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祖龙归汉(上)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刘邦粗糙的指头还在嬴政细软的发丝里揉着,那点暖意却钻不进她绷紧的脊梁骨。
怀里的小身子轻得像片羽毛,又硬得像块冰。
“政儿,不是给你正儿八经的封号和寝宫了吗?”刘邦的声音带着刚尽兴后的慵懒沙哑,呼出的热气喷在嬴政冰凉的耳廓上,激得她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怎么想跑来老子这里转?嗯?”
“名分?哼,无聊的东西” 嬴政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小脸依旧绷着,纯黑的眼珠像两口深井,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毫无暖意。
她没看他,目光虚虚落在寝殿角落里一片摇曳的阴影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比眼前这老流氓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担心你刚当上皇帝,龙椅还没焐热,就要被那头新弄回来的母马榨干了。”她的声音又轻又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小刀子,精准地刮着刘邦的耳膜,“项羽?哼,本来就是个莽夫,变成女人也是跟头没驯服的野母马似的,蹄子乱蹬,奶子晃得能砸死人。反正你肯定是跟发情的公狗一样,哼哧哼哧骑在那两团白花花的肉山上啃咬拱动吧?那么大的奶子,你也不怕被闷死?老东西,真是不怕她把你那点老骨头榨散架了?”
刘邦揉着她脑袋的手顿住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低头,借着烛光仔细端详怀里这张精致却阴郁的小脸。
“你合着…一直在旁边看着?” 这念头让他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小东西神出鬼没的,谁知道她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乌江边那会儿她就在……那刚才他和项羽那场昏天黑地的肉搏,那淫词浪语,那汁水四溅的动静……这小祖宗怕不是也听了个全套?
甚至…看了个真切?
“呸!” 那股恶寒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带着点恶趣味的兴致取代。
他非但没恼,反而更用力地把怀里冰凉的小身子往自己热烘烘的胸膛上贴,带着薄茧的大手滑下来,恶劣地捏了捏她没什么肉的脸颊,触手一片细腻冰凉。
“好过分啊小政儿,之前就不喜欢老子这个兄弟”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这么说自己未来的‘姐妹’?那母马再野,以后不也得跟你一块儿在老子这后宫里头待着?难不成……” 他故意凑得更近,灼热的、带着酒气和情欲余韵的气息几乎喷进嬴政小巧的耳朵眼里,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下流的秘密,“呵呵,咱们的小政儿……这是吃醋喽?”
“谁是她的姐妹!” 怀里的小身子猛地一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的尖锐羞恼,纯黑的眼瞳里瞬间燃起两簇冰冷的怒火,死死剜了刘邦一眼,挣扎着就要从他怀里起来。
那点力气对刘邦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行行行,不是姐妹,不是姐妹。” 刘邦赶紧收紧手臂,把她牢牢箍住,跟抱个不听话的娃娃似的,嘴里哄着,脸上的笑容却更痞了。
他喜欢看她这副样子,像块捂不热的冰,偏偏又带着刺,扎人得很。
别人敢这么阴阳怪气地编排他,早一脚踹出去了,可怀里这小祖宗不一样。
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把这“逆转”的破事捏在手里,还有点意思的玩意儿。
她跟着他的时间最长,像条阴冷的小蛇,盘踞在他刚起步的贼窝里,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消消气,消消气。” 他腾出一只手,像安抚炸毛的小兽,一下下顺着她单薄的脊背往下捋,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摸到她微微凸起的蝴蝶骨,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跟个野母马置什么气?不值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点追忆往事的感慨,“政儿,还记得不?老子当年还在芒砀山当山大王那会儿,把你从咸鱼堆里扒拉出来那事儿?”
怀里挣扎的力道瞬间消失了。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冻住了一样。
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纯黑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阴郁覆盖。
她猛地别过脸去,小巧的下颌绷得死紧,几乎能看见牙关咬合的痕迹。
“老匹夫!”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被揭了伤疤的痛楚和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寝殿里一时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刘邦能感觉到怀里那具小身子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更像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火山爆发前的震颤。
过了许久,久到刘邦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一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巨大屈辱和某种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低语,才闷闷地响起:
“我……当然记得……”
——八年前,芒砀山——
芒砀山的湿气裹着腐烂落叶的味道,钻进刘邦破旧的衣领里,凉飕飕的。
他啐了一口,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百无聊赖地用草茎剔着牙缝里昨夜的肉渣。
远处山脚下,沛县的轮廓模模糊糊,像块被啃剩的馍。
他娘的,大丈夫当如是……如是个屁!
他脑子里又冒出那年在咸阳远远望见的景象——始皇帝出巡,那阵仗,那威风,黑压压的甲士,华盖如云,车辇如龙,碾过街道时地皮都在颤。
那才叫活法!
再看看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领着十几个跟他一样犯了事的泥腿子,跟野人似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就因为一时脑热放了几个押去骊山的囚徒。
“狗日的嬴政……”刘邦低声咒骂着,心里头那股憋屈火蹭蹭往上冒。
要不是那老小子修长城、建阿房宫,弄得民不聊生,他刘季至于放着好好的泗水亭长不当,跑到这鬼地方当山大王?
正烦躁着,山道拐弯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野兽,是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刻意压低的吆喝声。
刘邦一个激灵,像只受惊的狸猫,哧溜一下缩进旁边的灌木丛里,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妈的,这穷山僻壤,除了他们这帮逃犯,还有谁?
别是来剿匪的官差吧?
他屏住呼吸,心脏咚咚跳得跟擂鼓似的。
一辆蒙着厚厚油布、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牛车,慢吞吞地从山道那头拐过来。
拉车的牛瘦骨嶙峋,赶车的汉子也穿着破烂,看着像逃荒的。
可刘邦那双眼毒得很——那车架子,那车轱辘的样式,虽然刻意弄脏了,但绝不是寻常农户能用得起的料!
透着一股子不合时宜的“讲究”。
车子在离他不远的一片稍微开阔的乱石滩停下。
车上跳下两个同样穿着破烂的汉子,动作麻利地掀开油布一角,一股浓烈到呛人的咸腥恶臭猛地弥漫开来,熏得刘邦差点呕出来。
是咸鱼!
满满一车腌得发黑的臭鱼!
