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选择自杀按理说不是很软弱吗?”

仁菜也不由得变成了三角眼。

“作为一个人或许会软弱,不过能自己选择走向死亡,在我看来还是勇敢的。”

“那你作为一个准死神,能不能告诉我,人死后会去哪里?”

“死后就没了,哪有什么去哪里。”

“呃——,真的?”

“真的,你不会觉得还有什么冥界地狱或者天国之类的吧?想多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还做梦呢。”

千夜平视前方淡淡地吐着烟圈。

“是不是因为你没转正所以你也不知道?”

“没有就是没有,你也别幻想自杀之后真的会去天国过上快活日子,这才是软弱的想法,放弃你的侥幸心理吧。”

“是…我不会再那样想了。”

仁菜乖乖低下了头。

“嗯。”

千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

又过了几秒,仁菜攥紧了拳头,手指不自觉捏紧衣角,声音变得哽咽,像是在忍住眼泪般吐出一句话:“我既然选择了活下来,我就要向所有人彻底证明,错的人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哟,哟,瞧瞧你这苦大仇深的,谁冤枉你了?”

“…怎么了?难道我向你这个死神诉苦,你就会帮我杀掉对方么?这是不可以的,杀人是不对的。”

“我既不会滥杀,也不会随便出手帮你杀死特定的人。”

说着,电梯门也刚好打开,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千夜便与稍微打了个哆嗦的仁菜一起走了出去。

“死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公平的么?很多好人会短命,很多恶人却能幸福终老,你作为死亡的代理人,能不能回答这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

仁菜追在他身边问。

“你非要我说的话…嗯,我认为死亡是结果,不是因果,绝大多数人什么时候会死我才不在乎,而且你口中所谓的好人与坏人只是你或者社会的定义,与我无关,与死亡本身更无关。”

“那你看到恶人作恶也不会想着要杀死对方么?”

“如果有所谓的正义之神,那他估计会想干这种事情,我么…别惹到我和我重视的人头上,我通常不会理睬。”

“我大概明白千夜君的意思了。”

仁菜身子一软长叹了口气,在夜幕下哈出一大口白气来。

“我还以为你会对我很失望。”

“不…倒不如说更欣赏你了。”

仁菜俏皮一笑,仰面看向他。

“哈哈,为什么?”

“怎么说呢,感觉超级帅气…有种危险的命运审判者的感觉,明明我今天撞坏了你的车,你却并没有一怒之下杀死我…很厉害,真的很厉害,千夜君很厉害,东京也很厉害,要不是我来到了东京,绝对不会有这样堪称传奇的人生体验,而且,拜千夜君所赐,还能顺便见到Momoka桑。”

仁菜在千夜面前左右摇摆了一会,又双手十指相扣转了个圈,深黑色的百褶裙自然摇曳旋转起来,扎成了两小团的褐色发辫也随着她这样灵动摇摆而左右起舞,看得千夜也是会心一笑。

接着,仁菜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千夜也顺势停住,她抬起右手指向千夜的胸口,左手叉腰嘿嘿一笑道:“不过,最让我觉得厉害的还是千夜君你会下厨而且厨艺高超这一点!嗯、嗯!”

仁菜不住用力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千夜笑得烟头都掉在了地上。

草,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居然扯这个!

“为什么要笑呢?”

仁菜不可思议地歪头瞪大眼珠。

“因为我觉得那反倒是一件小事。”

“怎么会是小事!对我来说已经是颠覆世界观一般的冲击了!”

“我明白了,走吧。”

“是。”

仁菜也逐渐收敛了情绪,深呼吸一口气跟在了千夜左手边。

“哦对,反正也要走一阵子路,先跟我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千夜摸出了他也快没电了的手机。

“没有问题,还要给千夜君还钱呢。”

仁菜也摸出手机解锁,乖乖与他交换邮箱电话还有LINE。

交换完了之后,千夜便摸了摸她的后脑,又笑着说:“为什么想死?”

“…你确定要听吗?”

“爱说不说。”

“呃——,其实也…哎——”仁菜深深叹气,咽了口唾沫才说:“也没什么,就是很常见的事情。”

“我讨厌说话说一半,你不想说就闭嘴,少特么吊我胃口,我也懒得哄着你说。”

“抱歉,你听了我刚刚的话也大概能猜到些吧?我明明没有错,但却搞得好像是我的错一样,我无法忍受,当时就想着,啊,我死了的话,是不是能证明我没错了?是不是能让那些家伙们后悔了?”

仁菜握起拳头来暗暗咬牙,又说:

“只能说,还好有《空之箱》,那天我本来是想冲向天台跳下去,但我最终冲到了学校播音室,在上课期间开到了最大音量给全校循环播放了好多遍。”

“被老师诬陷作弊了?还是诬陷你援交?”

“都不是,甚至和学校的关系严格意义上也不大。”

“是么?”

