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二天我早早地骑上摩托去鹿田大区派出所出勤。
派出所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灰尘味和旧纸张的气息。我推门走进办公区,习惯性地朝靠窗那个虞若逸的座位瞥了一眼——空着。
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绿油油的,跟她的人一样生机勃勃。
往常这个时候,虞若逸应该已经提前到了,要么在擦桌子,要么端着两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一杯放在我办公室门口,然后眨着眼睛等我夸她勤快。
那种带着点小狡黠的亲昵举动,像清晨一道活泼的光,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我心里空了一下,醒起来她现在调去负责铂宫酒店那片区域的巡逻的辖警了。
也好,离那些乌七八糟的人和事远一点。我摇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挂念甩开,走进所长办公室。
坐定后,看着桌上那部黑色的座机电话,我想起了昨晚百乐门舞厅的苏曼,还有她那张印着玫瑰的名片。这事,要不要告诉筱月?
她是天南分局刑警队的队长,直接负责黎东谌的贩毒案,按理说,我接触到的任何相关线索,都应该第一时间上报给她。
可手指搭话筒上,我却迟迟没有拿起来。脑海里浮现的是筱月之前在派出所走廊里,她刻意与我保持距离、公事公办的冷淡神情。
她现在压力一定很大。
我贸然跑去百乐门,不仅一无所获,还被百乐门舞厅的女老板识破身份,还差点惹上麻烦……告诉她,除了让她更担心,或者责怪我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用?
或许还会让她觉得,我还是那个需要她分心照顾、能力不足的丈夫。
最终,我松开了手,有些烦躁地拿过一迭待批的日常文件,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
刚看了没几行,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叩。
“办公室门没锁,请进。”我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敲门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响起。叩,叩,叩。
我心里那点被苏曼和虞若逸搅起的烦躁还没散尽,加上昨晚没睡好,一股无名火蹭地上来。
我“霍”地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语气不善,“我都说了没锁门,怎么还听不懂…”
话说到一半,剩下的卡在了喉咙里。
办公室门外站着的居然是筱月。
她没穿刑警制服,而是一身浅米色的长风衣,腰带松松系着,里面是件驼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脖颈纤长,肌肤皎白。
她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
她似乎刚从外面进来,鼻尖被早春清晨的寒风吹得有点微红,那双明亮的眸子正瞧着我,里面带着点被打断思绪的怔忪,随即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投石入静湖泛起的涟漪。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颊嫩肤上极为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筱月只是站在那里,便携着她不自知的明媚妍丽,瞬间冲散了我心头的焦躁。
“呵呵,李所长,火气不小啊。”她嘴角微弯,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有时间吗?我这边接到线人传递的消息,有外勤任务需要你配合一下。”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立正敬礼,说,“是,夏队。”
我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想从她神情里找出更多东西。她突然来找我,是因为案件,还是…
“是有什么突发紧急情况吗?线报…来源可靠吗?”我刻意加重了“可靠”两个字,心里有点紧张,害怕听到情报是来源于我的父亲李兼强。
夏筱月似乎没察觉我话里的其他意味,只是语气肯定的说,“市局刑警队王队直接转接过来的情报,黎东谌的一个心腹手下,这两天可能出没在鹿田三街的城中村一带。位置比较模糊,需要秘密摸排。你是这片大区的派出所所长,熟悉情况,就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原来是市局的王队,不是父亲,我心里舒了口气,脸上装作平静的模样,说,“明白,夏队。我先安排一下所里的事情,马上随你出外勤。”
因为是秘密搜查,人越少越好。
我快速把今天的日常事务交待给副所长,然后回休息室换下警服,穿上便装夹克,检查了一下配枪和弹匣,确认没有问题。
出来时,筱月已经等在派出所门口了。
她没开警车,按照她的要求,我在附近的车行租了辆半旧的黑色铃木摩托车,车身有些经年的划痕,引擎声音听起来还算稳。
我跨坐上去,筱月很自然地侧身坐到我后面。车子启动,驶出派出所所在的街道,汇入上午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
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我的脸上有些发紧。身后筱月身体的温暖,隔着两层衣料清晰地传来。
起初,我们都沉默着,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筱月的手轻轻搭在我腰侧,保持着克制的距离感。
直到车子拐上通往城郊方向的主干道,车辆渐少,她的手臂才缓缓收紧,整个人贴了上来,软弹的前胸压在我背上,脸颊也轻轻靠在我右肩的衣料上。
“如彬……”她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吐出的气息拂过我耳廓,带着我熟悉而喜欢的味道。
“嗯,怎么了?”我应了一声。
“昨天在所里…对你那么冷淡,是不是让你心里不舒服了?”筱月歉疚的说,“你别往心里去。我新调过去,又是直接空降的刑警分队长,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是所长,又是我丈夫。我要是对你太亲近,别人看了,以后队伍不好带,纪律也不好讲。”
她解释得甚至有点过于认真了,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筱月总是这样,把公与私分得很清,以前是,现在当了领导更是。我当然理解她的难处,也心疼她的处境。
“我知道,”我侧了侧头,让说话声能更清楚地传过去,“我不在意那些小事,你做没错,夏队。”
最后两个字,我带了点玩笑的语气。
果然,筱月听了在我背上轻轻捶了一下,嗔怪说,“你少来。这里没人你还叫我夏队?”