只见那两个汉子,一人警惕地望风,另一人则吃力地从车厢里拖出几个鼓鼓囊囊、同样散发着恶臭的麻袋,看那沉甸甸的样子,里面也是咸鱼。
他们吭哧吭哧地把麻袋拖到乱石滩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土坑旁,解开袋口,哗啦一下,把里面黑乎乎、黏糊糊的咸鱼倒垃圾似的倾泻进去。
倒完一个,又拖下一个麻袋,重复同样的动作。
刘邦看得眉头紧锁。
不对!
太他娘的不对了!
逃荒的?
谁逃荒带一车专门倒掉的臭咸鱼?
还专门找个坑来倒?
这穷山沟,倒给鬼看啊?
他死死盯着那个坑,直觉像根针,狠狠扎了他一下——那堆腥臭扑鼻的咸鱼下面,肯定有东西!
那两个汉子倒完几袋,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没发现异常,便迅速盖好油布,跳上车,鞭子一抽,瘦牛拉着破车,吱吱呀呀地沿着来路消失在山道尽头。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那令人作呕的咸腥味。
刘邦又耐心地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人真的走远了,才像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到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土坑边。
坑里堆着小山似的咸鱼,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刘邦忍着恶心,捡了根粗树枝,屏住呼吸,开始扒拉那堆滑腻腻、臭烘烘的鱼。
“他娘的……到底搞什么鬼……”他一边扒拉一边嘟囔。
树枝戳到一个硬物,不像石头。
他心一横,扔掉树枝,直接上手扒。
咸鱼冰冷黏滑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扒开最上面几层,下面似乎是个……包裹?
他用力一扯,一个用厚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东西被他拖了出来,比想象中轻。
油布外面也沾满了腥臭的黏液。
刘邦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三下五除二扯开那层恶心的油布——
眼睛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违禁兵器。
油布里裹着的,是一个小小的人儿。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穿着破烂单衣、紧闭着双眼的小丫头。
可这丫头……长得太他娘的邪门了!
刘邦这辈子在沛县混,也算见过点世面,勾栏瓦舍里的头牌也瞧过几眼,可跟眼前这张脸比起来,那些都成了庸脂俗粉!
皮肤白得不像活人,像上好的羊脂玉,又透着一股子病态的、易碎的冷光。
五官精致得如同神仙用刀子细细雕琢出来的,眉眼深邃,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紧紧抿着。
虽然闭着眼,浑身湿透,沾着腥臭的黏液,小脸脏兮兮的,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难以言喻的贵气和……阴郁,像寒冰一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操……”刘邦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细腻的皮肤,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拂过他的手指。
还活着!
但气若游丝。
刘邦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
一车臭咸鱼里裹着个天仙似的小丫头?
谁干的?
为什么?
这丫头什么来头?
他看看四周荒凉的山野,再看看坑里那堆臭鱼,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不管了!
先弄回去再说!
总不能见死不救,丢在这喂野狗吧?
而且……这丫头绝对不简单!
捡回去,说不定……是个宝?
他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干净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把那冰凉的小身子裹住,尽量避开那些腥臭的黏液。
小丫头轻飘飘的,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
刘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他们藏身的山洞赶,心里七上八下,比当年偷看隔壁寡妇洗澡还紧张。
山洞里,篝火烧得正旺,十几个汉子围坐着烤野味、吹牛皮。看见刘邦抱着个“东西”回来,都哄笑起来。
“哟!大哥!打哪儿捡了个破包袱回来?”
“啥味儿啊这是?大哥你掉咸鱼堆里了?”
“打开看看!是不是捡着宝贝了?”
刘邦没理会他们的起哄,抱着怀里的人径直走到山洞最里面稍微干燥避风的地方,把人轻轻放下。
火光映照下,众人看清了他怀里裹着的是什么,哄笑声戛然而止,山洞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被破袍子裹着的小人儿,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惊艳。
“娘咧……这……这是仙女下凡了?”有人喃喃道。
“大哥!你从哪儿弄来的?这……这得值多少钱?”另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直了。
“闭嘴!”刘邦低吼一声,瞪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带着少见的狠厉,“都他妈给老子滚远点!去打点干净水来!快!”
他身上的那股子痞气混着此刻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众人缩了缩脖子,虽然满眼好奇和不舍,还是嘟囔着散开了。
很快,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装着半碗还算清澈的山泉水递了过来。
刘邦接过水,小心翼翼地把裹着的小丫头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臂弯里。
她的头无力地垂着,冰凉的发丝蹭着他的胳膊。
他用手指蘸了点水,轻轻润在她干裂苍白的嘴唇上。
水滴沿着唇缝渗进去一点。
“咳……咳咳……”怀里的人儿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小小的身体像风中的落叶般颤抖。
刘邦赶紧拍着她的背,力道放得极轻,生怕把这瓷娃娃拍碎了。
浓密纤长的睫毛颤动着,如同挣扎着破茧的蝶翼。终于,那双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刘邦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是极致的、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像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
没有孩童的天真懵懂,没有获救的感激涕零,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的茫然,以及深处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目光扫过刘邦粗糙的脸,扫过山洞里简陋污浊的环境,扫过跳跃的篝火和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眼神浑浊的汉子……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嬴政的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这是哪里?
这些衣衫褴褛、面目粗鄙的男人是谁?
这个抱着自己、一脸紧张的大胡子又是谁?
身上……为什么这么臭?咸鱼……腐烂的味道……还有……水?
她最后的记忆……是沙丘行宫……是病榻前……是那永远挥之不去的、浓烈的丹药味和死亡的腐朽气息……她记得自己……不,是朕!
朕已经……死了?
朕明明……明明把一切都交代给了赵高!
遗诏……后事……他应该……应该料理好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朕……会在这里?
身体……为什么变得如此幼小?
如此……陌生?
胸口……没有熟悉的沉重感,反而……是另一种无法言喻的异样?
还有下面……朕……朕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高……赵高!你安敢……?!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她稚嫩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猛地想蜷缩起来,想尖叫,想呵斥这些胆敢直视“朕”的贱民!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虚弱得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个男人臂膀的力度,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汗味、泥土味和……一丝属于底层男性的、粗粝的生机。
她看到了那些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贪婪和探究。
她太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如果他们知道……知道这具小小的、毫无反抗之力的身体里,曾经住着那个令天下颤栗、将他们逼得落草为寇的……始皇帝嬴政……
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她。
她会怎么样?
被撕碎?
被凌辱?
被当成最下贱的玩物?
还是被献给新的统治者邀功?
不!
