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组的人翻到照片页,又摸了摸钢印。

“本地街道办钢印压纹朝右,你这个压反了。纸也新,拿这玩意儿唬谁?”

他把假证件拍在桌上。

“公文包,打开。”

中山装的脸彻底垮了。

公文包被按在桌上打开。

里面有一沓旧纸,用防潮油布裹著。最上面一张电报底稿,纸已经发黄髮脆,边角有水渍。

林玉莲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电报纸上的字是老式电报体,竖排,蓝墨水。

“沪尾有变。严不可信。速转德成。船底帐另封。正本送海上。”

落款只有一个字:林。

林玉莲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停住了。

她没碰。

她直起身。

“当场清点。登记。编號。每一张纸拍照存档,原件封存。我要加盖骑缝章的复写件和移交清单。”

治安组的人愣了一下。“你不拿原件?”

“原件谁保管,按规矩来。我只要复写件。”

林玉莲从挎包里抽出钢笔和空白收据。

她的手稳。

一笔一划,在收据上写下文件名目。

电报底稿一张。德成行往来帐册残页四张。资华號装货清单半页。铁盒內海图残片两片。

她写完,把收据推过去。“逐项核对。签字。盖章。”

治安组的人接过收据,看了她好几秒。

“林同志,你胆子够大。这些东西留在手上,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林玉莲把钢笔帽盖上,插回挎包。

“我爹教我,帐要对得上。拿得清楚,才守得住。”

---

清点用了四十分钟。

骑缝章盖了三道。复写件用蓝色复写纸誊了两份,一份林玉莲收,一份治安组存档。

那两个假街道干部被带走了。放风的也被曲易用绳子捆著交了出去。

人散了。

一百零九號的一楼恢復了安静。

二楼地板被掀开的那块还敞著,露出保险柜的铁皮顶盖,锈跡斑斑。

林玉莲坐在竹躺椅上,面前的搪瓷茶缸已经凉透了。

脚步声从隔壁药材铺的方向传来。

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药材铺后门绕出来。背心短裤,瘦,两条腿上青筋绷著,头髮花白剃得短。

右手拎著一把黄铜钥匙,左手夹著一根没点著的烟。

他在一百零九號门口站住了。

看著屋里的林玉莲。

林玉莲站起来。

“梁伯?”

老头没答话。他走进屋,先看了一眼二楼方向,又看了看桌上残留的铁锈碎屑。

然后他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碰桌面,响了一声。

“你是林家哪个?”

“林怀秋的女儿。林玉莲。”

梁伯盯著她看了十秒。

“陈老板前几天托人给我带话,说林家后人要来。我就等著看,谁先推这扇门。”

林玉莲的嗓子紧了一下。“您一直在隔壁?”

“药材铺阁楼,就在隔壁。”梁伯在门框上磕了磕那根没点著的烟。

“昨晚那两个人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今天你来了,没进门,蹲在巷子里等他们翻完柜子。”

他把烟夹回耳朵上面。

“你爹当年也是这脾气。不抢,不急,等人家把底牌翻出来再收。”

林玉莲的眼眶热了。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梁伯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个对摺的旧信封,放在钥匙旁边。

信封发黄,封口用糨糊粘死了,上面没有收件人,没有地址。只在左下角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若林家人来,柜中物归还。”

林玉莲把信封拿起来,手指摸到封口边缘。

她没拆。

“梁伯,这些年,您一个人守著?”

梁伯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十七年了。陈老板每年寄一次钱,够吃饭。旁的不多想。”

他顿了一下。

“你爹是好人。好人该有人替他把帐討回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大排档收摊的铁桶声传过来,混著珠江上的汽笛。

林玉莲把信封和复写件一起放进挎包內袋,拉上拉链。

她对梁伯深深鞠了一躬。

“梁伯,我带东西回去了。”

梁伯摆了摆手。“去吧。”

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终於点上了。蹲回竹躺椅旁边,不再说话。

---

何师傅的卡车停在展馆货运出口。

六箱样品、封口机、水浴台、帐本、铁皮钱箱,全部上车。

展会结束了。

林玉莲坐在副驾驶上,挎包抱在怀里。

李伟和曲易挤在后座,中间夹著工具箱。

何师傅打著火。“林老板,火车站还是码头?”

“火车站。买最早一班回温州的票。”

卡车驶出展馆的时候,林玉莲回头看了一眼。

广交会的霓虹灯还亮著,展馆正面掛著巨幅標语。远处的停车场里,那辆黑色桑塔纳不在了。

她转回头。

从挎包里摸出梁伯给的旧信封。

糨糊粘得很死,边缘发硬。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一页。薄薄的竹纸,字跡工整,是她父亲的笔跡。

信很短。

她看完了,把信纸折好。

信纸的夹层里,有一小片硬东西。

她捏出来。

巴掌大的纸片,不是纸。是老羊皮,边角被剪过,上面画著墨线和几个数字。

海图。

一小片海图的边角。

上面標著的经纬度,和陈大炮手里那张羊皮海图的空白断茬处,方向对得上。

林玉莲把羊皮碎片贴在信纸中间,塞回信封,压进挎包最底层。

她抬头,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公路。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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