千夜瞥了她一眼。

仁菜紧咬牙关好一会才用力点点头,然后说:“是我的父亲,他明明告诉我霸凌别人是不对的,我被霸凌了,我不想上学了,他非要逼我上,但霸凌还在持续,到头来,他非但不替我出头,反而答应学校恶心的调解意见,还要让我这个完全没错的一方写什么检讨书,我绝对无法忍受!”

“原来如此。”

千夜唏嘘着点了点头。

“我也不是说世上的父亲非得站在女儿的这一边,但是他明明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他自己却选择了和错的一方同流合污要按着我的头让我认错,为什么?为什么?!简直太过分了!”

仁菜一边说一边用力跺脚,周围有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但千夜重新点上一根烟的时候就又都纷纷错开了视线。

“你父亲是因为软弱才答应学校的调解意见么?”

“我才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软弱,不过确实也是有别的原因。”

“说来听听。”

“学校答应父亲只要不把霸凌的事情闹大当做是双方都有错的小摩擦和解,就同意保送我到一所名校,就因为这样的理由他便直接背叛了。”

仁菜也是不吐不快,一口气说到这里,情绪才终于平复了一些。

“所以你才干脆辍学和家里‘决裂’,跑到东京这边来上预备校自己考大学啊。”

“大体上就是这样,但是,川崎才不是东京,略——”

仁菜有点破涕为笑着朝千夜拉下眼皮做鬼脸。

“啊对对对。”

千夜也笑了。

“对了,你真的没在和海老塚桑交往么?我怎么总感觉…”

总感觉你们两个之间的氛围怪怪的。

“没在交往,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也不打算交女朋友。”

“是么…抱歉,是我说了多余的话。”

“走吧,川崎站东口就在那边了。”

千夜抬手一指,仁菜也赶忙扭头看去。

东口外的广场上,晕白色的路灯与树影拌成了破碎的光斑,空气中混杂着淫雨前夕一般的潮湿冰凉,晚归人群步履匆忙在涌动,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彼此擦肩却又隔绝。

几十米开外的细碎马赛克玻璃幕墙边,一名金发女生正背靠那里抱着蓝白相间的吉他正对着刚调试好不久的立式麦克风大胆歌唱,千夜与仁菜只能隐约听到她的歌声,这旋律还不是《空之箱》,而是“钻石星尘”乐队在她还在时创作的其他的曲子。

Momoka仿佛是把路灯当做了聚光灯,笑容自然而又甜美,好似此时此刻正置身舞台中央。

仁菜先是一怔,紧接着便跑了起来,但刚跑没两步就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了千夜的脸。

奶油味的雾在冷风中缓缓飘散,像是奶油酥皮上化开的轻柔糖霜一样敷在了仁菜的脸上。

“慢慢走过去吧,虽然听不太清,但明显现在还不是《空之箱》呢。”

千夜从容地走着。

“说、说的也是…抱歉,我一个人热血上头了。”

仁菜尬笑着用小拳头稍微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她一直停着脚步,等到千夜走到她身侧她才又转身迈开步伐。

“呵呵…毕竟这个歌手也算是救了你的命啊,第一次见到她,反应过激点也算是正常。”

“没想到她真的在…我、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Momoka桑。”

仁菜驻足眺望了一小会,又赶紧迈步追了上去。

“你是九州人的话,我记得之前我查钻石星尘的消息,好像她们在福冈那边办过演唱会,你那么喜欢,没去过么?”

“…”

一句话把仁菜给说沉默了。

她将双手贴在唇边“哈~~”地哈了一口暖暖的热息,这才又将手分别插回正红色大衣的衣兜里,低垂着头看向人行道的地砖路面,过了好一会才说:“举办过,但是,我没去。”

“为什么?那时候你刚好在学校播放《空之箱》,被逮住之后又被家里给禁足了?”

“不是…演唱会是在那之前了。”

“那为什么不去?”

“票…我买了,但确实是没有去。”

“所以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家有规定,吃饭,尤其是晚饭,必须一家人都在家里吃,午饭的话,在学校用手作便当吃是没有问题的,平时是妈妈做,不过我自己也会做,总而言之外食禁止,但如果我去了演唱会,就绝对赶不上家里的晚饭,那会有很恐怖的事情发生。”

说着,仁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样子她应该是有过不轻的心理阴影。

“原来如此…你家臭规矩还真不少。”

“唔——”

仁菜侧目瞪了他一眼。

然后又肩膀一垮叹气道:“其实要多也不算很多,就是非常严格,绝对不允许违反。”

“除了这个还有哪些?”

“主要的,一共就三条。”仁菜站直了身子将双手从兜里抽了出来,当着千夜掰着指头说:“第一,客厅里禁止玩手机;第二,晚饭必须全家人一起在家吃;第三,每周周日晚上召开家庭会议。”

“主要的是三条,那次要的呢?”