绝对不行!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
巨大的恐惧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那双纯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刘邦的身影,不再是空洞的审视,而是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惊惶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寻求庇护的依赖。
刘邦清晰地感觉到了怀里小身子的剧烈颤抖和瞬间变得惊惧无助的眼神。
他心头一凛,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绝不是一个普通落难小女孩该有的反应!
那眼神里的恐惧,不是对陌生环境的害怕,更像是一种……身份暴露、大祸临头的绝望?
再联想到那辆诡异的咸鱼车,那两个行迹鬼祟的汉子……
这小丫头,绝对有天大的秘密!来历绝对不简单!
他挥挥手,再次驱散了那些好奇围观的兄弟:“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蛋!该干嘛干嘛去!” 等人都讪讪地散开,他才低头看着怀里依旧抖个不停、小脸煞白的小人儿,尽量放柔了声音,虽然他那破锣嗓子再怎么柔也带着股痞气:“丫头,别怕。老子不是坏人。是老子把你从那堆臭鱼里扒拉出来的。你……还记得自己怎么到那儿的吗?叫什么名字?家在哪?”
嬴政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纯黑的眼瞳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刚刚“驾崩”的秦始皇嬴政?
那只会死得更快!
刘邦看她这模样,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叹了口气,暂时压下满腹疑云。
“行了,先不说这个。瞧你这身脏的,臭烘烘的,老子带你去洗洗。” 他站起身,抱着她走向山洞深处一个用石头简单围起来、引了山泉水的浅水洼。
他小心地把她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自己则笨拙地开始用破陶碗舀水。
水很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去解她身上那件沾满腥臭黏液、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破烂单衣。
嘴里还习惯性地絮叨着:“啧啧,瞧瞧这小可怜样儿……别怕啊,老子虽然是个粗人,但还不至于对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起歪心……哎,这衣服都粘身上了……”
嬴政的身体瞬间绷紧,纯黑的眼瞳里爆发出极致的羞愤和抗拒!
朕的身体!
岂容……!
可当她看到刘邦的动作——那双手虽然粗糙,动作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尽量避开她稚嫩的肌肤,眼神也坦荡(或者说,压根没把她当个“女人”看),只是专注地清理那些污秽……那股强烈的抗拒和杀意,竟奇异地被巨大的虚弱和一种更深的茫然压了下去。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精致人偶,任由他摆布。
冰凉的山泉水冲刷掉身上黏腻腥臭的污垢,露出底下更加惊人的、如同白瓷般细腻无瑕的肌肤。
刘邦看得有点发愣,心里嘀咕:这他娘的……真是人长的皮?
比刚剥壳的鸡蛋还滑溜……他赶紧甩甩头,加快动作,用自己还算干净的中衣里衬沾了水,仔细擦干她身上的水珠,然后把自己另一件虽然破旧但洗过的外衣给她裹上。
衣服太大,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精致、依旧带着浓浓阴郁的小脸。
洗干净的嬴政,在篝火的映照下,更像一个误入凡尘的精怪,美丽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令人心颤。
那股子阴冷疏离的气质,在简陋的山洞里显得格格不入。
刘邦把她抱回刚才的地方,让她靠坐着。
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决定摊开一点说:“丫头,不管你信不信,老子不是坏人。老子叫刘季,以前是沛县的亭长,现在嘛……喏,你也看到了,带着一帮兄弟在这芒砀山落草。” 他指了指山洞里那些探头探脑的汉子,“都是被那狗日的世道,被那高高在上、不把咱们当人看的狗皇帝嬴政给逼的!修长城,建阿房宫,征不完的税,服不完的役,活不下去了才逃到这里!”
“嬴政”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嬴政的心尖上!
她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裹着宽大外衣的小身子猛地蜷缩起来,头深深地埋下去,细瘦的肩膀微微耸动。
不是悲伤,是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被当面唾骂的、深入骨髓的屈辱!
刘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异常剧烈的反应!
他心头疑云更重,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谜团的小人儿。
她认识嬴政?
或者……她的遭遇和嬴政有关?
甚至……更糟?
山洞里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刘邦没再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半块烤得焦黑的兔肉,撕下最嫩的一小条,递到她嘴边:“喏,吃点东西。放心,有老子在,这洞里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以后……你就先跟着老子。等……等老子以后发达了……” 他顿了顿,看着山洞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总比在这臭鱼堆里强。”
他指了指山洞角落里一块铺着干草、相对干净避风的地方,“你睡那。老子就在旁边。”
嬴政没有去接那兔肉。
她依旧低着头,宽大的衣袍下,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纯黑的眼瞳深处,是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和无尽的恐惧。
赵高的脸,沙丘行宫的病榻,那堆腥臭的咸鱼,眼前这个骂着“狗皇帝嬴政”却救了她、给她清洗、给她食物的粗鄙男人……所有的画面在她混乱的脑子里疯狂搅动。
完了……全完了……
朕……到底是谁?
朕……该怎么办?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最终,在那无边无际的恐惧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似乎只有眼前这个散发着汗味和泥土气息、眼神复杂却并未显露恶意的男人。
一种扭曲的、绝望的依赖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在黑暗的心底悄然滋生。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往刘邦所在的方向,缩了缩冰凉的小脚趾。
————
潮湿的树洞几乎要滴下水来,嬴政把自己更深地缩进霉烂的落叶堆里。
外面那帮粗汉的哄笑和汗臭味一阵阵飘进来,像针一样扎着她敏感的神经。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能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涌的恶心——不是对气味,是对这整个荒谬绝伦的世界。
“狗日的世道!”刘邦那破锣嗓子又在外面炸开,带着他标志性的、仿佛什么都打不倒的痞气,“逼得老子好好的亭长不当,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山大王!都是那挨千刀的嬴政!修他娘的阿房宫!征他娘的狗屁税!不让人活了!”
“嬴政”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嬴政的心尖上。
她猛地一颤,裹着刘邦那件宽大、散发着浓烈汗臭和泥土气息的外袍,蜷缩得更紧。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屈辱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那个名字,那个曾经令四海战栗、让眼前这群泥腿子只配在尘埃里仰望的至高名讳,如今竟成了他们口中肆意唾骂的符号!
而她,堂堂始皇帝,却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仇敌施舍的破布下瑟瑟发抖!
巨大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撕裂。
赵高!
赵高!
你安敢如此?!
朕要将你……她脑中闪过车裂、炮烙、夷三族……可所有的酷烈念头,都在触及自己这具纤细、无力、冰凉的小小躯体时,化为更深的绝望。
她现在连捏死一只蚂蚁都费力!
