母还真算是自己的远房堂姐。

派这么个人来怕是想暗示,因支脉争产而卡住自己承袭爵位与评议资格的借口已经不存在了。

夜宁子满腹心思,拿几块银铤打发走了破落户本家。回到驻地的她没有再与将卒同乐,示意大家接着奏乐接着舞之后,便走进中心的院落。

走过前院与樊笼司刑头们居住的倒座房,便是内院的垂花门。

门后,一位刑头趁着日头未落正在工作。

刑头是殿中省尚衣局出身的老人,稀疏的头发挽了个小小的灰白发髻。

深陷的双眼正死死盯着工作对象,对夜宁子的到来浑然不觉。

刑头正侍弄着分立于门后左右的“神像”。

这两尊“神像”高矮与常人无异,站得笔直,右手拄戟,左手扶刀,姿态十分英武。

“神像”上身披挂盆领筒袖形制的鱼鳞细铠,小臂覆盖着环铁臂手,未分指的长筒皮革笼手延伸至甲袖之内,紧束的革带勾勒出纤细有力的腰身,其下的甲裙几乎盖到脚面。

若是趴在地上便能发现,甲裙之下不是皮靴,而是裹着黑色丝袜的双足。

甲衣顶端紧贴脖颈的“盆领”亦是束颈,逼迫“神像”只能高昂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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