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行路的巷子比昨晚更黑。

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也在发抖,光打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林玉莲走在前头,脚步快。

李伟跟在左手边,工具箱提在手里,铁皮碰铁皮,闷声响。

曲易守右侧,撬棍夹在腋下,瘸腿蹭地的节奏比昨晚快了一拍。

三个人没说话。

拐进窄弄堂,曲易先停住了。

他用撬棍点了点地面,朝林玉莲比了个手势。

两根手指,往下压。

有人在放风。

林玉莲退半步,侧身贴墙。

弄堂口外,一百零九號斜对面的榕树底下,蹲著两个穿汗衫的男人。

一个抽菸,一个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

不是昨晚那两个。

换人了。

曲易嘴唇凑过来。“我从后巷绕。”

林玉莲点头。

曲易拖著瘸腿钻进右边的暗巷,两秒钟没了声响。

李伟把工具箱搁在脚边,独臂撑著墙壁,耳朵贴上去。

十几秒。

他的手指在墙面上敲了三下,停了一拍,又敲两下。

林玉莲看著他。

李伟把嘴凑到她耳边。

“二楼。两个人在干活。手摇钻,转得很慢,到最后一道锁片了。”

林玉莲的手指攥了一下挎包带,鬆开。

“多久能开?”

李伟闭眼听了五秒。“十分钟,最多。”

林玉莲没动。

她从挎包里摸出那张空白匯款单的背面,借著巷口透进来的一丝光,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三行字。

第一行:盯。不抢。记位置。

陈大炮的话还在耳朵里。

锅架起来了。耗子让它翻,翻出来的东西,位置你记住就行。

她把匯款单塞回去,深吸一口气。

等。

七分钟后,李伟的手指在墙上急敲四下。

“开了。”

林玉莲瞳孔缩了一下。

李伟继续听。“拉抽屉。铁皮摩擦声。在翻东西。油布,有人在撕油布。”

林玉莲的心跳在胸腔里砸。

三十七年。

从一九四七年到一九八四年,三十七年没人动过的铁柜子,被两个冒充街道干部的人撬开了。

她没往前冲。

又等了三分钟。

巷口那两个放风的站起来了,其中一个往一百零九號门口走,拍了两下铁皮门。

门从里面开了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递了个东西。

牛皮纸包。巴掌大,薄。

放风的接过来,塞进腰后面,转身往榕树方向走。

林玉莲的手从挎包里抽出钢笔,拔帽。

她没拦那个放风的。

她盯著一百零九號的门。

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巷子太安静,风把几个字送出来了。

“……全拍了没有?”

“拍了。胶捲不够,最后两张用的铅笔抄。”

“走不走?”

“等一下。柜子里还有个铁盒,盖子锈死了。”

林玉莲听见了“铁盒”两个字。

她转头看李伟。

李伟的独臂攥著工具箱提手,指节发力。他微微摇头。

再等。

门里传来铁器敲击声。生锈的盖子被砸开了。

两秒后,一个声音拔高了半度。

“有海图!”

林玉莲闭了一下眼睛,睁开。

她直起身子,从挎包里掏出组委会的红章確认函和军属互助社备案文件,叠好,捏在手里。

然后她走出巷口。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榕树底下那个拿牛皮纸包的放风男人刚转身要走。

一根撬棍横在他胸口。

曲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瘸腿踩在榕树根上,身子歪著,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

“跑什么,花生还没吃完。”

放风男的脸白了。

与此同时,一百零九號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李伟的工具箱砸断了门后的木插销,铁皮门撞在墙上弹了两下。

二楼传来凳子倒地的声响。

楼梯上脚步杂乱,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衝下来,一个抱著公文包,一个手里攥著半截手摇钻。

李伟堵在楼梯口。

独臂横在门框上,整个人像一道铁閂。

抱公文包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眼珠子乱转。

“我们是街道办的,你们……”

“街道办半夜带手摇钻上门?”

林玉莲站在门口,灯光照在她脸上,不怒不笑。

她抬手,亮出组委会確认函和军属互助社备案。

“我是恆丰祥负责人林玉莲。这栋楼和里面的东西,有德成行旧產权记录在案。你们把公文包打开。”

中山装的脸色变了。

他抱紧公文包往后缩,嘴硬。“我们有街道的工作证……”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制服的中年人,胸口別著广交会治安组的胸牌。

他身后跟著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手里拿著一份盖了红章的协查函。

再后面,是陈锡堂的秘书。

秘书手里抱著黑色公文包,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內,然后把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治安组的人。

“德成行1948年广州分號產权登记存根。十三行路一百零九號,原为德成行旧仓库。”

治安组的中年人接过纸看了三秒,抬头盯著那两个中山装。

“工作证拿出来。”

中山装的手抖了一下,从胸口摸出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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