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不敢在这里和筱月碰面,揪着黎小晚跟着我一起静悄悄地回家里面先,我让黎小晚乖乖地在家里待着,再转身逃也似地走楼梯飞奔下楼去买刚刚黎小晚要我买的“纸巾”。
小区楼下的“便民小超市”的老板娘靠在柜台后面正乐呵呵地看着还珠格格这部古装言情电视剧。
我走进去,熟门熟路地从货架上拿了两包“清风”的软包装纸巾,来到柜台前结账,老板娘的眼睛仍盯着电视屏幕。
柜台玻璃下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烟,红双喜、白沙、玉溪……还有黎小晚常要的那种细长女士香烟,包装看起来挺花哨。
我的手指在玻璃柜面上停顿了几秒。我想起楼梯间里筱月苍白脸,紧抿的、微微红肿的红唇,还有黎小晚那副一点没觉得自己做错事的神气。
这未成年的丫头片子精明得吓人,明明什么都懂,但就是要故意折腾,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来试探边界,来报复我那点微不足道的、不给她买烟的“不近人情”。
而筱月…筱月成了她恶作剧的牺牲品,被迫面对我的父亲李兼强,被迫……
我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纸巾,塑料包装发出刺耳的胀裂声。老板娘终于瞟了我一眼。
“就这个。”我把纸巾放在柜台上,声音有点干巴巴地,没再看那些烟。从裤兜里摸出零钱,付账,拿起纸巾转身就走。
夜风灌进楼道里,冷飕飕的。我手里捏着两包轻飘飘的纸巾,沉闷的心绪无处排泄。
我不能给那个黎小晚买烟。
至少这次,不能让她觉得这种胡闹能有任何甜头。
我是个警察,更是她目前的临时监护人。
哪怕这监护人的身份脆弱得像层纸,一捅就破,但该立的规矩,还是得立。
虽然这“规矩”,在刚才楼梯间那一幕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无力。
坐电梯上楼时,老式电梯发出嘎吱嘎吱缺乏保养的声响,缓慢爬升。
金属门上映出我模糊的脸,眉头拧着,嘴角下撇,一脸败相。
数字跳到“7”,叮一声,门开了。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着我家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的福字还是去年的,我在门口愣怔着站了几十秒,才抬手按响门铃。
里面传来妻子筱月的脚步声。
门开了。
筱月站在门内,刚刚被父亲精液弄脏的衣服被换掉了,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半高领薄衫,袖子挽到手肘。
头发似乎重新梳过,在脑后束成一个更紧些的低马尾,一丝碎发都没有。
她的脸颊带着刚洗过脸的湿润感,皮肤透着略显紧绷的干净光泽。
唇上补了一层很淡的唇膏,是接近本色的肉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点微弱的光润,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可能存在的…白浊精液痕迹。
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免得自己的脸上露出什么不自然的表情,赶紧侧身进门,弯腰换鞋。
心里那点涩然的闷痛又泛上来,但我什么也没问。
问她为什么换衣服?问她脸怎么有点红又像是洗过?问她嘴唇……不,不能问。有些窗户纸,捅破了,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尴尬和更深的痛楚。
“我回来了。”我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收纳盒里,手里那两包纸巾不知该放哪,随手搁在了旁边的柜子上。
“嗯。”筱月应了一声,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的话能听出来带着点过度使用后的细微沙哑。
她关上门,落了锁,转过身看我,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集中不起精神,但很快又强制自己聚焦。
“纸巾买了?”筱月问。
“买了。”我指了指纸巾,顿了顿,还是把话题转向正事,免得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对了,你刚才…问黎小晚,问出什么了吗?关于她爸黎东谌的事情。”
筱月正背对着我走向客厅,听到我话后烦乱地叹息了一声。
她走到沙发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客厅里开着的、正在播放无聊广告的电视机。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砂锅里的沸腾声。
“黎小晚这丫头,精得跟鬼一样。嘴巴上东拉西扯,装傻充愣,问起她爸公司的事、平时接触的人、常去的地方,她就跟你打哈哈,说什么‘我爸生意上的事我哪知道’、‘他就一开网吧的土老板’、‘平时除了给钱都不怎么见我’。问她知不知道‘蛇鱿萨’或者阿彪跟她爸具体什么关系,她就一脸‘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无辜样。滑不溜手,半点有用的都不肯吐。”
筱月倍感挫败的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家居服的衣角,那是她极度烦闷时的习惯动作。
我看着筱月疲惫又强撑的样子,不知道该如何为她分忧。
我心里当然也赞同她的看法。
黎小晚刚刚才导演了一场让我和筱月都痛苦不堪的“戏”,就因为她那点没被满足的、买烟的小小“欲望”。
她清楚地知道怎么撩拨,怎么试探底线,叛逆的表象下藏着冷酷的算计和报复心。
这样的一个未成年女学生,怎么可能轻易被筱月几句问询就撬开嘴巴?
