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是南周熙平元年。

刘宋末代皇帝恭帝刘子钰于太化八年禅位南周太祖皇帝萧成玉,当时遣中书台太宰大臣陈璞持皇帝玉玺印绶及亲笔让位诏书,诣送时已加爵周王的萧玉成王邸之上,至今已三十九年。

当今皇帝乃是太祖皇帝萧玉成三世嫡孙萧泠,方才承接大宝,年不过二十四岁,今年正月初一在都城建康布榜诏告南周所抚有的六州三十六郡,改元熙平,赦宥天下刑徒罪役。

萧泠生得柳眉杏目,身姿高挑婀娜,虽刻意以男装示人,眉宇间却难掩女儿家的仪态。

她自幼被先帝当作皇子抚养,因先帝自熙平三年一场大病后便再无力生子,惟此一女,故而宠爱有加,甚至不惜瞒天过海令其以男子身份继承大统。

萧泠自幼便不喜呆坐书塾听儒学师傅讲解经筵,只愿跟武学师傅学了点君子六艺中自己所喜的骑御车马与御射弓弩。

她加冠以后更是浮滑放浪,最喜携一众浪荡官贵子弟骑猎嬉闹作乐,任其皇母如何劝教,都是不听,没过两年其皇母便因她气闷忧病至死,但却使其皇父加倍宠溺萧泠这个惟一皇后的嫡女,使得她更加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萧泠手劲能开一张二十余斤枣木熟铜硬弩机,胯下一匹能过河上山的荆州刺史贡奉灰蹄白鬃名马'踏江骓',整日里管带着四五十名亲近谄媚的官贵弟子呼哨踩铃来去如风,肆意射杀百姓五畜,践踏良田,京师之内无人敢于管治谏言半分。

但是继位大宝以后守丧一年不起管乐、不设筵宴、戒肉禁酒之礼规,是由大行皇帝的三位托孤近臣,分别是尚书令虞英陆、中书令陈奇志、内廷右丞王洵三番五次的面呈厉谏。

正月改元已来身登大宝的萧泠反被圈囿在都城建康的煌煌宫殿之内三月有余,几次想要纵马率下出宫,都被晓谕了三位近臣命令的宫卫禁军拦住出去不得,无奈之下返身回到暖阁的黄龙牙床上翻滚打闹,气闷不爽之极。

这算是什么鸟皇帝,不当也罢!

萧泠随手就把牙床阁里的一个精致绿白玉细雕小花瓶往外面摔去,但却意外的没有听到瓷器碎裂的声响。

她起身来一看,是一名穿黑色纱衫束青色腰带的低级内宫官吏小黄门在阁门外,恰好接住了这个瓷瓶。

萧泠柳眉倒竖,娇叱道,“好大胆子的小黄门,胆敢在阁门外窃听本王…朕的言语,来人啊…”

“陛下恕罪,小臣岂敢?!是皇后在逅静轩亲自下厨做下素馔,请陛下过去用膳。皇后娘娘的御写宫牌在此。”

小黄门微一躬身,呈上有皇后亲笔墨迹的朱红凤制漆牌,不卑不亢的说道。

萧泠接过来一看,确实无误。

不过她也欠奉兴致,懒得去跟尚书令虞英陆阁官政治联姻过来的三女儿一起慎言拘谨的吃午饭,成婚以来,她便以各种借口,拒绝去皇后那里,更别提一起用饭了。

她说道,“朕不饿,不去了。”

小黄门忽然躬身拜倒,左右瞧了瞧没有人在,说道,“陛下,小臣斗胆为陛下献上一策,能使陛下展眉舒颜,托孤近臣再也不敢觑陛下如襁褓小儿,指三说四。”

萧泠瞧了瞧这小黄门,见他面皮皙白眉眼炯炯,眼角却藏着几分狡黠,心内先有了三分好奇三分相信,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

小黄门说道,“小臣贱名有辱圣听,敢请陛下先听小臣之策,若有一言欺君,小臣愿立即伏身斧质之下。”

当下萧泠便安坐在暖阁的黄龙牙床上,听这小黄门细细述说他的这条谋策。

小黄门言语间眼波流转,计策中暗藏机锋,听得初为皇帝的萧泠既惊且喜,不时轻咬朱唇,纤长的手指不时拍案叫好。

小黄门言毕之后,萧泠说道,你且先去皇后那里复命,方才所说的事情计策,即刻按你所说的安排下去。

小黄门说道,“请陛下赐下有御玺朱印的明黄帛纸诏书两道,小臣方能按计行事。”

萧泠一拍脑门,说道,“你不说朕都忘了还有御玺这个物事了。”

