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永年爬楼梯的速度比年轻人还快。

六十七岁的老头子,三步並作两步躥上四楼,推开锈蚀的铁门时,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累的。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齿轮在转。

十五枚黄铜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旋转,金灿灿的齿面一闪一闪。

擒纵叉一左一右规律摆动,黄金蚕丝游丝收缩、释放,收缩、释放。

滴答。滴答。滴答。

陆永年整个人定在门口,抱著那把刻著“陆”字的老扳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进来看看。”周行蹲在主轴旁边,朝他招了招手。

陆永年迈腿的时候膝盖差点没跪下去,走到齿轮组跟前,伸出手,手指悬在一枚正在转动的主齿轮上方,死活不敢碰。

“共振呢?”他的嗓子哑得厉害,“那个……那个会塌楼的共振……”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敲的。”

陆永年愣住了。

“敲?”

“三锤。”周行站起来,拍了拍劳保外套上的铁锈粉末,“第一锤0.03归0.01,第二锤0.01归0.003,第三锤归零。”

陆永年低头看了一眼基座西北角那个浅浅的弧形凹痕,又抬头看了一眼周行。

然后,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捂著脸,蹲在了地上。

没有嚎啕大哭那种戏剧性的场面。就是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老扳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行没说话。

钟楼里只有齿轮转动的滴答声,和一个老人压抑了三天的哽咽。

大约过了两分钟。

陆永年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眶通红,鼻涕都糊了一脸。

“我爷爷的爷爷……到我这辈……等了一百年。”

“嗯。”

“真的等到了。”

周行蹲下来,从腰间拔出藏锋。

漆黑的剑身没有反射任何光线,冰裂星云纹在黑暗中幽幽浮动。

陆永年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因为这把剑的压迫感太重了,光是出鞘就让人喘不上气。

“別怕。”

周行把剑尖抵在主齿轮的侧面,手腕微转。

太极剑意灌入剑身,剑尖在旋转的齿轮金属面上游走,力道精准到不影响齿轮运转的分毫。

金属屑纷纷落下。

一撇,一捺,一横,一竖。

三秒。

齿轮侧面多了两个字。

“陆鸣。”

字体是瘦金体。

锋利,清瘦,和百年前那个工匠刻在废料上的笔跡,一脉相承。

陆永年看著那两个字,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周行收剑入鞘,语气郑重道:

“这座钟,从今往后每转一圈,都会带著他的名字。”

陆永年跪了。

不是比喻,是真跪了,膝盖砸在铸铁地板上,哐当一声。

周行伸手把他拽起来。

“別搞这套,膝盖不要了?”

“周先生……”

“叫我小周就行。”周行看了一眼手錶,“十一点四十了,你收拾一下,一会儿我让叶影送你回去。”

“我不走。”陆永年抹了把脸,弯腰捡起老扳手,“我要在这里听它敲十二下。”

周行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行。那你守著。”

话落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师傅。”

“嗯?”

“新年快乐。”

陆永年抱著扳手,站在齿轮组中间,咧开嘴笑了。

……

十一点五十分。

澜州江滩,人山人海。

整条滨江步道从东到西堵得水泄不通,到处是举著手机直播的年轻人、扛著孩子的中年人、拄著拐杖非要来凑热闹的老人。

江面上,三艘花船已经就位,船头的烟花架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对岸的商业街大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滚动著赞助商的跨年gg,以及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数字。

00:09:42。

没有人看那座黑漆漆的钟楼。

它就蹲在江滩的角落里,被脚手架和施工布包裹著,灰扑扑的。

卓瞳的虚实遮蔽力场让它看起来就是个正在做消防改造的老破小。

无聊透顶。

毕竟,谁会在跨年夜盯著一栋烂尾楼看?

白鷺洲·泊心阁。

湿地公园最深处,架空在水面上的全木玻璃建筑里,灯光暖黄。

周行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脚上踩著一双手工切尔西靴。

头髮还没洗,带著钟楼里沾上的铁锈味,但他懒得管了。

落地窗外就是澜江。

江滩的方向灯火通明,烟花船在水面上晃动,远处人群的嘈杂声隔著几公里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温景坐在他旁边,手里捧著一杯热可可。

今晚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裙,头髮鬆鬆地扎了个低马尾,耳朵上只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简单,乾净。

两个人对著落地窗坐著,谁都没说话。

傅渊亲自过来送了酒,一瓶1945年的木桐,醒了两个小时。

他把酒杯放在矮桌上,无声退出去,连门都没关,让江面的风带著水汽吹进来。

周行端起酒杯,晃了晃。

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层薄薄的酒泪,他没喝,就端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关拓发来一条消息:【钟楼內部所有齿轮运转正常,误差±0.001秒以內。十二点整的击锤联动机构已进入蓄力状態。一切就绪。】

周行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温景瞥了一眼他的手机,轻声问道:

“紧张?”

“不紧张。”

“可是你晃酒杯晃了十七下了。”

“……”

周行把酒杯放下,终於承认了:

“有一点。”

温景没笑他,把热可可放在一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手心是温的。

“会响的。”她说。

周行没接话,盯著窗外江滩的方向,钟楼的位置被夜色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十五枚他亲手车削的齿轮,有沈渊锻打的擒纵叉,有黄金蚕丝编的游丝,有陆鸣刻的字,有他三锤敲正的轴线。

还有一个抱著扳手不肯走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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