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娄室勒马在最前面,狼牙棒斜指向天。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混战的战场,扫过那些正在廝杀的倭军和金军,扫过那面在风中猎猎的“完顏”旗帜。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女真语吼了出来——

“女真的勇士们——!不要再自相残杀了——!”

那声音在谷地中迴荡,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穿透了帐篷燃烧的噼啪声、战马嘶鸣的悲鸣声,穿透了每一个金军士卒的耳朵。

战场上,廝杀声骤然低了下去。

不是停了,是慢了。

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人猛地塞了一根铁棍,齿轮咬合的声音变得艰涩、迟滯。

金军士卒们纷纷回过头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看见了完顏娄室。

看见了那面“完顏”旗帜。

看见了那一万多梁军。

“杀倭狗——!”完顏娄室的吼声再次炸开,狼牙棒猛地向前一指,“和汉人一起——杀倭狗——!”

解珍、解宝的步兵方阵率先加速。

四千步兵,排成八个方阵,每个方阵五百人。

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箭手在最后。

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连抬腿的高度都一模一样。

“咚。咚。咚。”

鼓声沉闷,像远山的雷,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索超、杜壆的骑兵从两翼包抄。

一千骑兵,分成两队,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张开的巨钳,向著倭军足轻的侧翼猛扑过去。

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遮天蔽日。

蒲池久茂的脸色变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胴丸甲,头戴阵笠,手中握著一柄薙刀,刀身狭长,弧度极大,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蓝光。

“八嘎……”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梁军的主力……终於动了……”

麻生直亲站在他身侧,手中的太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也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蒲池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金军已经靠不住了。咱们——顶不住两面夹击。”

蒲池久茂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

东面,完顏希尹的人马正在和金军残部混战;

西面,完顏娄室的步兵方阵正在压过来,盾牌如墙,长枪如林;

南面,索超、杜壆的骑兵正在从两翼包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三面受敌。

“传令——”蒲池久茂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全军收缩,结成圆阵。退——退向中军大寨。”

“哈依!”

麻生直亲抱拳躬身,转身向阵前跑去。

片刻之后,倭军阵中法螺贝声响起。

那声音短促,急促,像催命的鬼哭。

足轻们开始收缩阵型。

他们从散兵线变成圆阵,盾牌手在外,长枪手在內,弓箭手在中间。

层层叠叠,像一只缩起了壳的乌龟。

但梁军太快了。

解珍的步兵方阵已经衝到了跟前。

“放箭——!”

解珍的吼声在风中炸开。

弓箭手们鬆开了弓弦,数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向著倭军的圆阵倾泻而下。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箭矢从盾牌的缝隙中钻进去,射中足轻的身体,惨叫声此起彼伏;

箭矢射中阵笠,阵笠被射穿,箭尖扎进头皮,鲜血顺著额头往下淌。

“举盾——!举盾——!”

麻生直亲的吼声在圆阵中炸开。

足轻们举起盾牌,將头顶遮得严严实实。

箭矢钉在盾牌上,像下了一场冰雹。

但箭雨没有停。

解珍的步兵方阵已经衝到了圆阵跟前。

“刺——!”

前排的长枪手同时前刺,长枪刺向倭军的盾牌。

圆阵开始变形。

不是溃散,是撑不住了。

梁军的步兵太多,太猛,从正面压过来,像一座山,压得倭军足轻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

索超的骑兵从侧翼杀到了。

“杀——!”

索超的吼声如同炸雷,宣花大斧高高举起,斧刃在日光下白晃晃的,像一轮满月。

身后,一千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遮天蔽日。

他们从侧翼狠狠插进倭军的圆阵。

“轰——!”

那声音不是喊杀声,不是刀剑碰撞声,是钢铁与血肉撞击的沉闷巨响。

圆阵的侧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索超一马当先,宣花大斧一斧劈开一个足轻的盾牌,盾牌碎成两半,后面的足轻被斧刃劈中面门,整个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又一斧,砍断了一桿十文字枪,枪桿断成两截,持枪的足轻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还没站稳,就被后面的梁军骑兵一刀砍翻。

再一斧,横扫过去,三个足轻同时飞出去,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杜壆从另一侧杀到。

他的蛇矛如同毒龙出洞,一矛刺穿一个足轻的咽喉,又一矛刺穿另一个的心口,再一矛刺穿第三个的面门。

三矛,三人。

每一矛都快如闪电,准如手术刀,一击毙命,绝无拖泥带水。

他的马不停,矛不停,在倭军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蒲池久茂的眼睛红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握著薙刀,朝索超冲了过去。

“梁狗——!纳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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