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冰泉。”周行纠正他,“是极寒冰泉。万年冻土层渗出来的水脉,水温常年零下四度,矿物微晶含量极高。”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了。”

这话,直接让沈渊的嘴合不拢了。

五分钟后,后院传来第一声沉闷的撞击。

叶影的动作很乾净,液压破拆钳卡进碎石缝隙,碳化钨锤头有节奏地砸在受力点上。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过后,枯井底部的碎石层塌了。

先是一声闷响,紧接著是“噗”的一声,地底被封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气咕嘟嘟往上冒。

然后水来了。

不是涌上来的,是喷上来的。

一道手臂粗细的水柱从井底冲天而起,砸在井壁上溅出漫天水花。

水花落在周行的手臂上,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

不是冬天洗冷水澡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

水汽蔓延开来,在现在温度三十多度的铸剑室温度下迅速凝结,形成了一片浓稠的白雾。

雾气翻滚著向四周扩散,不到半分钟就把整个后院和地下铸剑室笼罩在內。

沈渊被冻得直哆嗦,但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他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滴飞溅出来的水珠,放到嘴边尝了一下。

然后,手指缩了回去。

“这是……这是极寒活水?”

老头的声音变调了。

“纯阴之水……常年零下……矿物微晶……”他的大脑在飞速转动,“至阳之铁配至阴之水,阴阳相济……不是相衝是相…”

“相和。”周行替他说完。

沈渊的膝盖软了一下,看著周行,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你他娘的是铸剑的祖宗投胎吧?”

周行没接这个话,转身走下石阶,回到地下铸剑室。

剑胎还安静地躺在砧座上,蓝银色的光晕均匀流动,等著它的造物主回来。

炉火还在烧。

水雾从后院灌进来,和高温碰撞,在铸剑室里形成了一层流动的白色力场,温度和湿度达成了一种玄妙的动態平衡。

周行拿起铁钳,夹住剑胎。

三天锻造的疲劳在这一刻被彻底压下去。

胎息法自动运转,心率降到每分钟三十八次,四肢的供血全部集中到双手。

他把剑胎举起来,没走向水井,反而走向后院涌进来的那道水柱。

水柱的上方三寸处,极寒水汽最密集的区域。

周行把赤红耀眼的剑胎悬停在那里。

不入水,不接触水面,只吃汽。

沈渊的呼吸停了。

他活了六十八年,翻烂了铸剑十二诀,从没听说过有人用“气淬”。

水淬,油淬,甚至沙淬、铅淬,他都见过,但用水汽淬火?

这连异端都算不上,这叫无中生有。

但沈渊说不出反对的话,因为他亲眼看到了变化。

剑胎悬停在水汽中的那一刻,赤红的剑身表面开始出现裂纹状的降温带。

不是炸裂的那种裂纹,是一种极度精密的冷缩反应,高温金属与极寒水汽在三寸的距离內进行热交换,温度梯度被控制在一个不可思议的狭窄区间里。

剑身表面的蓝银色星点开始异动。

那些在锻造过程中被周行一锤一锤砸进去的陨铁晶体,在极寒水汽的刺激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异。

星点不再是散落的点,它们开始连接。

一条,两条,十几条,几十条。

蛛网状的纹路从剑脊向两侧蔓延,每一条线都细到只有髮丝的三分之一粗,但在蓝银色光晕的映射下清晰可辨。

线与线交错,层与层嵌套,在剑刃內部凝结出一种前所未见的花纹。

沈渊的腿彻底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碎成了字。

“冰裂……星纹……”

“手札上……记过这种纹……说是万年不遇……上一个有这种纹的剑……在……”

沈渊说不下去了,因为那些纹还在生长。

极寒水汽被高温剑胎一层一层蒸乾,白雾翻涌、升腾、消散,周而復始。

每蒸乾一层,剑身的温度就下降一分,冰裂星纹就往更深处扎根一层。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缕水汽从剑身表面蒸发殆尽时,剑胎髮出了一声长鸣。

不是之前锻造时那种钝响,是鸣。

清越、绵长、穿墙裂壁。

院子外面的树枝被这声鸣震得簌簌落叶,那只被绑在铁桩上的公羊疯了一样挣扎,绳子崩断,撒蹄子衝进了山里。

温景站在石阶上方,双手捂住了耳朵,但她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周行手里那把剑上移开。

赤红褪尽。

剑身的顏色在三秒內完成了蜕变——先是暗红,然后是铁灰,然后是深黑。

但那不是普通的黑。

周行举著铁钳,看著手中的剑胎。

它是黑的,但不反光。

周围铸剑室的火光、水汽的折射、甚至头顶裂缝漏进来的天光,所有的光线到了剑身表面,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吸收,而是被吞噬。

剑胎的表面形成了一个微型的光线陷阱,任何光子触及剑身都无法逃逸。

沈渊趴在地上,从下往上看那把剑,手在剧烈地抖。

整个铸剑室里的空气都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湿度的变化,是某种无法用物理学解释的东西从那把尚未开刃的剑胎上散发出来,压得人后脊发凉。

周行把剑胎平放回砧座上。

铁钳脱手的时候,他的双手终於抖了一下。

“……该磨了。”

周行看著砧座上那块吞噬光线的漆黑金属,哑著嗓子说了三个字。

沈渊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泪。

老头颤巍巍地走到剑胎旁边,伸出三根手指,停在距离剑身一寸的位置,不敢碰。

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缩了一下手,但隨即又伸了回去,嗓子里挤出一个个破碎的音节。

“周……周老板。”

周行看他。

沈渊的三根手指悬在剑胎上方,一寸不到,怎么都落不下去。

“这把剑,”老头的口水咽了三次,“它……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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