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玻璃柜檯,没有价签架,就一张木头桌子,师傅盘腿坐在后面,手里的活计不停。

竹编摊位前围的人最多。老师傅手指翻飞,三分钟就编出一只蜻蜓,翅膀薄得能透光。

“这个多少钱?”一个小女孩扯著妈妈的袖子。

“十五。”老师傅头也不抬。

小女孩妈妈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不扫码。”老师傅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沓找零,“我搞不来微信,只收现金。手艺人的东西,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小女孩紧紧握著那只竹蜻蜓,跑出去三步又跑回来。

“爷爷,我还要一个蚂蚱!”

摊位上方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著一行字——

“这里只讲热爱,不谈身价。”

下沉式广场的环形看台上,周在在正用一根竹籤扎著第三块桂花糕往嘴里塞。

“天吶这个糕也太好吃了吧!!!”

她旁边坐著陶然、李岩、小胖王凯,以及她的闺蜜夏夏和程璐。

六个人占了看台第一排整整一排座位,面前的实木长条凳上摆满了战利品:三杯酸梅汤、两碗绿豆沙、一袋糖炒栗子、一个麵塑小猪。

麵塑小猪是陶然排了十五分钟的队买的,三十块钱。

他把小猪递给周在在的时候,周在在愣了一下。

“给我的?”

“你刚才不是说想要嘛。”陶然把手里的两杯酸梅汤往周在在那边递了一杯,语气平平常常的。

夏夏吃著糖葫芦,偷偷扭头跟程璐对视了一眼,程璐一脸姨母笑,无声地竖了个大拇指。

周在在满嘴桂花糕,完全没注意到这层暗流,正忙著拍看台上方的龙灯。

“陶然你快看那个!五种顏色的龙!太酷了吧!”

陶然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五色龙的龙身在灯光下缓缓流转,红金绿蓝紫五段顏色就那么自然地衔接在一起,像是一条活物。

他盯著看了好几秒。

李岩在旁边推了他一把。“看什么呢?一条龙值得你看这么久?”

“棉纸和竹篾的衔接方式。”陶然收回视线,解释道:“龙身每一节的弧度都不一样,但到了衔接处,弧度会自动过渡成下一节的角度。”

“这个做法……很聪明。”

小胖王凯从栗子堆里抬起油乎乎的脸。

“陶然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们美院那些老教授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陶然现在可是美院的香餑餑,抢手得很,就是这老干部做派我不太喜欢……”周在在忍俊不禁,用竹籤指著王凯,转而说道:

“陶然靠的是真本事,不像你,上了美院还是那个靠家里三个煤矿硬捐进去的。”

“別揭短!”王凯把栗子壳往她方向扔了一个。

六个人笑成一团。

陶然坐在最边上,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始终没收下去。

他现在的状態確实跟一年前完全不同了。

皮肤乾净,身板也挺直了,做了近视手术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亮了一档。

最关键的是他说话不再畏畏缩缩,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每一句都带著底气。

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是被人当人看了之后,自己长出来的。

“在在,你看那边。”程璐突然拍了拍周在在的胳膊。

看台下方的广场上,又一拨游客正从入口涌进来,手腕上戴著萤光手环,脸上带著那种“天上掉馅饼了我得赶紧接住”的兴奋。

一对老夫妻手牵手走过花灯长廊,老太太举起手机拍老头。

老头在一盏鲤鱼灯前面站定,挺胸抬头,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得像在拍標准照。

老太太笑得手抖:“你笑一个!”

“笑了影响我的气质。”

“你什么气质?你早上买菜还跟人讲价的气质?”

老头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老太太在那一瞬间按下了快门。

周在在看得鼻子一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动。

一座烂尾了八年的公园,一个月前还是建筑垃圾和碎水泥的荒地。

现在它亮堂堂地立在这里,灯火通明,花灯璀璨,两万个普通人在里面吃著免费的桂花糕,拍著免费的龙灯,买著十五块钱的竹蜻蜓。

没有vip通道,没有身份门槛,没有二维码付费墙,所有人都是贵宾。

七点五十五分。

公园主舞台的大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著赤水古城的非遗纪录片,背景音乐是一段婉转的笛声。

两万名观眾已经坐满了环形看台的三层座椅,溢出来的人群站在广场四周的步道上,手里举著亮著光的萤光手环。

从柚木塔顶往下看,整座公园是一片流动的萤光海。

七点五十八分。

季扬在后台的对讲机里喊了一声:“两分钟。”

梁广德和六个徒弟站在下沉广场最深处的临时熔炉旁边,花棒已经握在手里。

旁边五个密封金属罐整齐排列,每一种金属粉末的克数精確到小数点后三位。

梁广德的手很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花棒,棒身上还留著景行山居后山试打时冷凝的金属颗粒。

那天的五种顏色,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七点五十九分。

卓瞳在安防终端前做了最后一遍力场系统自检。

三十二台微型全息投影阵列全部就位,关拓的算法模型已经加载完毕。

八点整,背景音乐停了,大屏幕黑了。

路灯灭了,花灯灭了,龙灯灭了。

整座归澜园在一秒之內陷入彻底的黑暗。

两万人同时安静下来。

然后——

一道低沉的古琴声从黑暗的正中央炸开,那个音低得几乎贴著地面走,却震得每个人的胸腔都在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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