脚步声靠近,带着泥土和篝火的烟火气。是刘邦。他高大的身影堵住了树洞口微弱的光线,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嘿,小阴沟!”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带着点逗弄的意味蹲下来,手里捏着半块烤得焦黑的兔子腿肉,油滋滋的。
“别跟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缩着了,出来透透气?喏,刚打的兔子,香着呢!老子亲自烤的!”他把肉递到她嘴边,一股混合着焦糊和血腥的肉香扑面而来。
嬴政猛地别过脸,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翅剧烈颤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粗劣的食物,这粗鄙的男人,这肮脏的环境……一切都让她窒息。
“啧,还挑食?”刘邦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伸手就想捏她没什么肉的脸颊,“瞧瞧这小脸白的,跟没晒过太阳似的……”
就在他粗糙的指腹即将碰到她冰凉细腻的皮肤时,那双一直紧闭的、纯黑如墨的眼瞳倏地睁开!
冰冷!
锐利!
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属于帝王的审视!
那眼神深处翻涌的阴郁和杀意,瞬间让刘邦这个刀口舔血的汉子心头一凛,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别碰我。”三个字,声音清冷得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完全不像一个刚从咸鱼堆里捞出来的小丫头能发出的。
刘邦愣住了,随即嗤笑一声,收回了手:“哟呵?脾气还不小?‘我’?小丫头片子口气倒挺大!行行行,不碰就不碰。爱吃不吃,饿死拉倒!”他把兔肉往旁边干草上一扔,拍拍屁股站起身,嘴里嘟囔着,“娘的,捡回来个祖宗……”
看着他骂骂咧咧走开的背影,嬴政才缓缓松开了紧咬的牙关,身体因为刚才强行凝聚气势而微微发抖。
那股浓烈的、属于刘邦的气息——汗味、泥土味、篝火烟味,还有一丝……雄性特有的、带着侵略性的味道——却依旧萦绕在鼻端,让她心烦意乱。
更让她惊惶的是,在这极致的厌恶和恐惧之下,身体深处某个刚刚诞生的、陌生的地方,竟因为这气息的靠近,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下贱的悸动!
仿佛被唤醒的雌性本能,在渴求着这气息主人的靠近和……填满?
这可怕的背叛感让她几乎崩溃。
————
日子在芒砀山的潮湿和那群粗汉的喧嚣中缓慢流淌。
天下大乱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六国故地的烽火如同野火燎原,烧得嬴政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山洞里的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刘邦盘腿坐在火堆旁,唾沫横飞,手里挥舞着一根啃得精光的兔腿骨:
“他娘的!你们是没瞧见!那狗县令的脸,比死了亲爹还难看!老子就带着十几个兄弟,往城门口那么一站,手里的家伙事儿一亮!嘿!那帮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官差,腿肚子都转筋了!”
他身旁围坐的汉子们哄笑起来,有人拍着大腿喊:“大哥威武!”
刘邦得意地灌了口劣酒,辛辣的液体烧得他龇牙咧嘴,眼神却亮得惊人:“沛县!以后就是咱爷们的了!老子现在是沛公!沛公!懂不懂?以后跟着老子,吃香的喝辣的!”
角落里,嬴政蜷缩在阴影里,像一块吸收所有光线的寒冰。
宽大的粗布外袍裹着她娇小的身子,只露出一张在火光跳跃下显得愈发精致却也愈发阴郁的小脸。
她那双纯黑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瞳,冷冷地穿透喧嚣,钉在刘邦那张意气风发、沾着油光的脸上。
“沛公?”
她在心底嗤笑,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在吐信。
“一群泥腿子占了座小城,就敢称‘公’?寡人……朕当年……”
一股尖锐的痛楚猛地刺穿心脏,比芒砀山初醒时更甚。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裹在袍子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朕?
哪里还有朕?
只有这个在油腥和汗臭中唾沫横飞、满口粗鄙的“沛公”。
他脚下踩着的,是她曾经疆域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而他此刻的“威风”,却让她五脏六腑都像被冰冷的铁爪攥住,绞得生疼。
“僭越!无耻!下贱!”浓烈的恨意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小闺女!躲那犄角旮旯干啥?过来!”刘邦的声音带着酒气和惯有的随性,大手朝她招了招,“瞧瞧你沛公爹爹多威风!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周围的汉子们也起哄:
“就是!小丫头片子,过来吃肉!”
“大哥捡的这小美人胚子,以后准是个祸水!”
“嘿嘿,大哥,要不干脆收了当个暖床的小……”
“放你娘的屁!”刘邦笑骂着踹了那口无遮拦的家伙一脚,却也没真生气,只是又灌了口酒,眼神扫过嬴政,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纵容的痞笑,“老子是那种人吗?小阴才多大点?毛都没长齐呢!滚一边去!”
嬴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那些粗鄙的调笑像针一样扎在她敏感的神经上。
**“暖床?暖床?!”** 她纯黑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随即又被巨大的屈辱淹没。
她死死抿着唇,没有动,只是将身体更深地缩进阴影里,仿佛要将自己与这肮脏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
天下乱了。
消息像带着瘟疫的风,吹进了沛县这座刚刚易主的小城。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六国旧贵蠢蠢欲动,函谷关外烽烟四起。
沛公府邸(原本的县衙)里,刘邦脸上的得意渐渐被凝重取代。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吹嘘“吓尿官差”的山大王了。
收拢流民,整编队伍,安抚县中父老,应对四方来“拜会”或“试探”的各路“豪杰”……千头万绪压过来,他那张英俊却带着痞气的脸,竟也显出几分焦躁和疲惫。
这天,几个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老者被樊哙领了进来,自称是沛县三老,前来“拜会沛公,共商大计”。
刘邦坐在主位上,努力挺直腰板,想摆出点“沛公”的威仪,奈何他骨子里的随性压不住,几句场面话说得干巴巴,眼神也有些飘忽。
嬴政依旧缩在议事厅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她冷眼看着那几个老者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和不以为然。
“老油条。”她心底冷笑。
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咸阳宫里那些表面恭顺、背地里算计的老臣,眼神一模一样。
刘邦这点粗浅的权术,在这群老狐狸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沛公英明!沛公英明!” 老者们打着哈哈,言语间却开始试探沛县的粮秣、兵力,甚至隐隐流露出“主事”的意味。
刘邦额头有点冒汗,他感觉到了压力,却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嗯嗯啊啊地应付。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带着孩童般天真的疑问,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那层虚伪的客套:
“几位爷爷,你们来之前,项梁将军的人马,是不是已经快到薛郡了呀?”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整个厅堂一静。
刘邦猛地转头,看向角落。嬴政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纯黑的眼瞳,仿佛刚才那话不是她说的。
那几个三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项梁?