“嘛…比如时刻注意清洁,20岁之前禁止化妆禁止穿高跟鞋,女孩子必须培养家务能力,无论什么时候都禁止纹身,看到别人有困难就应该去帮助,等等等等…”

仁菜随随便便就又列举出了好几条,听得千夜唇角有点抽搐。

不能说不对吧,但要说强制执行,就真的难绷了。

比如十七八岁,化个妆穿个高跟鞋又怎么了?没那么大的问题。

禁止纹身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如果是给自己的女人种上个淫纹那倒是不错,或者有个性感的小纹身千夜也不反感。

但要是大面积纹身或者夸张纹身那还是敬而远之吧。

“觉得严格是吧?我也觉得很严格,不过十七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过的,怎么说呢,基本上也算是习惯了吧。”

手放在外面冻,仁菜说完就又把双手揣回了兜里。

“等一等啊,你姐姐也是每天还在家吃饭么?”

千夜想起了之前跟他通话过的那位“凉音”。

“是这样!”仁菜突然面向千夜,一脸的理所当然,但眨眼间她又变了脸色,错开视线叹气说:“不过,我毕竟是在千里迢迢之外,肯定是没办法和家里人一起吃饭了。”

“你姐姐都二十多岁了吧…还天天晚上家里吃。”

千夜只是想一想就觉得憋屈。

“父亲是九州那边知名的教育家,姐姐也是非常出色的女性,似乎只有我是练出岔子之后还走火入魔了的小号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千夜笑得都忍不住按住了肚子。

“你就笑个够吧~”

仁菜唏嘘着白了千夜一眼,又走了没几步,两人就已经站在了Momoka的麦克风之前大约三米处。

桃香上半身的衣物略显宽松,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还套着条开襟的黑大衣,下半身则是紧身的黑色九分牛仔裤与将身高拔高了一小截的赤色马丁靴,鞋口与裤腿之间刚好留出了一圈空隙,只一瞥就让千夜意识到她腿上的肌肤比她本就已经十分皎白的脸颊还要再白个两分。

千夜知道,Momoka的名字是“河原木桃香”,桃香读起来就是Momoka。

不过,她在钻石星尘里面混的时候,貌似还有个并不那么广为人知的昵称叫“Momokan”。

令千夜感到有点意外的是,除了他和仁菜之外,桃香并没有任何一个观众,也因为他们两人的出现,桃香朝着他和仁菜各自给了一记wink,但唱功和弹奏完全没有被影响到。

看到那一记wink,仁菜双手十指相扣往前走了半步,但又因为千夜一直还站在原地也就又退了回来。

千夜听着桃香这一曲曲信口拈来的“旧·钻石星尘乐队”曲目弹唱,他自己的口中也是烟雾不断。

差不多二十分钟过去,千夜与仁菜还是桃香的唯二观众。

又一曲唱毕,等余音渐消,桃香稍微后退半步抱着吉他微笑着来了一记躬身“谢幕”,然后朝千夜二人挥了挥手说:“哎——,咳咳,我是Momoka,非常感谢这两位观众在这么冷的天还来倾情支持,另外请允许我稍加补水润喉,补过水之后还会再唱最后一曲。”

“Momoka桑!请及时注意补水!”

仁菜赶紧接话,千夜则是笑而不语。

“多谢您的关心~”

桃香朝她也特意挥了挥手,然后又给了千夜一记似乎另有所指的wink,这才回头蹲下,背后放在地板上的黑色背包里拿了个保温瓶喝了两口,然后拧紧瓶盖又站了起来。

千夜意识到他估计是被桃香给认出来了,他现在,只要在日本,走到哪里被认出来都很正常——就连仁菜都认识他,只是第一时间没想起来。

桃香前行两步,重新站在那调整到了适合她的高度的路演话筒跟前。

她左手握住话筒,右手朝千夜和仁菜的方向一伸,稍微晃了晃腰身笑着说:“感谢两位的支持和陪伴,请允许我演唱今晚的最后一首歌曲,那是我的个人原创曲,同时也是我最喜欢的歌——《空之箱》。”

千夜基本是在从头看她的路演,他也期待这首歌有一阵子了,仁菜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啪啪拍手。

说实话,新旧钻石星尘的歌曲有不少,但千夜最喜欢的还是这一曲《空之箱》,就像是花泽香菜演唱会,压轴曲总是《恋爱循环》一样。

《空之箱》最对他的胃口,同时也最对仁菜的胃口,目前看来,也最对Momoka的胃口,毕竟她自己说“是我最喜欢的歌”。

“呼——”

桃香刚准备遥控蓝牙音响要唱,但还没开口,千夜和她都听到仁菜已经忍不住先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哼唱了起来。

这让桃香顿时笑出了声,千夜也笑着摸了摸仁菜的后脑,她这才恍然回神,又尴尬地挠起脸颊低下了头。

“这位小姐,看样子你也很喜欢《空之箱》这首歌,怎么样,要不要与我一起合唱一曲?”

桃香也没有故意调侃欺负仁菜,而是朝她伸出了邀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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