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雪

记忆里那场遥远的冬夜。

雪缓缓飘落,落在我的掌心,却在触碰的瞬间融化。

梦雨从来没有告诉我太多她在伦敦的往事,她的笑容温柔又纯净,却像隔着一层薄雾。

很多时候,我明明紧紧拥着她,却仍觉得我们之间有一小段距离,怎么也无法跨越。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想守护她。

也许这就是爱吧——明知自己并没有完全走进她的世界,却仍愿意陪她一起走下去,即便在风雪中等待多年,也心甘情愿。

粉雪飘落之时,仿佛冷风里唯一的温柔。

梦雨在我心中,正如那夜空中落下的最轻柔、最难触碰的粉雪——

纯净、脆弱,却足够温柔,把我寂寞的心染成雪白。

“那天午后的太阳毒得能把人蒸出烟,地砖热得几乎能煎蛋。城北公园的小篮球场只剩几个人在打,我和金子占了半个场,一对一斗牛。”

我胯下运球晃得金子判断失误,从他左侧切进去,抬手就是一个潇洒的抛投,篮球干净地掠过他的指尖,打板入网。

“又进了。”我落地站稳,看他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笑了笑,“你今天是送分童子吗?”

他没笑,而是拿起球来原地直接拔了个……三不沾,他只好又吭哧吭哧地跑去捡球。

“怎么了?你今天状态也太差了吧。” 他心情不好,我早看出来了,只是他似乎还不想说,我也就没追着问。

他把球扔回给我,蹲下身子说:“再来一球。”

这次我甚至懒得变向,直接一个加速运球过人,他的心思也不知道飞到了哪,像木桩一样被我一步过掉,钉在原地不知道回追。

我轻松的三步上篮得分。

“你这叫再来吗?你刚才那防守,跟梦游似的。”

“重打。”他把球捡回来,喘着气,“刚没站稳。”

我皱了皱眉,又和他打了起来,但他完全提不起劲。

一对一最讲求节奏和预判,可他今天既没有节奏,也没有预判——我一个后撤步三分,他竟然愣了一下,等我在原地从容地瞄了篮筐、球飞出去才想起跳封。

“唰——”空心命中。

“5比0了。”我笑得更大声,“今天是来陪练的吗?”

他苦笑一声,也不争辩,只用汗水抹了把脸。

这一球,我直接顶开他内线强打,他试图抵抗,身体却软得像是小卖部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

“我从罚球线一路轻松把他碾到篮下,背打得分。落地站定,看着被我撞得东倒西歪、差点要摔倒的他。”

他双手扶膝,喘得厉害,注意到我的目光以后,他干脆摆摆手说:“我歇会儿。”说罢便走到场边树荫下的长椅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扶着脑袋,大口喘气。

我也走到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你今天到底咋回事?不是说打球解压?你这状态比昨天湖人还拉。“

“没睡好。”他一边喝水,一边刷着手机,嘴里小声嘟囔,“詹姆斯还在湖人啊?都快40了吧。”

“还在啊,前两个月还隔扣了个独行侠的七尺新秀呢。” 我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还能再打三年。”

金子只是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刷他的手机。

“你最近都不看球了?以前你可是凌晨设闹钟追直播的人。”

他终于开口:“现在哪有心思看球啊,我——”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眼睛紧盯着屏幕。

“你到底怎么啦?”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机递过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小红书的界面。“半糖海盐不加冰……”我下意识地把用户ID念了出来,“这谁啊,名字挺甜的,新关注的网红?”

“什么网红,是溪溪。”

“啊?”我愣了一下,手指往下一滑,照片全是她和朋友出游的画面,海边、咖啡馆、露天live house……笑得灿烂得很。

照片里的男生也不少,其中一个又高又壮的黑人留学生特别显眼。

我多看了两秒,眉心轻轻一蹙——这黑哥居然还有点眼熟,我挠了挠头,终究还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黑厮,只能开头道:“这还有个大老黑呢。”

金子瞥了我一眼,“你管人家黑不黑。”说着就把手机收了回去。

“怎么?视奸小女友还吃醋啦。” 我挑了挑眉,“我说你一个大男人,你担心的话不会直接问她啊?”