那个拥立了楚怀王后裔、势力正盛的项梁?
这小丫头片子怎么知道?
消息传得这么快?
刘邦瞬间福至心灵!
他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起来:“啊!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项梁将军的使者前几日才走!跟咱沛县结成了兄弟之盟!以后守望相助!共同反秦!几位老叔放心,沛县有项将军做后盾,稳得很!” 他顺势将话题引开,气势顿时足了几分。
几个三老面面相觑,态度明显收敛了许多,又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
厅内只剩下刘邦和缩在角落的嬴政。
刘邦几步走到嬴政面前,蹲下身,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她冰凉的小脸上,眼神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探究:“小闺女,你……你怎么知道项梁的事?” 他伸手想去捏她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
嬴政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蠢货,天下大势,稍有耳目者皆知。”她在心底刻薄地嘲讽,嘴上却只吐出冰冷的一句:“听说的。”
刘邦却不管她躲闪,粗糙的大手还是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把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揉乱了,哈哈大笑:“听说的?哈哈哈!好!好一个‘听说的’!小家伙真是老子的福星!” 他站起身,叉着腰,那股子沛公的意气风发又回来了,看着嬴政的眼神,除了惯有的“捡来的小可怜”的意味,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重视和……一丝隐隐的忌惮?
“福星?”嬴政心底那股尖锐的恨意和屈辱,竟被这声“福星”冲淡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刘邦因为自己一句话就重新挺直的脊梁,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带点依赖?),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攫住了她。
“朕……竟在帮一个反贼头子……震慑宵小?” 这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可内心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诡异的满足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滋生。
沛公府的日子不再平静。
泗水亭的旧部闻讯赶来,萧何、曹参、周勃……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汇聚到刘邦身边。
刘邦如鱼得水,整日里勾肩搭背,呼朋引伴,议事厅里吵吵嚷嚷,酒气熏天。
嬴政依旧像一抹幽灵,在喧嚣的边缘游荡。
她沉默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萧何的沉稳老练,曹参的勇猛直率,周勃的粗中有细……这些原本在她眼中不过是地方小吏、泥腿子军汉的家伙,在刘邦手下,竟隐隐显露出不凡的才干。
尤其是刘邦本人,他那份天生的亲和力,那份能在三教九流中游刃有余、将性格迥异的人拧成一股绳的本事,让她心惊。
“市井之智……竟至于斯?”她看着刘邦拍着萧何的肩膀称兄道弟,几句话就让曹参心甘情愿去啃最硬的骨头,用一壶劣酒就收买了周勃的死心塌地。
她想起自己当年驾驭李斯、王翦、蒙恬……靠的是无上权威、严刑峻法和精密的制衡之术。
而刘邦……他靠的似乎就是这份混不吝的“义气”和让人摸不透深浅的“随性”?
巨大的落差感再次袭来。
她曾经拥有的一切——无上的权力、庞大的帝国、精干的臣僚——在眼前这个“沛公”野蛮生长的草台班子面前,显得那么遥远和……苍白?
一种被时代抛弃的冰冷恐惧,混杂着对刘邦才能的、她绝不愿承认的“震撼”,啃噬着她的骄傲。
刘邦似乎也习惯了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总让人心里发毛的“小跟屁虫”。
议事时,他有时会下意识地瞥一眼角落,仿佛在寻找某种无声的确认。
兄弟们拿他打趣:“大哥,你这捡来的小闺女,比亲闺女还黏糊啊!走哪儿带哪儿!”
刘邦总是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滚蛋!小家伙是老子的小福星!没她老子心里不踏实!” 说着,还会顺手把嬴政捞过来,不顾她的僵硬挣扎,用他那满是胡茬的下巴在她冰凉的小脸上蹭两下,惹得她一阵战栗,纯黑的眼瞳里怒火和屈辱几乎要喷出来。
“放肆!大胆!朕……”可那粗糙的胡茬蹭过皮肤带来的奇异触感,和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酒味和雄性气息的味道,却像毒药一样,让她身体深处某个陌生的地方,泛起一丝可耻的酸麻。
她恨极了这种感觉,恨极了这个总能轻易搅乱她心绪的老流氓!
而这种恨意,在她看到刘邦和另一个高大如天神般的男人把臂言欢、焚香歃血、结为兄弟时,达到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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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局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奔腾。
项梁在会稽起兵,声势浩大,俨然成为反秦义军的盟主。
消息传来,刘邦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带着他那支已初具规模的“沛县子弟兵”,决定投奔项梁。
“大树底下好乘凉!跟着项梁大哥干,有奔头!”刘邦意气风发,对着手下兄弟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他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皮甲,腰挎长剑,虽然依旧带着那股子痞气,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王者”的威势。
嬴政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依旧裹着那件宽大的旧袍子,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她冷眼旁观着刘邦迅速适应新的身份,在项梁军中风生水起。
他天生的亲和力、市井智慧和对人心的把握,让他很快和项梁手下各路人马打成一片,连项梁本人都对这个“沛公”颇为欣赏。
直到那天。
巨大的校场上,旌旗猎猎。
项梁高踞台上,旁边站着一个高大得如同铁塔般的年轻将领。
那人身披玄黑重甲,未戴头盔,一头桀骜的黑发在风中飞扬。
他太高大了,八尺有余的身躯如同鹤立鸡群,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深邃的眼眶里,竟然有两颗瞳孔!
左眼深处闪烁着熔金般的炽烈光芒,右眼深处则沉淀着凝固血痂般的赤红!
重瞳!
传说中的异相!
西楚霸王,项羽!
刘邦站在台下,仰望着台上的项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热切!
他大步上前,对着项梁和项羽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充满了江湖豪气:“项梁大哥!这位想必就是力能扛鼎、威震江东的项羽贤弟了?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英雄盖世!我刘季不才,愿与贤弟结为异姓兄弟,同生共死,共诛暴秦!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项羽那双妖异的金赤重瞳缓缓扫过刘邦,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片刻,他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声如洪钟:“好!刘邦!我项籍也敬你是条好汉!结拜就结拜!从此你为兄,我为弟!这天下,你我兄弟共取之!”
