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派出所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出我茫然无措的身影。

空荡的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耳朵里嗡嗡的回响——那些透过窃听器传来的、父亲与筱月之间下流而确凿的对话。

不知怎的身体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夹杂着筱月再次出轨父亲李兼强的钝痛。

“所长?”

虞若逸喊我的声音很轻。她不知何时悄然坐到了我身旁,手里还拿着一杯速溶咖啡。

她仰着脸看我,一双明亮狡黠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与了然于心。

“所长全部都听见了,是吧?”虞若逸没用问句。

见我没有任何说话,她抿了抿唇,将咖啡杯放会议桌上,朝着我更靠近了些。

“如彬哥,”她换回私下的亲昵称呼,盯着我无力的眼神,说,“你别这样…上次在咖啡厅的女厕所里,不是已经在我身上证明过了吗?你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很厉害,真的!把我…把我弄得都…”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亮了些,继续说着,“所以,根本不是你的问题。筱月姐她…她可能只是一时间…被你的爸爸迷惑了而已。”

她说着,双手攥住了我的胳膊,“如彬哥,如果你真的还想…还想把筱月姐的心和人都拉回来你身边,你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行?你得好好振作起来!像以前那样,去帮她,去保护她,让她看到你的好,你的可靠!而不是…而不是在这里自己难过。”

虞若逸的话刺破了我麻木的外壳。

百乐门后巷昏暗的灯光、筱月被父亲按在墙上侵犯时无助的颤抖、以及刚才门内她被迫承认“身体喜欢”的屈辱声音…这些碎片猛地拼凑起来,尖锐地针刺着我的神经。

保护她…像以前那样…

混乱的思绪里,忽然抓住了一线微光。

是的,在铂宫酒店,面对蛇鱿萨的枪口,在废弃的外科住院部,与獒犬生死相搏…那些时候,虽然危险,虽然我也恐惧,但至少,我是站在筱月身边,或者是为了她在战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躲在暗处,听着她被我的父亲李兼强用言语和回忆肆意羞辱,甚至于…筱月的身体已然诚实地承认父亲带来她的愉悦。

“若逸你说得对,”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能意志消沉,我得振作起来才行。”我看向虞若逸,她的眼眸里闪过欣喜和鼓励的神色。

但下一秒,我想起了百乐门“蜜语”套房里,她被那个油腻男人强行塞钱、上下其手时惊恐的眼神,以及后来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模样。

对虞若逸的愧疚让我有了更稳妥的想法。

“若逸,”我看着她,语气沉重,“上次在百乐门舞厅…是我对不起你。我没能保护好你,差点让你在那种地方被人侵犯,我觉得,你以后还是别再跟着我行动比较好。”

我顿了顿,让说话声音更加冷酷,以所长模样下命令,“谢谢你提醒我,若逸,我确实应该像从前那样,想办法帮筱月尽快侦破蛇鱿萨的案子,而不是坐在这里。但是这案子太危险了,你暂时不要再参与了,回去做好你的内勤工作就行了。”

虞若逸的眼睛瞪圆了,她刚刚燃起的、与我并肩作战的火苗像被泼了冷水,但立刻又倔强地重新窜起。

“百乐门二楼的那次事件确实很危险,”虞若逸执拗的说,“可那也是我自己要去的,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危险,但我更知道待在后面帮不了如彬哥你的忙,这几次如彬哥能窃听到筱月姐和你爸爸说话的事情,不都是我的功劳吗?求你了,如彬哥,我能帮得上你的大忙的……”

虞若逸往前又逼近了半步,几乎要碰到我的胸口,声音压得更低,“就像在废弃医院那次一样,我…我能帮上忙的,我不怕的!”

我看着她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清澈眸子里不容错辨的信任与热切。

这信任让我心头一颤,随即是更深的沉重。我不应该那么自私,也绝不能再把她拖进来了。

我缓缓摇了摇头,站起来后退半步,挺直了脊背,拉开了我们之间过于靠近的距离,脸上的表情冷硬起来,以上所长的身份下令说,“虞若逸同志,现在不是讨论个人意愿的时候。我以鹿田大区派出所所长的身份,命令你即刻回到你自己的岗位上,完成你今日的文书工作。以后蛇鱿萨相关案件的调查,你无须再过问。这是命令,听清楚了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虞若逸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胸脯因为不悦而微微起伏。

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不甘,、委屈,甚至有一丝被伤害的恼怒。

但最终,她还是在我刻意维持的、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是,所长。”她低下头回答,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情愿的拖沓。她说完之后转身,脚步很重地踩在地面上,哒哒哒地走远了。