便即吩咐左右侍从备好狼毫墨砚帛纸,写了两道诏书,盖好御玺朱印,赐下给阁外躬候的小黄门。

翌日午时初刻,萧泠如昨日小黄门所言,守时且未做任何提前吩咐,便忽然携皇后虞梓泓与一班侍婢小宦赏玩都城皇宫内的别苑金雀园林。

此地是萧泠刚逝世未久的皇帝老父征役大量民夫、金银、砖石圈筑数年之久后才算堪堪完工的苑囿,最为他皇帝老父生平所爱。

在其园内栽植有各地奇树、异花无数,依东南斜对角向西北,凿渠引入河水,垒迭怪石水榭在其间,再于水中铺张一座琉璃瓦飞檐尖顶圆亭,赏玩花草树木之余也可在亭台内饮宴。

为此,萧泠的皇帝老父特意遣派一支左翊羽林军在金雀园林常驻以为护卫。

就在萧泠略有些匆促的步入园林之时,她不失所望的远远眺见,水心圆亭里一伙衣甲冠带散乱的左翊羽林军正在嬉骂推搡着围坐在一起赌钱,脚下还胡乱堆放着酒瓶鸡骨碟筷果核,简直是胡闹之极。

“成何体统!”萧泠忍住笑意,负着双手大声喝斥道,声音却带着几分姑娘家的清亮。

这伙左翊羽林军没成想到,初登大宝的皇帝会毫无征兆的御驾光临金雀园林,慌忙跪伏在地,口称属下死罪。

当中做庄开赌的那位却正是左翊羽林军统领兼内廷金吾卫,现今皇后虞梓泓的亲兄长,尚书令大人虞英陆的次子吴县侯虞栾。

虞栾连跌带撞的跪到萧泠面前,扶好头上羽林军髦盔,支支吾吾了好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去申辩。

身后跟随着的皇后虞梓泓见此事态,暗叫一声苦,只得摘下凤冠金钗,过来跪在她兄长的身旁,说道,“兄长虞栾狂悖无礼,在皇宫花园饮酒聚赌,恳请陛下念在兄长是初犯,恕其罪行。”

萧泠在昨日那位小黄门的协力下才逮住了这个好机会,岂能因先帝的诏命婚娶之后,酒饭都未曾一同吃过几次的皇后虞梓泓轻轻抹掉此事?

她扯起三分怒色,厉声说道,“朕尚且要为大行皇帝守丧三年,不起礼乐宴席歌舞,左翊羽林军统领虞栾既担高官重任,更是贵为朕的皇舅,理应表率天下,今日竟然胆敢在别苑园林喝酒赌钱,若不严加惩治,朕如何对得起先帝?”

便高声喊道,“羽林军副统领何在?给我将此罪徒拿下!”

廊芜门下当即奔出一队彪形精甲、肩饰黑色鹊羽的左翊羽林军,为首一人身高七尺,腰带八围,粗眉恶目,身着鱼鳞铁铠,佩一把薄背唐刀,向着萧泠躬身参拜,说道,“左翊羽林军副统领萧翼城听命!”

小黄门昨日受赐的两道诏书中其中一道便是来秘密颁给羽林军副统领萧翼城的,诏书以上津县侯爵和转赐原先虞栾的官衔相诱,再加之小黄门动以仕途利禄,萧翼城算是萧泠族中叔父,平素声名狼藉,但贪财好色的本性终使其甘冒危难转投为新登基的年轻皇帝效力。

萧翼城上前除下虞栾羽林军紫莹皂袍,摘了他的金漆羽鹰腰牌并先帝御赐鞘翅薄翼腰刀,喝令两名手下挟住,倒拖下去。

虞栾哀嚎一声,朝着萧泠哀声告饶,又急忙朝还跪着的亲妹虞梓泓说道,“皇后妹妹救我一救!”

左翊羽林军统领虞栾的嗜酒好赌、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大名整个京城建康鲜有不知者,皇后虞梓泓也没想到她的二哥胆大包天竟敢在此园林妄为,但毕竟是一父同胞的兄妹,心下不忍,还待再求情,萧泠已先自挥了挥手,让侍女扶她回自己的宫阁逅静轩内安歇了。

水心亭台的剩余羽林军也被副统领萧翼城的部下一并执拿,萧泠早就听不得这些饮宴聚赌的左翊羽林军聒噪求饶了,等皇后等一干后宫人众退下后,迫切不已向萧翼城直接下令道,“把这些罪徒即刻在廊芜门下斩首!啊对了,那个虞栾是皇后的兄长,就留个全尸给他好了。”

帝令既下,羽林军副统领萧翼城遵命奉行,便亲自领下属到门外,将这些士族大家安插进来左翊羽林军的子弟一一摁在门渠边沿斩首,污血横流遍地。

萧翼城则自己亲自下手以虞栾自己的腰带勒死他自己。

待他回去复命时,萧泠早吩咐随侍小宦收拾干净水心亭台的杯盏牌九,重新摆铺上一桌热辣新鲜的美酒酱肉,自顾自的大吃大喝起来。

见萧翼城回来,她先赏了萧翼城和他的属下三盅温酒,说道,“先待朕吃饱喝足,还得要你带上所有左翊羽林军随朕出访宫外一趟,此事若成,人人有重赏!”