“问不了。”他低声说,“微信都拉黑了。”

我马上笑了起来,“我说呢,一定是你又闯祸了,又是那个小甜甜啊?”

金子摇摇头,“这次是……清梦姑娘。” 他仰头喝下一大口水,过了半天才幽幽道:“前阵子部门来了个实习女生,爱打王者。我们打了几天双排,我就嘴欠,游戏语音里叫了她几次‘宝儿’。 然后那天双排,好死不死刚好匹配到溪溪室友,她听到了,就告诉了溪溪。”

“啧啧,你真是不作不死啊。” 我瞥了他一眼:“你确实该收敛点,你本来就爱跟女生打排位,还发语音撩骚。你不当回事,女生可敏感得很。”

“我真没啥,就是玩游戏。” 他低头嘟囔道,“溪溪不也这么来得么。”

“你玩她,她玩你,就分不清了。”我叹了口气,“但你也别急,女生就是这样,气头上看着像要跟你分手,其实就是等你哄,等你低头。”

金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冷笑道:“行啊你,恋爱导师上线了?你以为所有女生都跟你家梦雨一样。”

我被他这一枪打得有点猝不及防,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暗暗得意,我撇撇嘴,以一副长者的口吻说道:“哎,恋爱啊,不用谈得多,谈得对才行。你谈了那么多,也不一定比我这段真爱有更多体会。

金子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瓶水捏得咯吱作响,“你懂个屁。你俩感情好是你运气好,我这不一样,她现在气着呢,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趁虚而入。”

我随口应道:“你担心啊?就她朋友圈里那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你懂什么。”金子摇摇头,“谈恋爱不一定只看条件的,重要的是时机。现在这种时候,有人顺着她说几句好听的……你懂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别自己吓自己。拿出诚意,请个假飞一趟广州不就完了,她总不能不见你。”

“我是想啊,可这破项目最少还得半个月。”他叹了口气,仰头呆呆望着天空。

我正想接话,裤兜里的手机就嗡嗡震起来。

低头一看,屏幕上跳着熟悉的名称——我的梦。

我朝金子摆了摆手,“安静点。”便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她甜美的声音:“我到广州了,刚落地,先给你报个平安。你现在是在打球吗?”

“嗯。辛苦啦,宝贝,啥时候回来啊?”我笑着说。

“怎么?我才刚到就这么急着想我回。”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冲对我做出呕吐表情的金子做了个鬼脸,继续肉麻道:“老公就是想你嘛。”

“得了吧。”梦雨笑了一声,“你赶紧打你的球去,别在球场上跟我腻歪。”

“哪有啊,金子今天萎得很,被我灌得不想打了,我们正休息呢。”我边说边看了看金子——他已经假装吐到双膝跪地,双手掐着脖子,表情痛苦得像是舞台剧里的悲情男配。

一个念头像是流星划过夜空般在我的脑子里闪过—她现在正好在广州出差,而溪溪……也在广州。

我眯起眼睛,语气变得狡黠起来:“亲爱的,要不要帮老公干点大事?”

……

梦雨这次是去广州谈业务的,她所供职的留学机构这次接了一个神奇的业务,一个企业牵头要引进一批留学生,从留学到就业一条龙,类似国内的定向委培。

我是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啦。

现在国内的就业形势已经很紧张,大把大把的大学毕业生找不到工作,还需要去外头找些洋和尚来念经吗?

不过梦雨对待工作从来都很认真,一直在跟进。

她白天在微信里和我说过,晚上要陪客户去吃饭,可能还要去KTV。

我当时没多想,只是叮嘱她别喝太多酒,早点回酒店休息。

她还回我几个可爱的表情包,说知道啦。

可是从那之后,她的消息就停住了。

八点多的时候,我问她“吃完了吗?”