看着她肯听话离开的背影,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我是真的怕她像上次偷拍视频、或者策划图书馆的“测试”那样,不管不顾地耍起性子来起来,那种劲头实在让我头疼,她与我之间暧昧牵连是我无法消受的。

我回到所长办公室后,关上门,靠在椅背上,外间隐约传来的电话声和交谈声被隔开。

父亲李兼强那低沉而带着狎昵笑意的说话声,筱月被迫承认的羞辱回答,又在我脑海里回响。

我烦躁地扯了扯警服领口,按响了内线电话,让两名负责铂宫酒店附近片区的辖警进来。

很快,两名辖警敲门后进来我的办公室,立正站好。

“所长,有什么指示?”

我看着两个辖警年轻的脸,心中犹豫,父亲,李兼强,铂宫酒店安保部长。

这个头衔像根刺扎在心里。

我知道凭现在的线索动不了他,甚至不能明着调查,但让他毫无顾忌地在我眼皮子底下…在我身边和筱月…

“现在要交给你们一个长期任务,”我尽可能平淡的说,“盯梢铂宫酒店的安保部长,李兼强。不用太刻意,日常巡逻、消防检查、外来人口登记的时候,多‘路过’他办公室几趟,让他知道咱们的眼睛没闲着。他路子野,背景杂,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时不时…找个由头,敲打一下,让他收敛点,别在咱们片区乱来。明白吗?”

两名辖警对视一眼,显然听出了我话语里针对的意味,但看我脸上的神情冷淡便不敢再多问,齐声应是,“明白,所长!”

“还有其他任务吗,所长?”

“没了,下去忙吧。”

看着门被带上,办公室里重新剩下我一个人。

黎东谌…这个可能和蛇鱿萨有联系的重要人物,我得帮筱月查出来他的藏身之处,把他逮捕回来。

可线索在哪里?

除了父亲那句“姓段的…脸上带疤的…”含糊的话,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下午四点多,我把副所长叫来,简单交待了几句,说有点私事要处理,提前下班离开了派出所。

回到家里依旧空荡荡的我独自一人,我心中思念着的妻子因为刑警队长的工作住在了天南分局的警官宿舍楼里。

我没在家里多停留,直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换了身不常穿的深灰色夹克和黑色长裤,戴上那副用来遮掩的茶色墨镜,抓起摩托车的钥匙后便下了楼。

摩托车发动机在暮色初临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朝着百乐门的方向驶去。

华灯初上,百乐门舞厅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不定。我把摩托车停在稍远的巷口,在入口的侍应生那交了入场费,走过一侧廊道进入舞厅。

舞池里各色打扮的年轻男女人影幢幢,音乐喧嚣震耳,空气里满是香水、烟酒和荷尔蒙的气味。

没想到百乐门舞厅昨天刚刚被天南分局的警局排查完,今天晚上就又大摇大摆的继续打开大门营业了,看来百乐门舞厅的老板也应该是上面有人罩着的。

我先在吧台找了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只要了一杯苏打水。酒会误我的事,有了这个经验教训后我已经酒精饮料敬而远之了。

我的目光在玻璃球频闪灯下昏暗攒动的扭动男女身影里逡巡,心想着说不定能在这里碰碰运气,撞见父亲嘴里所说的那个黎东谌的手下。

我没有筱月那样的办案直觉和天赋,只能凭着我自己笨拙的直觉,去观察那些看起来醉生梦死的舞池里人们。

蓦然间,一位坐在卡座里气质阴郁、与周遭癫狂人群格格不入的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的出现很突兀,独自坐在离舞池稍远的卡座阴影里,面前只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琥珀色酒液。

一头极短的银灰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冷峭的下颌线和耳朵上一点细碎的银光,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开,脖颈修长,灯光扫过时,能看见锁骨下方蔓延出的一小段暗红色纹身——像是纠缠的荆棘,又或许是某种花的枝蔓,我看不真切。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纤细,线条结实,和筱月有几分相似。

她坐姿笔直,眼神平静地扫过舞池,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尊冰冷的、带有裂痕的瓷器,美,但透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直觉告诉我,她不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冰凉的苏打水杯子,起身走了过去,在她卡座旁边停下,带着点刻意为之的、不太熟练的搭讪腔调,说,“你好,小姐,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瞳孔在变幻的彩灯下几乎看不出反光。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往下,扫过我的肩膀、胸膛、腰腹,又回到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刚刚有,不过,现在没有了。”她的声音不高在震耳欲聋舞厅里听起来有些沙,却奇异地清晰,带着奇特的韵律,不像是天汉市本地人口音。

