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百年前的心跳
远处大屏幕上的倒计时跳了一下。
00:01:00。
江滩上的人群开始躁动,有人已经提前喊出了倒数。
周行重新端起酒杯。
00:00:30。
人群的倒数声从江面上传来,模糊但清晰。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周行喝了一口酒,1945年的木桐,入口是黑醋栗和雪茄盒的味道。
“十五!十四!十三!”
温景的手握紧了一点。
“十!九!八!”
周行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七!六!五!”
他看著江滩方向那片黑暗。
“四!”
“三!”
“二!”
“一!”
咚————
那一声不是从音响里放出来的电子音效。
那是真正的铜钟被击锤砸中后发出的金属共鸣——宏大,沉厚,带著穿越半个世纪的浑浊与苍凉,从江滩的方向炸开,沿著水面传出去,一圈一圈扩散。
整个澜州江滩,在那一秒,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举著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喊到一半的嗓子卡在喉咙里。
那声钟响太重了。
重到压过了人声,压过了江风,压过了所有烟花爆竹的前奏。
咚——
第二声。
有人反应过来了。
“钟楼!是钟楼在响!”
“哪个钟楼?”
“就那个!江滩那个!五十年没响的那个!”
咚——
第三声。
人群开始骚动,无数双眼睛转向江滩角落那座被脚手架包裹的老建筑,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那个方向。
卓瞳的力场在第一声钟响的同时就撤了,因为周行提前下的命令。
脚手架还在,施工布还在,但钟楼顶部那座铜钟正在被击锤一下一下地敲击。
每一下都震得老楼微微颤抖,铁锈碎片从外墙上簌簌落下。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
准得离谱。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不多一毫秒,不少一毫秒。
那种精准度不属於一座百年老钟,那是只有顶级天文钟才能做到的节奏。
第六声响完的时候,烟花升空了。
三艘花船同时点火,漫天的金色和银色从江面上炸开,倒映在水面上,一半天上一半水里。
但没人看烟花,此刻所有人都在看那座钟楼。
第九声。
江滩上有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她听到第九声的时候,手腕一软,拐杖掉在地上。
旁边的年轻人赶紧扶她,关切地问:
“奶奶您没事吧?”
老太太摆摆手,满脸都是泪。
“我年轻的时候听过这个声音……五十年了……五十年了啊……”
第十声。
第十一声。
第十二声。
最后一声钟响在江面上迴荡了很久,久到烟花都放完了第一轮,它还没散尽。
澜州跨年夜的天空下,金色的烟花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钟声的余韵和火药的硫磺味混在一起,飘过整条滨江步道。
白鷺洲·泊心阁里。
周行站在窗前,酒杯已经空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就是站在那儿,看著远处钟楼方向被烟花映亮的天空,一动不动。
温景从身后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糯声开口:
“周行,你修好了这座城市的时间。”
周行偏了一下头。
“不是我修的。”
“嗯?”
“是一个叫陆鸣的人,一百年前就修好了,我只是替他按下了开关。”
温景没再说话,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窗外,江面上又升起一轮烟花。
周行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
……
当晚。
#澜州江滩钟楼跨年响钟#衝上本地热搜第一,话题阅读量两小时破亿。
评论区前排清一色三个字:泪目了。
有人翻出了钟楼五十年前的老照片,黑白画面里,钟楼崭新鋥亮,搭配的文字是“1973年最后一次报时”。
有八十多岁的老人在子女的帮助下录了视频,对著镜头哭得不成样子,说自己等这一声等了半辈子。
有本地媒体记者连夜赶到江滩,想採访修復团队,被叶影的人客客气气地挡在了警戒线外。
“修复方是景行文化保护基金会,具体信息暂不对外公布。”
记者们面面相覷。
景行?又是景行?
……
一月一日,清晨七点。
安东尼·格雷戈没吃早饭。
他的助理说他凌晨三点看到热搜后就没合过眼,一直坐在酒店房间里盯著手机屏幕上那段钟声视频,来回看了不下四十遍。
早上七点零三分,安东尼披著外套衝出酒店大门,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江滩。
警戒线还没完全撤除,他用蹩脚的中文跟保安吵了一架,又用英语骂了三分钟,最后硬生生从铁柵栏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跑到钟楼外墙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砖面上,然后趴在那儿,把耳朵贴上去。
滴答。滴答。滴答。
完美无瑕。
匀速,恆定,没有任何杂音,没有任何间歇。
每一声滴答都完美得令人髮指,那种精准不是现代电子元件的冰冷精准,而是纯机械结构在完美咬合状態下才能发出的那种带著呼吸感的有机律动。
安东尼的脸贴在墙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他的西装外套蹭满了老墙上的灰,领带歪到了一边,头髮乱成一团。
安东尼听了整整三分钟,然后转过身,背靠著墙壁,慢慢坐到地上。
助理气喘吁吁地追过来,看见自己老板坐在烂墙根底下,灰头土脸,一脸死灰。
“格雷戈先生?”
安东尼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不可能。”
“这不可能……这是神的手笔。”
墙壁另一侧,齿轮组在黑暗中匀速旋转。第一枚主齿轮的侧面,两个瘦金体的字在微弱的光线中一闪而过。
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