她说着,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抱住了我的腰身,放软声调说,“如彬,这段时间为了案件,我实在是太忙了,一堆烂摊子,可能会有点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应该道歉的,对不起,我没有当好你的贤内助。”
这句“对不起”让我心头一颤。
我与筱月之间,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简单直接的交流了。
卧底任务结束后的那段时间,巨大的秘密和难以启齿的伤痕横亘在中间,后来又是筱月的调职、新案件,我们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被各自的责任和心事驱赶着旋转,少有停下来触碰彼此的时候。
“你瞎说什么呢,”我空出一只手,覆在她环在我腰间的手上,她的手有些发凉,我用力捂热,说,“你忙的是正事,是案件,怎么会对不起我。我这边…也挺多杂事。就是你自己要多注意休息,别总熬夜看案卷,我怕你眼睛受不了。”
“嗯。”她答应了一声,把脸颊更紧地贴在我背上,蹭了蹭。这个依恋的小动作让我心头一软。
“那你呢?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今天早上的火气有点大。”她又提起刚才的事,语气关切。
“还行,都是老样子。”我含糊道,不想提那些烦心事,“就是所里一些鸡毛蒜皮小事比较多,有点心烦而已。”
“心烦的话就别想了,李所长,”筱月的声音带了点狡黠的笑意,原本老实放在我腹部的手,指尖忽然不安分地划起小圆圈,隔着夹克和毛衣,那细微的触感撩拨着我的神经,“想点开心的不就好了,比如说…想想我?”
我喉咙一紧,车身都跟着轻微晃了一下,我赶紧稳住,说,“筱月,我正在骑车呢…”
“骑车怎么了?”她还理直气壮地,指尖慢慢上移,从腹部游走到了胸膛,隔着衣服,若有似无地触摸着,“我又没妨碍你。就是…检查一下,我老公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嗯…好像是瘦了一点?”
她的手指在左胸某处按了按,那里靠近心脏。
“真的别闹,筱月…”我空出一只手来想去抓住她作乱的手,她却灵巧地躲开,反而顺着我的手臂向上,绕过肩膀,最后停在我的脸颊旁,带着凉意的纤长十指抚过我的耳廓与下颌。
“耳朵红了,如彬。”她轻笑,气息喷在我的耳后。
我能想象得到她此刻脸上促狭又带着柔情的神色。
“怎么还是这么不经逗啊,以前在警校,我撩你的时候,你也这副怕痒的样子。”
久远的记忆被筱月的言语勾起。
警校训练场边的大树下,她也是这样,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凑过来亲一下我的脸颊,或者用指尖挠我的手心,然后在我脸红耳赤、手足无措时,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那时候的她,还没经历后来这么多风雨淬炼,便如现在虞若逸那般,有着少女的娇憨与大胆。
“那能一样吗…”我嘟囔了一句,心里却因为她提起从前而泛起一丝甜涩交织的暖意。
“怎么不一样?”她追问,朱唇几乎贴到了我的耳廓,“还是说…我调去分局这段时间,如彬你都不想我了?”
这几乎已经是明晃晃的调情了。我感觉到血液在加速流动,握着车把的手心有点出汗。
我们结婚几年来,亲密之事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可自从筱月与父亲的“那些事”之后,我与筱月之间便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彼此都小心翼翼,很少有这样近乎挑逗的亲密言行。
筱月今天的主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却又让我心底某个干涸的角落,渴求着甘霖。
“好想你。”我回答得很简短。
身后传来她满意的一声叹息,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是柔软湿润的触感,落在了我的耳后——是筱月的亲吻,很轻快,很温柔,一触即分。
“我也好想你,如彬。”她的说话声音贴得很近,那是卸下部分心防的慵懒和依恋,“天天对着案卷,对着那些糟心事,还有队里一群皮小子…累的时候,就只想呆你在身边。想你给我煮的西红柿鸡蛋面,想你给我揉肩膀,还想…”
她停顿了下来,声音又低下去,带着点羞赧,却又无比直白,“…想让你抱抱我。”
最后三个字,像小锤子敲在我心口,一股热力也随之从小腹窜起,几乎令我的阴茎瞬间勃起——这也算是虞若逸在性爱与我的“陪练”之后雄风再现吧。
我将摩托车速稍稍放缓,在相对平稳的路段,松开了握着车把的右手,向后探去,找到了她放在我腰间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回握我。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通过交握的手,传递着沉默而汹涌的情绪。
风在耳边呼啸,街景在倒退,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和这辆奔向未知任务的旧摩托车。
过了好一会儿,筱月才认真的说,“如彬,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变了。”
我心里微微一紧,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说,“变了吗?哪里变了?”