萧翼城拜伏声喏,随即奉敕去各个禁军厢房点集所有的左翊羽林军来到金雀园林外候命,并且牵马廊内的军马五十余匹备用。

左右随侍奉命捧上来萧泠她的熟用弩机、短匕,牵过来他的金鞍银络战马'踏江骓'在园林下。

久未畅饮痛快吃饱一顿的她先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酒食扫净,拿明黄锦缎衣袖擦了擦油腻的嘴巴,左手拿上侍从跪捧着的臂张弩,右手握过疾马鞭,玉鞘墨璃石短匕插放腰间,跳下石阶,跨上战马,高声喝令道,“都随朕走!”

昨日的那位小黄门手持几份文簿,也侍立在园门外等候,见到萧泠按辔领头出来,躬身行拜,说道,“拜见陛下。”

萧泠举马鞭指着他,笑道,“你所献第一策已见效用,现在可以告诉朕你的贱名了么?”

“小人名唤赵泰南,扬州柴桑郡府富春县人氏,先帝平化十九年以策论明经会试以甲等第三十九补阙宫禁小黄门,已在先帝阶下不见进用十年了。”小黄门赵泰南答道。

萧泠说道,“听你话语,可是寒士出身?”

“家中三代皆是务农良民,小臣正是微末之流出身。”赵泰南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

萧泠哈哈一笑,说道,“好极好极!朕正愁无心腹内臣,天赐赵泰南你于朕也!”

即刻颁下御玺中旨,擢升赵泰南为黄门侍郎兼户部侍郎。

赵泰南拜谢,说道,“陛下,第二件事微臣也已办妥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显然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萧泠称赞一声,道,“诸位且随我一起私访尚书令会稽郡公虞英陆卿家的府邸一趟。”自己却先快马一鞭,绕着内宫夹墙,卷起隆隆战马蹄铁声驰奔宫外。

副统领萧翼城分一匹军马与赵泰南,自与数十名近属部下跨鞍上马,紧随在萧泠的踏江骓之后。

宫廷正北主门仰德门仍有持步军战槊的宫卫禁军拦住未肯放行。

萧泠冷哼一声,从马臀上挂披的斗兽银壶中抽出金翎铁箭装填在左手的弩机内,高声大喝道,“朕现要去托孤重臣虞英陆的府邸,小小兵士胆敢违逆君令,持械拦路,死罪!”

话毕,拉开弩机弦,数箭连射,登时把仰德门的左右两名禁兵躯体射了几个窟窿,仰倒横死在地。

她射箭时身姿矫健,柔美姿态与绝色佳人并无二致。

门楼上的禁兵望见后面还有大堆左翊羽林军奔随而来,再不敢抗逆,拧开轴轮,打开仰德门放行,但也有数名出身自尚书令虞英陆中郎军府的宫卫禁军里的队正、队副偷偷溜走跑到马廊那,牵骑几匹军马急忙赶去通风报信了。

萧泠策马跨过禁兵尸身,率一干部众直奔就筑建在皇宫左近的武德大街边尚书令虞英陆的府邸。

仰德大门偷溜出来报信的几名宫卫禁军小头目抢先一步到了虞英陆的宅邸上,火急火燎的请老门子去通报尚书令大人。

老门子说道,“郡公老爷昨日寿宴后兀自害酒,尚在寝卧之中。”虞英陆辅佐大行皇帝二十余,贵封为食邑五千户的会稽郡公,建康士民百姓将他与庐江郡公王洵以及柴桑郡公陈奇志一同呼为齐朝三贵。

宫卫禁军队着急继续问道,“便请引见府上能拿主意的大人,新皇纠集了许多左翊羽林军气势汹汹正往贵府上冲来!”

队正语气严峻,老门子不敢稍怠,去府内通说一声后径引到府邸内务堂的虞英陆长子虞留善处,他得父亲之荫补做了御史左丞的台官,正穿一件鸽灰色蟒纹绢丝春夏官袍,以玄色帛巾笼了个官冠,束一条织金丝驺兽腰带,与几名下属掾官站在堂上等候。

三名禁军小头目先行礼,再以前言复告之,然后队正才说道,“请台官大人及早想好应对法子为好。”

虞留善眉头紧锁,说道,“我也未曾遇过这等事状,你等觉得如何是好?”