“好!痛快!”刘邦哈哈大笑,豪情万丈。
很快,香案摆上。刘邦与项羽并肩而立,在项梁和一众将领的见证下,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酒碗。两人举起血酒,朗声盟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我刘邦(项籍)!”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诛灭暴秦,共享富贵!”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声音响彻校场,带着滚烫的血性和男儿的豪情。
两人相视大笑,将碗中血酒一饮而尽!
刘邦更是用力拍打着项羽那如同钢铁般坚实的臂膀,眼神热烈,充满了对这位“贤弟”强大武力的欣赏和……一种嬴政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对“同类”的认同感!
嬴政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阴影几乎将她完全吞噬。
她死死盯着校场中央那两个歃血为盟、意气风发的男人。
刘邦脸上那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他从未对她这样笑过!
那拍在项羽臂膀上的手,带着一种让她浑身血液都冻结的亲昵!
一股强烈的、酸涩的、带着毁灭欲的火焰猛地从她心底窜起!
那不是帝王对臣下结党的忌惮,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尖锐、更让她无法理解的——嫉妒!
是她的东西被硬生生抢走的暴怒!
刘邦是她的!
是她在绝望深渊中唯一抓住的浮木!
是她试图重新掌控这混乱世界的唯一支点!
这个粗鄙的、好色的、市井无赖的男人,凭什么!
凭什么对这个空有蛮力的莽夫项羽如此热情?!
凭什么把他那该死的、灿烂的笑容给那个蠢货?!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怒火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纯黑的眼瞳死死锁住刘邦的后背,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她想冲上去,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该死的结拜,想把刘邦从那莽夫身边拽开!
就在这时,刘邦似乎心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阴影里那个小小的、脸色异常苍白的嬴政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冲她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还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看,老子找了个好兄弟!”
这个笑容,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嬴政心中翻腾的毁灭欲,却留下更深的、冰冷的空洞和屈辱。
他根本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他甚至……可能从未真正在意过她的感受!
在他眼里,她或许始终只是那个从臭鱼堆里捡来的、古怪又有点用处的小丫头!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猛地低下头,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几步冲到刘邦身边。
在刘邦和项羽都略带诧异的注视下,她踮起脚尖,张开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对着刘邦裸露在皮甲外的、肌肉结实线条流畅的脖颈侧面,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刘邦猝不及防,痛得倒抽一口凉气!这小东西下口真狠!
“操!小阴沟!你他娘的属狗的?!”刘邦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想把这小疯子拎开。
嬴政却已经松了口,迅速退开几步。
她抬起头,小巧的下巴上还沾着一点从刘邦脖子上咬出来的血丝。
她伸出粉嫩的舌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挑衅和占有意味,舔掉了那点殷红。
那双纯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刘邦,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宣告主权般的偏执。
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重新缩回了人群边缘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汁融入了黑暗。
只留下脖子上带着一圈清晰牙印、一脸懵逼又有点哭笑不得的刘邦,和旁边皱着浓眉、金赤重瞳里闪过一丝不解与不悦的项羽。
刘邦揉着火辣辣的脖子,看着嬴政消失的方向,嘴里骂骂咧咧:“这小疯子……他娘的,劲儿还挺大!”可不知为何,那被咬的地方,除了痛,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被小兽标记领地般的酥麻感。
他摇摇头,把这荒谬的感觉甩开,重新勾住项羽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豪气干云的模样:“来来来,贤弟!别理那疯丫头!哥哥带你去喝酒!咱们兄弟,今日不醉不归!”
阴影里,嬴政蜷缩着,冰冷的指尖抚过自己刚刚舔舐过血迹的嘴唇。
口腔里还残留着刘邦血液的淡淡铁锈味,混合着他皮肤上浓烈的汗味和雄性气息。
这股味道,让她身体深处那个刚刚诞生的、黏腻湿滑的腔道,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剧烈而空虚的收缩,如同无数张初生的、饥渴的婴儿小口,在无声地呐喊、乞求着更粗粝、更滚烫的填满。
屈辱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恨这具身体!
恨这该死的本能!
更恨那个……让她如此不堪的、该死的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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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爆了个灯花,黑烟袅袅,熏得帐篷里一股子焦糊味儿。
刘邦盘腿坐在地上,对着摊开的简陋地图抓耳挠腮,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章邯这老小子堵在定陶,跟个王八似的缩着壳,项梁大哥催命似的让老子去打头阵,这不是拿老子当炮灰使唤吗?”他手指在地图上戳得啪啪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旁边端坐的嬴政脸上。
嬴政缩在灯影最暗的角落,像一块吸光的寒冰。
身上还是刘邦给找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裹着她愈发显得纤细。
她没看地图,纯黑的眼睛盯着摇曳的灯焰,仿佛那里头藏着千军万马。
“蠢货。”她心底的冷嗤几乎要溢出喉咙,“章邯据坚城,扼要道,以逸待劳。项梁急功近利,轻敌冒进。此时强攻,正中其下怀。”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刘邦焦躁的耳膜:“想当炮灰,你就去。”
刘邦猛地抬头,瞪着她:“嘿!小阴儿!怎么说话呢?老子这不是正愁着吗?你鬼点子多,倒是给老子出个主意啊!”他习惯性地伸手想揉她脑袋。
嬴政脖子一梗,像只警惕的猫,迅速偏头躲开那只带着汗味和劣质酒气的大手。
“离远点,臭。”她蹙着眉尖,小巧的下巴绷紧。
可那躲闪的动作里,刘邦愣是咂摸出点别的味儿——这小祖宗,好像…没以前那么排斥他靠近了?
虽然还是冷着一张死人脸。
“主意?”嬴政的目光终于从灯焰上移开,落在刘邦那张写满“老子很烦”的糙脸上,纯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算计。
“示弱。派人去项梁处哭穷,言沛军新附,兵甲不全,粮秣短缺,不堪为先锋。再……”她指尖在地图上虚虚一点,指向定陶侧翼一处不起眼的标记,“遣一偏师,轻装简从,绕道此处山林,昼伏夜出,专事袭扰其粮道。章邯大军集结,粮草便是咽喉。咽喉被扼,其军自乱。项梁急进,必遭迎头痛击,届时……”
她没再说下去,但刘邦的眼睛已经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地图都跳了跳:“高!实在是高啊小阴儿!他娘的,老子怎么就没想到?卡他粮道!对!就这么干!”他兴奋得脸都涨红了,看着嬴政的眼神像看一座会说话的金山,“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比萧何那老小子还贼!”