她爸爸是黎东谌,那个能把毒品生意包装成现代化企业的狡诈毒枭,她的“聪明”和“难缠”,只怕是和她爸爸一脉相承的。
“嗯,黎小晚…是挺难搞的。”我低声应和,走到她身边,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有些僵硬地停住,最后只是轻轻落在沙发靠背上。
我心疼她为了案子,为了这个“家”,承受了那么多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职责和重担,甚至…刚刚还在楼梯间里经历了那样的屈辱。
可我只能像现在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用笨拙的关心和沉默的支持,围着她打转,却连触碰都变得小心翼翼。
“明天我再试试别的办法。”筱月揉了揉太阳穴,说,“总得从她嘴里挖出点东西。黎东谌跑了,阿彪咬死了只是嫖宿纠纷,线索好像都断了。”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游离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补充了一句,“市局刑警队的王队那边…最近的案件压力也很大。”
我没接话,空气里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沉重。我们都清楚,案子卡住了,而家里还多了个定时炸弹一样的黎小晚。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渐渐更加微妙起来。
筱月似乎更忙了,电话比以前更多,有时接到电话会刻意走开,去阳台或者卧室,压低声音讲很久。
她的眉头总是蹙着,眼神暗藏着的焦虑,有时候对着我做好的饭菜会突然走神。
在几天之后,筱月忽然反复叮嘱我一些事情:下班尽量别一个人走夜路,注意看看有没有陌生面孔跟踪,摩托车停到有人看管的地方,家里的门窗睡前检查好。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她作为刑警的职业习惯,或者是因为黎东谌在逃而产生的普遍警惕。
我还笑着宽慰她说,“放心吧,我一个大区派出所的所长,还能让人给盯上?再说了,这是家里,安全得很。”
但筱月并没有因为我的三言两语放松警惕,她神情严肃的说,“如彬,你听我的。最近黑道上的风声有点紧,我们分队虽然全力搜捕黎东谌但一直没能找到有用的线索,甚至都怀疑这黎东谌是不是已经偷偷潜逃出天汉市内了。
而且我们家里正软禁黎东谌的亲生女儿黎小晚,说不定他手下残余的虾兵蟹将也会狗急跳墙,小心点总没错。从明天开始,你上下班绕一下路,别总走那条近道了。还有,我让虞若逸…呃,我是说,我跟所里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在你辖区巡逻的时候,也顺便多留意一下咱们家附近。”
她提到虞若逸时那瞬间的卡顿和改口,让我心里那点不寻常的异样感又升了起来。但我没追问什么,只是点点头说,“好,筱月,我听你的。”
我确实能感觉到筱月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
她甚至私下找出了我以前在警校训练时用的那根伸缩警棍,擦了擦灰,自己试用耍了几下后确定没有问题,再放在我出门时随手可及的玄关柜抽屉里。
“带在身上吧,如彬,以防万一。”她说这话时,没看我,只是专注地用布擦拭着警棍的金属外壳,侧颜的表情一丝不苟。
我对筱月的变化感到困惑,也隐隐不安。
但每当我想趁她从天南分局回家的时候深入问问,她总是以“案子压力大”、“担心安全”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然后迅速转移话题,或者用更疲惫的神态让我不忍再问。
我只能把疑惑压在心里,更加努力地扮演好“好丈夫”的角色,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在筱月有时间回家的时候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菜,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个小炖盅,给她炖不同的汤,红枣枸杞乌鸡汤、山药排骨汤、雪梨银耳羹……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下去,脸色红润了不少,我心里那点无用的愧疚才能稍微平复。
而对黎小晚,我则收起了之前偶尔的让步。
买烟?
