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的电话还没掛,陆永年已经从工作檯旁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头两只手背在身后,绕著那六台超精密车床转了三圈,脸上的表情从震撼变成了兴奋,从兴奋变成了焦虑。

“人不够。”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周行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著温景出门前塞给他的保温杯。

“什么人不够?”

“做表的人不够。”陆永年用拐棍敲了敲地面,“这三套机芯图纸,零件数加起来一千六百多个。”

“就算有设备,没有手感过关的制表师,光靠机器车出来的东西,那叫零件,不叫作品。”

说著,陆永年转过身,布满皱纹的脸上带著一种出征前將军点兵的严肃。

“周先生,你给我两周时间,我要组一支队伍。”

周行喝了口水,豪横一笑:

“预算无上限,人你隨便挑,让季扬全程配合你。”

陆永年愣了一下。

“无上限?”

“对。”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这下,老头眼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

陆永年的招人方式非常朴素,不发招聘gg,不搞海选面试,不在社交媒体上吆喝。

他拉了一张纸,写了一串名字。

“这些人,有的在瑞士,有的在日本,有的在国內某个犄角旮旯的巷子里修了一辈子表。”

陆永年把纸递给季扬,吩咐道:“你按这个顺序,一个一个联繫。”

季扬接过来瞧了一眼,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九个名字,有的后面还標註了城市。

第一个名字:沈鹤年,七十一岁,苏城。

“沈师傅是我师兄的徒弟,搞了五十年微雕和齿轮精修,手比我稳。”

陆永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季扬注意到老头的嘴角在抖。

“他前年中风过一次,左手废了,但右手还在。一只右手够了。”

季扬没多问,直接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八声才接。

那头传来一个带著浓重苏城口音的苍老嗓音。

“哪个?”

“沈师傅您好,我是景行集团~”

“不修表。退休了。”

啪,掛了。

季扬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陆永年。

陆永年抢过手机,重新拨回去。

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沈,是我。”

对面沉默了三秒。

“永年?”

“嗯。”

又沉默了五秒。

“你打这个电话,是有活儿了?”

陆永年把手机切成免提,举到半空中,对著钟錶坊里那一排精密设备和材料柜,好似对方能看见似的。

“老沈,我不跟你描述。你来看一眼就知道了,票给你订好,明天到。”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季扬以为又掛了,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只有一只右手了。”

陆永年回了四个字。

“一只就够。”

……

三天之內,钟錶坊多了五个人。

沈鹤年,七十一岁,微雕精修大师,左手虽然萎缩了,但右手端稳得能在米粒上刻诗。

他进门看到a801合金棒料的时候,那只完好的右手抖了整整十秒钟。

郑孤松,六十四岁,游丝调校专家。

原国营钟錶厂最后一代技术骨干,工厂倒闭后在天桥底下摆摊修电子表,手边永远放著一本被翻烂的《瑞士制表年鑑》。

陆永年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块十五块钱的石英表换电池。

看到图纸上那个同心反向双轮系的结构,郑孤松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不自觉地说了脏话:

“这他妈是人能画出来的东西?”

陆永年:“管它谁画的,你能不能调?”

郑孤松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悠悠开口:“给我三个月。”

季扬在旁边默默记录,心想这帮老师傅说话都跟发电报似的,惜字如金。

第四个到的是方知远,六十岁,壳体与錶盘工艺大师。

这位老先生是陆永年的老牌友,两人在澜州城隍庙的茶馆下了二十年象棋。

方知远擅长的是金属表面处理:拉丝、拋光、镜面、喷砂,十几种工艺烂熟於心。

他进钟錶坊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设备,而是走到材料柜前,拉出一根鈦合金坯料,用指腹摩挲了半分钟。

“好料子。”

三个字,入伙了。

第五个从日本飞回来的。

赵行舟,五十八岁,曾在精工集团做了二十年机芯研发,是极少数掌握spring drive技术原理的华人工程师之一。

他出国后一直在高校教书,闷得快长蘑菇了。

收到陆永年的消息时,正在批改研究生的期末论文。

看完图纸的照片后,论文直接从手里滑到了地上。

然后,连夜订了机票。

……

但让周行真正意外的是年轻人。

陆永年在名单末尾写了三个年轻人的名字。

林屿白,二十六岁,瑞士wostep制表学校毕业,全优。

回国后进不了任何高端制表岗位,因为国內压根没有。在某网红腕錶品牌做品牌运营,每天都在怀疑人生。

陶念安,二十四岁,女。央美珠宝设计专业,辅修机械工程。

毕业设计是一枚纯手工打造的陀飞轮教学模型,精度虽然粗糙,但结构创意被她的导师评价为“天马行空到让人害怕”。

苏牧阳,二十三岁,江城某职业技术学院钟錶维修专业。

没有光鲜学歷,但手稳得嚇人。

他在全国钟錶维修技能大赛上拿过两届冠军,用的工具还是自己磨的。

三个年轻人走进钟錶坊的时候,五个老师傅正围著图纸吵得面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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