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省物资局
杨平安从江明远家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张黑白照片。
舅公是从书柜最上层一个铁皮盒子里翻出来的。
那盒子藏在几本马列选集和一本《红旗》杂誌合订本后面,打开盖子先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然后是旧纸张受潮后淡淡的霉味。
里头装著党费证、几枚旧奖章、几封用橡皮筋扎著的信,还有这两张照片。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著名字和日期,字跡工整,是江明远的手笔。
马德胜那张,圆脸,细眼,下巴微微后缩,嘴角往下撇著,像刚咽下一口不合口味的菜。
马卫东那张,长脸,浓眉,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凶,是那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摆平的理所当然。
杨平安把照片揣进怀里,发动了车。车子驶出省政府家属院,沿著省城的主干道开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灰砖墙,墙上刷著褪色的標语,“抓革命促生產”的“抓”字只剩了半边。墙根长著青苔,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熄了火。巷子里没人,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老长,像唱歌又不是唱歌。
他意念一动,连人带车进了空间。
空间里温暖如春。灵泉咕嘟咕嘟地冒著,池塘里的鱼群慢悠悠地摆著尾巴,水面被它们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几只野兔蹲在草丛里,耳朵一竖一竖的,看见他来了也不跑,反倒往前蹦了两步。
当年抱著军军在山里捡到的那只傻狍子,如今正领著老婆孩子站在灵泉边的草地上,媳妇是杨平安后来进山帮它“抢”回来的,如今拖家带口,小日子过得比人还舒坦。
它嘴里嚼著什么东西,嘴角掛著一根草茎,歪著脑袋看他。
杨平安脱下军装,从仓库里翻出一套旧衣服。灰蓝色的布料洗得微微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隱隱约约能看出两个即將破洞的轮廓。
他想了想,又翻出一顶蓝布帽子,帽檐软塌塌的,往头上一扣,遮住了大半张脸。
手錶摘了,皮鞋也换了,换成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磨薄了,走起路来脚底板能感觉到地面的凹凸。
他走到灵泉边蹲下来,往水里看了一眼。水里倒映著一张灰扑扑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周身的气质全变了。
不像少校,不像技术科长,像个刚从哪个工厂下了夜班、在街上走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普通工人。
他试著弯了弯腰,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前塌著,步子拖沓,裤腿蹭著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傻狍子甩开老婆孩子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胳膊,大概是在確认这人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它闻了半天,打了个响鼻,转身走了,尾巴一甩一甩的。那意思是:换了马甲我也认识你,但你穿成这样肯定没空陪我玩,走了。
杨平安从空间出来时,还是在那条僻静的巷子里,还是那棵老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