嬴政别过脸,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又是这种眼神!
赤裸裸的赞赏,毫不掩饰的依赖。
这让她心底那股扎根的恨意和屈辱像被泼了滚油,滋滋作响。
朕乃始皇帝!
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
如今竟沦落到为一个山贼草寇出谋划策,对付朕当年麾下……不,是叛将章邯?
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让她窒息。
可身体深处,一股隐秘的、该死的暖流,却因他那声“高”和灼热的注视悄然滋生,让她羞愤欲死。
“闭嘴。”她冷冷吐出两个字,把自己更深地缩进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他那讨厌的气息和更讨厌的……影响力。
刘邦嘿嘿一笑,浑不在意。
他早就摸透了这小祖宗的脾气,嘴硬心……嗯,心大概也是硬的,但好用!
是真他娘的好用!
他搓着手,开始盘算派谁去项梁那里哭穷,又派谁去干那劫粮道的脏活,嘴里念念有词。
“对了,”刘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带着点促狭的笑,压低声音,“今儿晌午,老子那项羽贤弟又来找我喝酒了。啧啧,你是没瞧见,那身板!那气势!隔着三里地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霸王气!喝酒跟喝水似的,一碗接一碗!”他咂咂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亲昵。
“项羽”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嬴政的耳膜,瞬间刺穿了她勉强维持的冰冷外壳。
她身体猛地一僵,裹在粗布衣下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那个莽夫!
那个空有蛮力、目空一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蠢货!
刘邦每次提起他,那种热络、那种推崇,都像滚烫的烙铁烙在她心尖上!
一股强烈的、带着酸腐味的怒火直冲头顶!
她再也忍不住,倏地转过头,纯黑的眼瞳死死盯住刘邦,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和毫不掩饰的憎恶:“莽夫!匹夫之勇!刚愎自用,徒耗江东子弟性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与他称兄道弟?刘季,你眼瞎了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刻毒和洞察一切的冰冷锋芒。帐篷里霎时静得可怕,连油灯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刘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微微涨红、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小脸,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翻涌的恨意是如此浓烈、如此真实,完全不像一个孩子对陌生人的情绪。
这恨意……似乎太深了点?
深得……有点莫名其妙?
“啧…小阴儿,火气这么大?”刘邦挠挠头,有点摸不着头脑,也有点被当面骂兄弟的不爽,“项贤弟…是傲了点,可人家有傲的本钱啊!你是没见他在战场上,那真是万人敌!一杆戟横扫过去,秦兵就跟割麦子似的倒下!老子要有他一半本事……”他语气里依旧带着对力量的天然向往。
“蠢材!”嬴政几乎是尖叫出声,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纯黑的眼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妖异,“兵者,诡道也!恃力者亡!他项羽,不过是一柄无脑的重锤!迟早砸碎他自己的脚!你与他为伍,迟早被他拖入万劫不复!”她越说越激动,仿佛预见了那尸山血海的垓下,那乌江畔的悲歌,而刘邦,竟与那蠢货歃血为盟,共享富贵?!
荒谬!
不可容忍!
看着她这副炸毛小兽般的样子,刘邦心头那点不爽反而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烈的探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这小东西,对项羽的敌意也太深了,深得…有点不对劲。
他大手一伸,这次没容她躲开,粗糙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她小巧却紧绷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直视自己。
“小阴儿,”刘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哄骗的意味,“告诉爹爹,你跟那项羽…有仇?他得罪过你?”他凑得很近,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她脸上,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紧紧锁住她的瞳孔,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纯黑里挖出点什么。
下巴被捏住,那粗粝的触感和扑面而来的浓烈雄性气息让嬴政浑身一颤!
屈辱感瞬间淹没愤怒。
她剧烈挣扎起来,像条离水的鱼,小手用力去掰刘邦铁钳般的手指,纯黑的眼里除了怒火,更添了一层被侵犯的惊惶。
“放开!老匹夫!谁是你女儿!我跟他没仇!我就是…就是看他不顺眼!蠢货!莽夫!放开我!”
刘邦的手像铁箍,纹丝不动。
他看着她在自己掌心里徒劳地挣扎,小脸憋得通红,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光潋滟,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这模样,比起平日那副死气沉沉的阴郁,反倒多了几分活气。
刘邦心里那点恶趣味又冒了上来,拇指恶劣地在她细腻的下巴皮肤上蹭了蹭,感受那惊人的滑腻。
“行行行,蠢货,莽夫。”刘邦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又挂起那副痞笑,“咱小阴儿说不顺眼,那就不顺眼。老子以后少提他,行了吧?”他松开手,顺势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把那本就有些毛躁的发丝揉得更乱,像只炸毛的鸟窝。
“消消气,跟个莽夫置什么气?不值当。来,帮爹爹再看看,这绕后劫粮的小路,派谁去最稳妥?周勃那小子够不够贼?”
嬴政猛地后退几步,脱离他的掌控范围,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她狠狠瞪了刘邦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下巴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腹的粗粝感和温度,让她心烦意乱。
更让她惊恐的是,刚才被他捏住下巴、气息喷在脸上的瞬间,身体深处那个黏腻湿滑的腔道,竟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空虚的痉挛,如同无数张初生的、饥渴的婴儿小口在疯狂地吮吸、呐喊,渴望着更粗粝、更滚烫的填满!
这该死的、下贱的身体反应让她羞愤欲绝!
“随便!”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派谁去都是送死!最好你自己去!” 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失控的男人,逃离他身上那股让她既憎恨又…该死的沉溺的气息。
“嘿,又闹脾气。”刘邦浑不在意地耸耸肩,看着那个倔强又单薄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却像投入水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这小阴儿,对项羽的恨,绝不简单。
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对天下大势那种刻骨铭心的洞察和…仿佛亲身经历般的熟稔?