九点的时候,我又发过去一句“别喝太多酒。”

十点的时候,我忍不住加了一长串,“今天怎么样,喝了多少酒?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是不是还在忙?”

消息都发了,屏幕却一直安安静静,再没有收到她的消息。

说实话,我心里开始有点不安。

梦雨平时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回我一句,不至于完全杳无音讯。

尤其是她说过她对这种应酬的场合不太习惯,我有些担心她会不会被甲方刁难,灌下了太多酒。

等到快十一点,我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手指滑过她的头像好几次,最后还是决定打个电话。

我不止想听听她的声音,还想确认她是不是已经回到了酒店。

电话马上被接起,我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问道:“喂,老婆啊,在干嘛呢?还在忙吗?”

耳机里传来梦雨熟悉的声音:“哦,我刚刚回酒店,才看到你的信息,正准备给你回呢,你就打电话过来了。”

“嘿嘿,看来我们心有灵犀嘛。”听到她甜美的声音,我的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接了电话,我原本担心她是不是还在应酬,甚至喝得不省人事。

“今天怎么样,顺利吗?”我追问。

“还……算顺利,合作项目谈的差不多了。”她的语气有些犹豫,但我没有多想。

毕竟商务应酬嘛,不可能那么轻松,能把项目谈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顺利就好,”我笑着安慰她,“我还怕你不习惯那种应酬场合。”

“还行,老板很热情,也挺好说话的,就喝了点酒。”

“喝了很多吗?”我忍不住想要确认。光是想到她一个人在陌生的酒局上被人灌酒,我就有点心疼。

“没有太多啦。”梦雨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我能想象出她靠在酒店床上,伸着懒腰的样子。

“不过还是有点累了。”她补充道。

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我有些心疼,语气更柔和了:“那不如去泡个澡吧,放松一下,睡个好觉。”

“好吧,我听你的。”她笑着答应。那一瞬间,我心里有种淡淡的幸福感,虽然我们隔着上千里的距离,但她依然是我乖巧温顺的小公主。

“对了,我在你行李箱里还塞了一个浴盐球,上个月去日本考察的时候买的。”梦雨喜欢泡澡,所以我在她出门前给她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接着传来她惊讶的声音:“浴盐球?”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应该是在走向行李架。

过了几秒,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传来,“是 lush 的泡泡浴弹啊,我在伦敦的时候经常买的。”

“lush?”我愣了愣,忍不住笑道,“我哪懂这些啊,我就跟同事一起买的,你喜欢吗?”

“嗯,谢谢老公。”

我靠在椅背上,嘴角也跟着扬起来。

我能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开心。

她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跟着是一阵细细簌簌的塑料响声,最后是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声,我想应该是她拧开了水龙头。

“在准备了?”我忍不住问。

“嗯。”梦雨的声音轻快了不少,似乎真的放松下来,“正放水呢。”

我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和纸张的沙沙声在她的背景里回荡,脑海里自然浮现出她拆着浴盐包装,准备泡澡的模样。

即使相隔千里,无法亲眼看见她,但通过声音,我也有种能陪伴在她身边的踏实感。

“对了,”我把话题转到溪溪身上,“你今天有联系溪溪吗?”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梦雨的声音:“不光联系了,还见着了。”

“见面了?”我有些惊讶,“你今天不是一直在忙着工作和应酬吗?”

“是啊,我都觉得好巧呢。”听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扑通”, 像是她把什么放进水里的声音,然后是咕噜噜的气泡声,“她刚好和同学在同一家KTV聚会,就在楼上。我借着上洗手间的机会跑过去看了看。”

“然后呢?”我继续问。

她沉默了几秒,听筒里只有泡沫轻轻翻滚的声音。

“梦雨?”我又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终于回到我耳边:“水里的泡泡好漂亮,闪闪的,好像星星一样。”

“哈哈,你喜欢就好,下次我再买些。”女孩子果然都喜欢这些东西,我心想,我又接着问道:“对了,你刚刚说见到溪溪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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