说着,他看向身后的几名下属。

一名掾官说道,“新皇来者不善,应先联络阁台同为托孤近臣的两位大人为是。”

又一掾官说道,“新皇是在耍少年性子,若任其为所欲为,朝廷纷乱将起,左丞大人既承御史任,应面谏陛下,肃正朝列。”

正是未定方略,议论辩驳之时,内务堂外已听到了战马蹄铁踏过府邸大门石槛的响亮金铁声,骤疾的向里面逼来。

“怎么来得如此快!”虞留善惊呼一声,扶了扶官冠,和几个下属掾官连忙出去迎候,三名禁军小头目不敢逗留,借问一声老门子,从府里的偏门溜了。

来到玄关影壁时,南周皇帝萧泠拉住踏江骓的马缰就在青花石道上转圈瞭望,虞留善率下属迎拜行礼在马前,说道:陛下驾临寒宅,下官有失远迎。

后面萧翼城带领的左翊羽林军也随后来到,正要系马在府门外再进来,萧泠向后摇摇马鞭,却是朝着虞留善说道,“你这府邸气派得很嘛,瞧瞧至少圈地数顷了吧?天井那里还供了一座七色琉璃佛塔,这大门朕毋须下马都能来去自如。”她言语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纵,却刻意用威严的语调掩饰着。

萧翼城会意,领着五十余名骑军一起进到府内的玄关处。

虞留善颇为难堪,只说道,“皆是先皇恩赐,臣下惶恐。”

萧泠笑道,“确是如此呢么?”啪啪拍了两下手,黄门兼户部侍郎赵泰南手持文簿下马来到虞留善面前,正颜厉色的问道,“下官黄门兼户部侍郎赵泰南。敢问会稽郡公、尚书令虞英陆大人何在?陛下御驾在此,他竟敢不出来迎接?”

虞留善答道,“家父身体抱恙,尚在寝卧,惟陛下恕罪。”

赵泰南冷笑道,“不是昨日五十一岁大寿宴席上淮阳酿美酒喝太多,害酒了吗,御史左丞虞大人?”在他的语气里,他早已对虞府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虞留善赧颜怍色,心想道,“昨日寿宴不过只请了几位内亲,并无外人,也未请南乐府歌妓舞姬助兴,怎会为他所知?”

他只好答道,“昨日确是家父五十一岁大寿之日,但只是几位家亲为家父烹煮了点素斋做寿而已,并未在先帝守丧之期逾礼。”

赵泰南喝斥道,大胆虞留善,竟敢欺君罔上!

下官在京城身无余资,无家宅亲朋,恰逢前几日偶感风邪,恰好留宿于禄仙楼,请酒楼堂倌代为熬粥煎药伏侍几日,以痊病体。

早有耳闻禄仙楼的淮阳酿号称江南无匹酒,便欲沽买一瓶托送回给家中老父作窖藏,却听那堂倌说,官爷,你来的不巧,过几日便是虞阁官大人的寿辰,去年秋冬以来的所有淮阳酿都在半月前送到府上去了。

禄仙楼本月的进出账簿下官借抄在此,若还不服,还可现在就召来禄仙楼的掌柜东家诘问,敢问,虞大人,现在还敢说会稽郡公、尚书令虞英陆大人寿辰之日只吃了点素斋吗?

赵泰南步步紧逼,显然早有准备。

虞留善被他说得冷汗满额,大气不敢喘,半晌答不出话来。

赵泰南继续声色俱厉的斥责道,“旧唐明君太宗李世民曾有言,'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会稽郡公身负先帝托孤之重,而言行不一,尽失忠臣本分!”

好了!

先退下吧,赵侍郎。

萧泠出声阻断了赵泰南的言语,从踏江骓上下来,马鞭和臂张弩交给一旁的左翊羽林军侍从,说道,“去请还在寝卧上的会稽郡公到府里的正厅上叙话吧。”

虞留善拿衣袖拭掉额汗,躬身拜礼称是。

萧泠自大摇大摆的领着赵泰南和左翊羽林军副统领萧翼城的五十余名军兵来到府邸里的正厅信德堂。

虞留善先吩咐使女小婢燃好半截龙涎香在厅中的香炉内,给军兵递茶水,奉上清前荆绿茶和素点给正中太师椅上坐着的皇帝萧泠,自己带着醒酒姜茶亲自去主屋寝卧叫醒父亲,并将目前的严峻态势扼要陈述给他听。

约莫一刻钟后,虞英陆冠带齐整的一品大员紫绶官袍,和长子虞留善一前一后垂首来到正厅里上,叩拜在地,说道,“老臣虞英陆拜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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