他搓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神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日子,刘邦在项梁手下如鱼得水。
他完美执行了嬴政“示弱”加“袭扰粮道”的策略。
派去哭穷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项梁都皱起了眉头,暂时按下了让刘邦当先锋的念头。
而周勃领着那支精悍的偏师,果然如同跗骨之蛆,神出鬼没地在章邯粮道上制造麻烦,烧毁了好几次运粮队,搅得秦军后方鸡犬不宁。
章邯不得不分兵保护粮道,正面压力骤减。
项梁见状,志得意满,更坚定了快速进军的决心,催促刘邦加紧配合。
刘邦乐得清闲,一边敷衍着项梁,一边抓紧时间整训自己的沛县子弟兵。
他身边,那个小小的、阴郁的影子几乎成了他的固定挂件。
嬴政依旧沉默寡言,依旧喜欢缩在角落,但刘邦发现,只要自己在帐中处理军务、与人议事,她总会在。
有时他故意把一些棘手的难题大声嘀咕出来,比如安置流民引发的纠纷,比如手下几个将领争功的不和,不过片刻,角落里就会飘来一句冰冷得不带感情、却总能切中要害的点拨。
“以工代赈,疏浚附近河道,既安民心,亦利灌溉。”
“功过赏罚,当众明示。萧何掌簿,曹参执刑,令出则行,无偏无倚。”
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刘邦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那股子惊涛骇浪越来越汹涌。
这他娘的哪是一个小丫头能想到的?
这手腕,这眼光,比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还毒辣!
他看向嬴政的眼神,探究和忌惮越来越深,但更多的,是一种捡到稀世珍宝的狂喜和……越来越重的依赖。
他甚至给了她一个名头——“行军参谋”,虽然只是个口头上的、不入流的小职位,领不到半文钱军饷。
嬴政对此嗤之以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小阴儿,来,帮爹爹看看这个。”刘邦摊开一份手下刚绘制的简陋地形图,指着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探子说章邯可能分兵走这条小路,想抄项梁大哥的后路,你看咱是给他来个半道劫杀好,还是放过去让项梁大哥自己头疼去?”他语气随意,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眼神却紧紧锁着嬴政的反应。
嬴政慢吞吞地挪过来,扫了一眼地图,纯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项梁?刚愎轻敌,败亡在即。此路崎岖,不利大军行进,章邯若分兵,必是疑兵,意在牵制。主力…当在正面。”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图上另一个位置轻轻一点,“此处。地势稍缓,利于其重甲结阵。”
刘邦听得心头剧震!
这小祖宗,连章邯的战术意图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凑得更近,几乎贴到她耳边,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小巧的耳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低语:“小阴儿…你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还是…哪个王公贵胄家跑出来的小祖宗?告诉爹爹呗?”他粗糙的手指,状似无意地卷起她一绺冰凉滑腻的发丝,在指间缠绕。
熟悉的、浓烈的雄性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耳垂被那灼热的气息拂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嬴政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散发的热力,隔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衣料熨烫着她的后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浪潮在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堤防。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下腹深处,那个早已背叛了她的、粘腻湿滑的腔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分泌出可耻的、温热的潮意。
屈辱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渴望撕扯着她。
她想推开他,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放肆。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尝到了熟悉的铁锈味。
纯黑的眼瞳里,翻涌着激烈的挣扎和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刘邦等了一会儿,只看到她细瘦的肩膀微微颤抖,乌黑的发顶对着自己。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那点期待落了空,但奇异的是,并不太失望。
他松开把玩她发丝的手,转而揉了揉那颗低垂的小脑袋,动作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意味。
“行,不想说就不说。反正啊,你现在是老子的‘小参谋’,老子的…小阴儿。” 他故意拖长了“小阴儿”三个字,带着点戏谑,也带着点莫名的亲昵。
那宽厚粗糙的大手揉在头顶的触感,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和力度,奇异地抚平了嬴政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却留下更深更复杂的漩涡。
她依旧沉默着,像一尊冰冷的玉雕,任由他揉弄。
只是那紧咬的下唇,缓缓松开了一丝缝隙。
帐外的喧嚣隐隐传来,是士兵操练的号子,是战马嘶鸣,是乱世洪流奔腾的声响。
刘邦直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
夕阳的金辉泼洒进来,给他高大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他望着远处项梁大营的方向,那里旌旗招展,人喊马嘶,一派烈火烹油的鼎盛景象。
“项梁大哥…催得紧呐。”刘邦的声音有些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忧虑,“西征…入关…诛暴秦…嘿。”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向往,有野心,也有一丝对未来巨浪的审慎。
“小阴儿,”他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这天下,要变喽。咱们…也得出力,把这天,给它捅个窟窿出来!”
嬴政依旧站在帐内的阴影里,夕阳的金光只吝啬地染亮了她裙裾的边缘。
她抬起头,纯黑的眼睛越过刘邦宽阔的背影,望向帐外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
乱世的风吹动帐帘,也吹动了她额前几缕冰凉的发丝。
天下要变了。
是的,她知道。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眼前这个背影,这个市井无赖出身的男人,正被这洪流裹挟着,一步一步,踏向她曾经俯瞰过的、至高无上的位置。
心中那股沉寂的、扭曲的渴望,如同被投入滚油的薪柴,轰然燃烧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灼热、更加汹涌。
她渴望这个男人。
渴望他的力量,他的气运,他的一切!
这渴望不再仅仅是绝望中的浮木,更掺杂了掌控的欲望、毁灭的冲动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恐惧的、病态的占有。
她要看着他登顶!
她要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她要这乱世的滔天洪流,最终将她和他,牢牢地、扭曲地、不死不休地捆绑在一起!
西征的道路就在前方,弥漫着硝烟和血腥。
嬴政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再次深陷掌心。
她看着刘邦沐浴在金光里的背影,纯黑的眼底,翻涌着吞噬一切的阴郁风暴,和风暴中心,那一点名为“刘邦”的、滚烫而执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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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在哪?”
“阴……阴参谋,侯爷今日拼杀在前,被秦狗砍伤,他还请您不要担心”
“滚开!”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裹着血腥气的冷风。
嬴政像一道苍白的闪电劈进这昏暗,胸口剧烈起伏,平日死水般的黑瞳此刻裂开惊涛骇浪。
她一眼就钉在刘邦身上——那老痞子光着膀子坐在草席上,正龇牙咧嘴地往腰侧一道狰狞翻卷的皮肉伤上缠染血的破布条子。
血糊糊的布条勒紧皮肉,他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汗珠子混着泥灰滚落,砸在精壮的胸膛上。
“操!”刘邦疼得抽气,抬眼看见是她,那皱成一团的老脸硬是挤出个混不吝的笑,“哟,小阴儿?鼻子够灵啊,这点血腥味儿都闻着……嘶!”笑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汗珠子滚得更凶,“不打紧,不打紧!皮外伤!老子身体壮得跟牛犊子似的,这点小口子,撒泡尿的功夫就长严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