“就是…身体上,感觉上。”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在铂宫…还有后来,经历那些事之后。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更…更敏感了。不是心理上的,是身体上的。更容易…有感觉。”
她说得很含蓄,但我瞬间就明白了她在指什么。是那些被迫地羞辱经历,已经在她身体上留下深刻的印记,悄然改变着她的身体。
这本来是我最不愿面对、也最感屈辱的事实,但此刻从她口中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说出来,却奇异地冲淡了我的嫉妒,只剩下对她复杂心境的疼惜。
“那,筱月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评判。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有时候会觉得…这样好像背叛了什么,背叛了以前的自己,也背叛了你。可有时候又觉得…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它有了反应,我…我控制不了。而且…”她犹豫着,声音变小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像…那种感觉也更…更强烈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不知羞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带着少女般的羞怯,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冷静果决的夏队长。
这份袒露的脆弱和坦诚,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更加击中我的心。
我松开握着她的手,反手向后,轻轻揉了揉她的秀发,说,“你傻不傻。”我喉咙发哽,“这有什么不知羞的。你是我老婆,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你…你比以前更美了,筱月。真的。”这不是场面话、也不是安慰,是实话。
经历过那些风雨,她身上褪去了青涩,增添的是成熟女人的坚韧与妩媚的风情,那无疑更加撩人心弦的魅力。
筱月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在我背上。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背部的衣料传来一点点湿意。
是她哭了吗?
我心里一慌,刚要回头,她却用力箍紧我的腰,闷闷的声音传来,“你不许看…我没事。就是…谢谢你,如彬。”
我们又沉默下来,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那层伤痛的隔膜似乎被这个拥抱和泪水融化了些许。
过了一会儿,筱月似乎调整好了情绪,又开始用手指在我腰腹间画圈。
“如彬…”
“嗯?”
“等这次案子结了,我们好好放个假吧?就我们俩,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关掉手机,什么都不想,就…就一起好好待着。”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我的皮带扣。
我身体一僵,随即一股更燥热的火从她指尖触碰的地方窜起。
“好。”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哪儿都行。海边?山里?都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憧憬,“我就只想和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最后一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明示了。
我心里想着一定要帮筱月好好了结黎东谌的案件,猛地拧动油门,摩托车加速前冲,朝着目的地鹿田三街的城中村飞速驶去。
“对了,”筱月又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但依旧带着亲昵,“昨天我离开了派出所之后,爸…让我的同事给我带了个口信。”
我心头一跳,刚刚升腾的暖意瞬间冷却了几分,“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实质内容,就是提醒我,黎东谌这个人很狡猾,手下也多亡命徒,让我出外勤一定要小心,最好…最好有信得过的人配合。”筱月平稳无波的说着,“他特意提了你的名字,说你对鹿田熟。所以我才直接去找你。”
原来是这样。
我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不是滋味。父亲总是这样,看似关心,但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预料和安排之中。
甚至连我和筱月这次的共同行动,或许也在他某种算计里。不过,能和筱月一起出任务,抛开别的不谈,我还是非常开心的。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也会保护好你。”我说。
“谁要你保护,”筱月轻轻娇哼了一声,“并肩作战,李所长。不过…有你在身边,我确实踏实很多。”
这句话让我心里那点阴霾散去了。至少此刻,我与筱月是战友,是夫妻,是彼此可以依靠的人。
摩托车继续前行,穿过渐渐显得杂乱和喧闹的街道,两旁开始出现低矮的自建房、凌乱的招牌、堆积的杂物。鹿田三街的城中村地界已经到了。
“快到了,”我说,“准备一下。”
“嗯。”筱月应了一声,松开了抱着我的手,坐直身体,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脸上恢复了刑警的锐利和警惕。
我也收敛心神,将摩托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坑洼不平的巷子道。
喧嚣的各种人声扑面而来。空气里混杂着食物、垃圾、潮湿的复杂气味。
巷子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间距窄得几乎能碰到对面晾晒的衣物——各色内衣裤、床单、工服,像万国旗一样在微湿的空气里飘荡。