不可能。
买酒?
想都别想。
她再摆出那副可怜兮兮或者撒泼打滚的架势,我就板起脸,用严厉的警察口吻跟她讲未成年人保护法,讲吸烟酗酒的危害,讲她现在处于警方的保护性措施下,必须遵守基本规则。
她通常对着我翻个大白眼,骂一句“老古板”后摔门回自己房间。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再搞出像骗李兼强来家里那样的、出格的大动作,似乎安静了些,但那种安静不是乖巧,更像是…观察。
她那双过于早熟世故的眼睛,总是在我和筱月之间来回扫视,尤其是在筱月接到电话匆匆走开,或者对着窗外某处发呆的时候,她的眼神会变得格外专注,饶有兴味的探究注视着接手机电话的筱月的表情。
在有一次筱月又去阳台接电话接了很久时,黎小晚盘腿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电视遥控器,频道换得飞快。
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里雪花般的画面,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说,“喂,警察叔叔。”
“嗯?”我正在看报纸,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爸……”她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只是在观察我的反应,“跟你老婆,关系挺好的哈?”
我心里咯噔一下,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从报纸上方抬起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黎小晚耸耸肩,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语气随意地说着,“就女人的直觉呗。你老婆好像挺…信任你爸的?有些事,都找他商量?”她说完,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我心里明白她是在套话,她是想试探看看筱月有没有把她和李兼强之间那些龌龊的“交易”告诉我。
我的心沉了沉,但同时也升起一丝警惕。黎小晚偷听了多少筱月所接听的电话,知道了多少内幕?
“我爸以前是在道上混的,后来转成线人,也协助过筱月她们刑警队破案,在道上算得上有些人脉。”我合上报纸,看着她,平静自然的说,“怎么了,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哪里有,警察叔叔,我能听到什么风声。”黎小晚立刻否认,撇撇嘴,注意力转回电视屏幕上,“就是觉得,咱们现在这一家子,关系挺…复杂的。刑警分队队长,线人,派出所所长,还有毒贩的女儿……啧啧啧,都能拍电视剧了。”
我没再接她的话茬,免得说得越多透露给她知道信息也越多,心里的一团疑云却因黎小晚的三两句话语被挑了起来。
筱月最近那些避着我的电话,对我安全的过度紧张,还有黎小晚这意有所指的试探……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一条我隐约能想象得到的连线。
这条连线,在几天后的傍晚,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骤然拉紧。
那天我因为派出所有出警任务稍晚下班,冬天的天色黑得早,不到六点窗外已是一片昏暗。
我刚把摩托车停进车棚,手机就响了,是筱月打过来的,我赶忙接起。
“如彬,你到哪儿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正在外面。
“我刚到家楼下,正准备上楼。怎么了?”
“先别上去!”筱月的语气不容置疑的命令着,“你就在楼下便利店等我,我马上回来,有点事跟你说。记住,别一个人上楼,就在便利店人多的地方等!”
她的紧张透过手机话筒清晰地传过来,让我心头一跳。
“出什么事了?”我下意识地追问。
“手机里说不清楚,等我回来。记住,就在便利店,别乱跑!”筱月说完就挂了电话,没给我再问的机会。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我心头的不安感急剧放大。
我环顾四周,小区里灯光零星,树影幢幢,和平日没什么不同,但筱月那急迫的语气让我觉得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无形的威胁。
我定了定神,听从筱月的命令没有直接上楼,转身走向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和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带来些许虚假的安全感,我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走到靠窗提供给顾客用餐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看到进出小区的道路和单元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筱月神色匆匆地从车上下来,快步朝便利店走来。
她没有穿刑警制服,身上是她常穿的浅蓝色长款风衣,里面是深色的高领毛衣,束成高马尾的秀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昏黄的路灯映照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姿,夜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虽然瞧起来略显疲累,但也掩不住那份带着韧劲的倩影。
难怪父亲会对她产生那种扭曲的执着,我心中暗叹。
筱月的气质与父亲所处的黑道世界是截然不同的、干净又锐利的光,对于长期浸淫在污浊中的父亲李兼强来说,筱月既是刺眼的存在,又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仿佛沾染了她,将她一同拖入泥沼,便能获得卑劣至极的征服感。
筱月推开24小时便利店的门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我,快步靠近过来在我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