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透了。地坛公园的松树在风里摇晃,树影铺了一地。应急机动的兵蹲在各自的点位上,五六式横在膝盖上,枪口朝下,保险关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菸,没有人咳嗽。手语训练第七天,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像猫一样蹲守。

步话机里传来三声手指敲话筒的声音——发现目標。

东门,一个中等个,戴草帽,灰布褂子,推著一辆自行车,车后座没有工具箱。自行车推到东门外,来人停住,支起车梯,掏出菸捲叼在嘴里,划火柴。火柴亮了又灭,菸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他在等人。

卫楚郝的手语从园內流动哨旁边无声地传出去——东门目標,不要动,等他接头的人来。两个流动哨沿著松树林边缘无声移动,从两侧向东门包过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来人抽完了一根烟,把菸蒂踩灭,又掏出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东门外才出现一个人影,推著自行车,后座绑著工具箱,刘德柱。

两个人隔著东门对视了一眼,戴草帽的把菸蒂扔在地上踩灭。刘德柱推车走近。两个人並肩站在东门外,一个面朝里一个面朝外,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

卫楚郝的手语第三次传出——动手。

东门北侧胡同口的两名战士同时起身,五六式抵肩,枪口锁定两个人影。园內两名流动哨从松树林里无声衝出,一左一右堵住退路。四名公安从东门两侧同时现身,手电筒光柱交叉锁住两个人的脸。

“都不许动!”

戴草帽的手往腰间摸,手还没碰到腰,一名战士的枪托已经从侧面扫过来,正中他肘关节。他闷哼一声,手臂垂下去。公安扑上去,反剪双手,手銬咔嗒扣死。刘德柱没反抗,工具箱被从自行车后座扯下来,摔在地上,钳子改锥电笔撒了一地。一名战士一脚踩住工具箱底板,枪口抵住刘德柱后腰。

“底板!拆底板!”

工具箱被翻过来,底板撬开。夹层里,一台米诺克斯微型照相机裹在油纸里,旁边是两个胶捲盒。胶捲盒上標著曝光张数——三十六张,全拍满了。

卫楚郝从松树林里走出来,蹲下,拿起胶捲盒看了一眼,就把胶捲盒装进上衣口袋,扣上袋盖。站起来,对著步话机。“地坛公园,目標两名,全部控制。缴获微型照相机一台,胶捲两个。完毕。”

言清渐握著电台话筒。“带回来。直接送市局刑侦处,老崔在等。”

“明白。”

刘德柱和戴草帽的被押上吉普车。刘桂兰在花园路三號院食堂被带走时,手里还攥著一把没择完的芹菜。她没哭没喊,把芹菜放在案板上,捋了捋袖口,跟著何玉兰走出食堂。

市局刑侦处审讯室里日光灯管亮了一整夜。老崔把刘德柱和戴草帽的分开审,审完一个,拿著笔录去审另一个,把两个人交代的细节交叉比对,最后突击刘桂兰,在所有信息已掌握下,刘桂兰的嘴最后被撬开。

凌晨,老崔的电话打进了特事办。言清渐接起来。

“全撂了。”老崔的声音已经哑得只剩下气音,“刘德柱是主犯之一。戴草帽的姓高,本地人,是联络员。刘桂兰是刘德柱安排在理论部食堂的內线,负责观察理论部人员的上下班规律、加班时间、保密柜存放位置。她够不著保密柜,但能看出哪些人加班多——加班多的就是核心研究人员。她记了名单。”

“辛苦了,名单呢?”

“藏在食堂米缸底下。何玉兰找到了,一张烟盒纸,密密麻麻记了十几个名字。邓稼先、周光召、于敏、彭桓武、郭永怀——全在上面。”

“三號点、十六日、西南角代表什么?”

老崔翻笔录纸,“三號点是核材料分析实验室。他们给十四处涉核单位全编了號。理论部是一號,实验工厂是二號,核材料分析实验室是三號。十六日的指令是——十一月十六日傍晚,三號点西南角围墙外,接收从院內递出的核材料样品。”

“院內有人接应?”

“有。刘德柱老实交代,三號点內部有他们潜伏进去的人,代號『炉工』。核材料分析实验室有个小型实验炉,炉工能接触到微量样品。十一月十六日傍晚,炉工把样品从西南角围墙递出来,高某在外面接。接应时间、地点、暗號,全是刘德柱传达的。”

“炉工是谁?”

“刘德柱没见过,高某说炉工是上个月刚入职的,具体岗位不知道。”

有这些信息就够了,言清渐握紧话筒,“老崔,核材料分析实验室的在职人员名单,马上调出来。上个月新入职的,筛一遍。”

电话掛断。

王雪凝已经把核材料分析实验室的人员档案调出来了。上个月新入职的,六个人。其中与炉子有关的岗位三个——实验炉操作工两人,炉前分析员一人。操作工一个姓吴,四十七岁,本地人,老炉工,工龄二十一年。另一个姓郑,三十三岁,上个月六號入职,原单位是包头一家稀土冶炼厂,调过来的。炉前分析员姓周,女,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分配来的。

“郑某,包头调过来的。”王雪凝的笔尖戳在那个名字上,“刘德柱在五金厂的工作证,填的籍贯是河北保定。河北保定和包头,口音相近。”

林静舒拿起电话,“接核材料分析实验室保卫科,找科长。”

电话接通,林静舒把情况扼要说完。保卫科长沉默了半晌。“炉前操作工郑某,上个月六號入职。包头调过来的,档案我看过,包头那边盖的公章不小。人看著老实,不爱说话,干活卖力。”

“他现在在哪?”

“今天夜班,人在炉前。”

“你带人,现在就去炉前布控。不要惊动他,我们的人马上到,听卫组长命令,实施抓捕。”

收到消息,卫楚郝的应急机动组从地坛公园直接掉头,拉著老崔和两名民警,吉普车和卡车在夜色里驶向核材料分析实验室。车到实验室外墙,保卫科长已经在西南角围墙外等著了。

“人就在里面,炉前正忙,不知道外面的事。”

卫楚郝把人分成两组,一组跟著保卫科长从正门进,控制炉前操作区。一组蹲守西南角围墙外,封堵退路。

正门组由老崔带领,跟著保卫科长穿过厂区,推开实验炉车间的大门。炉火正旺,映得车间一片橙红。郑某站在炉前操作台,手里拿著一根取样钎,戴著石棉手套,正在取炉內样品。取样钎从炉口抽出来,钎头通红,样品槽里嵌著一小块银灰色的金属。

收到卫楚郝立刻行动指令,保卫科长大步走过去,靠近些大喝。“郑同志,有人找。”

郑某下意识回头,卫楚郝的兵已经站在他身后,枪口明晃晃的对著他。郑某手里的取样钎掉在地上,通红的钎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溅起几粒火星。没等他嘴里有动作,老崔就直接把他下巴卸了,乾脆利落,並熟练的找出他嘴里的剧毒物。

郑某被迅速带走时,炉前操作台上的取样记录本还摊开著。最新一行记录写著——十一月十日,夜班,样品编號1047。

老崔把取样记录本装进证据袋,也带回了市局。胶捲、照相机、烟盒纸名单、取样记录本、假工作证、假介绍信、偽造公章一套——所有物证摆满了市局刑侦处的长桌。核材料分析实验室的样品追回来了。胶捲里的涉密照片,技术科正在冲洗。刘桂兰记的那份核心研究人员名单,已经送到安全部。在逃人员,安全部一局正在追。

特事办这台机器,在缺少寧静、沈嘉欣、秦京茹三辆马车情况下,还是砸出了巨大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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