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军车不见了,穿著军装的少校不见了,换了个人,成了老杨,一个看著像从哪个厂里跑出来的工人,灰扑扑的不起眼。

他把那两张照片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揣回去,往省物资局的方向走去。

省物资局离省政府大院隔著五里地。杨平安在省城上了三年多大学,又经常来出差,对这些部门的门脸都熟得很。

物资局的大门是一道铁柵栏门,门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省物资局”四个大字,“资”字的最后一笔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大门两边的围墙上刷著標语,左边是“抓革命促生產”,右边是“备战备荒为人民”,红漆写的,在灰色的砖墙上格外扎眼。

大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人。有夹著公文包骑自行车的,铃鐺按得叮噹响,一条腿先跨上去,另一条腿在后头紧跟著往前躥两步,身子一歪一扭地骑走了。

有推著独轮车送货的,车轮碾过地面上的碎石子,咯吱咯吱的。有扛著麻袋进库房的,麻袋压在肩膀上,整个人往前倾著,后脖颈上青筋暴起。

院子里停著几辆解放牌卡车,车厢上用帆布盖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司机蹲在车旁边抽菸,菸头在手指间明明灭灭的,菸灰老长也不弹,看著它自己往下掉。

空气里飘著一股柴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从食堂方向飘过来的熬白菜的味道,那味道淡得像隔夜的梦。

杨平安走到大门对面的一棵法桐树下。法桐刚冒了新芽,黄绿黄绿的,嫩得像刚从蛋壳里探出来的鸡雏。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掏出一支烟点上,靠在树干上,眯著眼看著对面的大门。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阳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片。

他等的是一张脸。

长脸,浓眉,眼睛不大,眼神里有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摆平的理所当然。

这张脸就是他刚在照片上见过的马卫东,马德胜的儿子,省物资局调配科副科长。

只要能找到他经手倒卖物资的证据,就可以顺著这根藤摸到马德胜的把柄。

他在那颗树底下站了一个多钟头。卡车进进出出,办事员夹著公文包进进出出,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大门口寒暄完,握了半天手,说了半天话,谁也没有要先走的意思,就那么站在大门口的正中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的。

物资局的大门像个永远不闭幕的戏台,台上的演员换了一拨又一拨,他要等的那个角儿还没出场。

他把菸头扔在脚下,用鞋底碾灭了。又点了一根。火柴划著名的那一下,火焰在风里晃了晃,差点灭了。

他用另一只手拢住火苗,凑到菸头上,吸了一口,把烟点著了。火柴梗扔在地上,他用脚尖拨了拨。

一辆吉普车从街那头开过来,速度不快也不慢,车身上溅著泥点子,昨晚刚下过雨,今天路还没干透。杨平安没动。

吉普车在物资局门口停了一瞬,按了声喇叭,铁柵栏门被传达室的人吱吱呀呀地推开了,车又开进去。

他又把菸灰弹了弹,菸灰落在脚边的青砖缝里,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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