我硬着头皮,在她对面的皮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那张窄小的玻璃茶几。

“一个人喝酒吗,小姐?”我问完就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没回答,反而微微偏了下头,嘴角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轻笑。

“你也不像常来这里的人。”她说着,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透过杯壁看着我,“你是警察?还是说…是迷路的三好学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尽量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有点尴尬的笑着说,“我看着…像警察吗?我就是…下班路过,来这里放松放松,刚好看见小姐你一个人坐这里,就…过来打个招呼,没什么别的意思。”

“哦?”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搁在茶几上。

这个动作让衬衫领口敞得更开些,那片暗红色的荆棘纹身更清晰地映入我眼帘——是玫瑰,带刺的茎蔓缠绕着,一路延伸进衣领深处。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轻轻敲击着玻璃桌面。

“跟我打招呼…然后呢?想请我喝一杯?还是想打听点什么?”

她的直接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准备好的那些迂回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

“我…”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墨镜后的眼神想必泄露了我的慌张。

她却似乎觉得我的笨拙更有意思。

那冰冷的目光在我脸上又停留片刻,然后慢慢滑下,掠过我的喉结,在夹克包裹的胸膛部位停顿了一下,最后盯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身材倒是不错。”她忽然说,“穿得土了点,但架子还在。脸…”她眯了眯眼,“遮着,看不清。墨镜摘了。”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我僵在那里,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的目光带着压力,让我觉得不照做会很危险,或者…错过什么。

我慢慢抬手,摘下了墨镜。

没了镜片的遮挡,舞池流转的光更直接地晃过我的眼睛。我瞧见她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目光像细密的摄像头,在我脸上仔细逡巡了一圈。

“长得也还行。”她下了结论,身体靠回了沙发背,但目光没离开我,“就是眼神太虚了,里边藏着事。”她顿了顿,食指指尖对着我,轻轻勾了勾,“过来,坐近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才是那个试图搭讪、套取信息的人。可现在,主动权完全落在了对方手里。

我看着她冰冷而极具穿透力的眼神,和那蜻蜓点水却不容我说“不”的手势,我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迟疑地、一点点从对面沙发挪到了她旁边的位置。

皮质沙发因为我的重量微微下陷,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几厘米,鼻子已经能闻到她身上一丝极淡的、冷冽的香薄荷水味,混合着烟草的苦涩。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过头,更近地看着我。

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清她白皙皮肤上几乎看不见的毛孔,和眼袋下一点淡淡的青灰,以及脖颈上那玫瑰纹身最顶端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刺青的颜色在她肌肤上显得妖异而神秘。

“手。”她又吐出一个字。

我下意识地把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抬起。她却直接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力道却不小,翻过我的手,掌心向上,用她微凉的手指捏了捏我的手指骨节,又顺着我的小臂肌肉线条向上按了按,动作直接得像是医生在检查她的患者。

“虽然有点茧,但不是干粗活的手。”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肌肉还算结实…应该是有好好练过?”

她的指尖划过我的掌心,给我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你会紧张?”她抬眼,嘴角冷冽的笑意更深了些,“手心都快有汗了。”

我本想抽回手,她却先一步松开了。

“你到底是…”我喉咙发干,想主动说点什么。

“我?”她出声打断了我的话,身体忽然又朝我倾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我耳边,

那股冷香更清晰地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我对你有点兴趣了。”她说话时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兴趣。你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个来错地方愣头青,不又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的敏锐让我心惊。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再被她牵着鼻子走,说,“我…我在找一个朋友的朋友,我听说他偶尔会来这儿玩。他的名字叫…黎东谌。你听说过吗?”

“黎东谌?”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深不见底。

“我没有没听过。”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然后,在我还没来得及感到失望或继续追问时,她忽然伸手,指尖轻佻地抬了抬我的下巴,迫使我的脸更朝向灯光。

“不过,我觉得你比什么黎东谌的有意思。”

下一秒,她毫无征兆地起身,然后,直接侧身,面对面地坐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整个人瞬间僵直,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可放。

她的身体很轻,那是令绝大部分男人都觉得心喜的重量——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长腿紧贴着我的腿根,体温似乎比我高了一些。

那冷冽的香气将我包围。她的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则顺着我的脸颊,慢慢滑到下颌线,再到喉结,轻轻按了一下。

“警察先生,”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搭讪的技巧拙劣,套话的水平更差。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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