录音机里放着嘈杂刺耳的粤语流行歌,夹杂着小孩的哭喊、大人的叫骂、麻将牌的碰撞声。
地上污水横流,几个穿着拖鞋、头发油腻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目光不善地扫过我和筱月。
临街的铺面卖什么的有:盗版碟、廉价服装、性保健品、热气腾腾的肠粉摊、散发着酸臭味的废品收购站……这里的一切都拥挤而杂乱,像这个城市光鲜表皮下一块顽强蠕动着的碧绿苔藓。
我找了个稍微宽敞点的角落停好摩托车,锁上。
筱月已经先一步下车,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身体微微靠向我,看起来就像一对来城中村找便宜租房的夫妻。
“先随便走走,熟悉下环境。”筱月低声说着,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楼房、窗户、巷道和行人。
我点头说是,配合着她的步伐。
没走几步,筱月忽然松开我的胳膊,朝着一个卖小吃的手推车摊走去。
摊主是个系着油腻围裙的中年妇女,正手脚麻利地往一次性泡沫碗里盛着糊状羹汤,上面撒着蛋丝、香菇丝和葱花,热气腾腾。
“老板,两份碗仔翅,在这吃。”筱月说。
“好嘞,三块钱。”老板娘盛好两碗递过来。
筱月付了钱,端着两碗热乎乎的碗仔翅走回来,递给我一碗,自己拿着塑料小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还继续瞟着四周。
我接过碗,有些迟疑,说,“筱月,我们…不是来执行搜查任务吗?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筱月咽下嘴里的食物,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你怎么这么死脑筋”的笑意。
“秘密搜查,重点在‘秘密’。”筱月凑近我低声说着,“装就要装得像。哪有来城中村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要么是来找乐子的混混,要么就是租便宜房子的打工人。我们这样,吃点东西,聊聊天,逛一逛,不引人注意。这叫融入环境。”
她说得有道理。我学着她的样子吃起来。
我俩就站在路边,端着一次性碗,像无数在这里讨生活的普通人一样,吃着廉价的食物,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个迷宫般的城中村。
吃完东西,我们把空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筱月用衣袖擦擦嘴,又挽住了我的胳膊,说,“走吧,去那边看看。”
我们继续往里走,穿过更狭窄的巷道,头顶是横七竖八的电线和滴着水的空调外机。
一家门面很旧的店铺映入眼帘,门口堆着些废纸箱和旧电器零件,招牌歪斜,上面用红漆写着“维修收音机、音响,收购二手”,字迹斑驳。
店铺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里面堆满了各种老旧的电子设备。
筱月挽着我走了进去。店里弥漫着灰尘、机油和旧电路板混合的沉闷气味。
一位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口和胸前满是油污的夹克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一台外壳破损的“手提式”磁带音响。
他手里拿着电烙铁,仿佛没听到我们进来。
筱月松开我的胳膊,走到那张同样油腻斑驳的木制柜台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叩,叩,叩。
男人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老板,有卖全新的德生牌收音机吗?”筱月询问了一句。
男人的动作停了一下,但仍然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3楼那里,听说有卖全新的收音机。”
筱月没再多问,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随意放在了柜台上,说了声,“谢了老板。”
然后,她转身,拉住我的手,示意我离开,我们走出店铺,回到嘈杂的巷道里。
走出去十几米后,筱月才凑近我耳边说,“刚刚那个,就是王队说的暗线。信封里是这次的线人费。他说三楼,意思就是目标可能在城中村这片出租楼的三楼某间房里。不过,听他的口气,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房子。”
我抬头,看向周围那些密密麻麻、阳台和窗户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的楼房。
三楼…这里的一栋楼里,每层可能都有十几个甚至上二十个单间出租房,真要一间间摸排,不但效率极慢也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这里房间太多了,”我皱眉,低声道,“一栋楼就好多间出租房,真要仔细查,两三天都找不完,还容易打草惊蛇。”
筱月似乎早有所料,并不急躁,她说,“别急,会有办法的。”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栋看起来相对新一点、也干净一点的出租楼入口,那里贴着一张手写的招租红纸。
“我们现在就先上楼去‘看看房子’。”筱月指了指那张招租红纸。
我按照筱月的示意,我走到那栋相对干净的出租楼入口,借着楼道里的光线,看清了那张贴在斑驳墙面上的红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楼有单间出租,带窗,有床,价格面议”,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我拿出手机——一部黑色的诺基亚滑盖手机,在这个城中村里显得有点扎眼——拨通了那个号码。
手机1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带着浓重本地口音、嗓门很大的声音,“喂?边个啊?(是谁啊?)”
“你好,我们在楼下看到招租广告,想看看房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普通。
“租房啊?在三楼,三楼!我现在在街口打牌,马上过来,你等等先!”那边伴随着哗啦啦的洗牌声和旁人的笑骂,没等我回话就啪嗒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