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六章 形变神不变
军委转发副统帅谈话的文件下达到卫戍区,文件名是《关於认真学习贯彻副统帅重要谈话的通知》,正文里印著副统帅的原话——“政治是统帅,是灵魂”“突出政治要落实到人的思想革命化”“军事训练和其他业务工作必须置於政治的统率之下”。每一个短句都像一根钉子,把罗总长之前“突出政治不能衝击军事训练”的提法钉在了被审视的位置上。
曾美在司令部全体干部大会上传达完文件,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咕嚕声。
言清渐从司令部主楼出来,沿著操场往东走。军靴踩在冻硬的煤渣跑道上,咯吱咯吱响。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在飞速转著。罗总长在军委办公会议上说的那句“政治是灵魂,但灵魂要有健康的躯体”,与副统帅这次的发言之间温差已从“风格不同”变成了“方向性问题”。温差一旦被定性,所有在罗总长会议上表过態的人都会被拉出来过筛子。好在他当时一个字没沾。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文件已经下发,学习必须升温,特事办不可能继续用“外勤忙”来完全规避政治学习。工作组拿著上级通知来卡,曾美也保不了他。不进则退。但“进”的方式可以自己选。他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推开特事办的门。
林静舒正在安全审查组办公室里翻档案,桌上摊著好几份新来人员的政审表,钢笔搁在笔架上,军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言清渐悄悄坐到她对面,把自个儿和整个特事办的处境全交代了——军委扩大会上那股子不对劲的劲儿,他没藏著;罗总长头上悬著的风险,他也没掖著。
“副统帅的文件,你看了?”
“看了,措辞和罗总长之前的讲话不一样。清渐,你是怕將来有人拿罗总长会议来翻旧帐?”
“旧帐在我身上可没有,但特事办从现在起,每一次政治学习都可能变成將来的材料。学什么、怎么学、学了以后说什么,必须提前定好规矩。我不希望特事办任何人因为一次学习会上的隨口发言,將来被人拉出来当靶子。”
林静舒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心有默契,“学什么——文件原文、报纸社论、语录。怎么学——只读,不討论,笔记只摘抄,不加个人评论。心得体会——只写工作改进。”
言清渐用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一下。“心得不谈理论认识,只谈怎样用警卫业务的实效体现政治忠诚。哪个哨位换了岗,哪条巡逻路线重新规划了,哪次应急响应达標了——全写这些。”
“组织方式呢?”
“每天提前半小时,在特事办內部统一组织,由你负责。”
林静舒轻轻牵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没有问为什么让她来做。安全审查组本来就是管人的,由她出面组织政治学习,既合乎工作职能又合乎逻辑。她温柔的看著言清渐,要知道光这几个月,一向富有远见的自家男人,已经几次改变既有的应对方法了,在这转眼即变的局势下,他一直牢牢的见招拆招,保护著她们。
在言清渐大手抚慰下,收拾好心绪的林静舒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把每天的学习流程列了出来——领读、默抄、收笔记、归档。最后一条是:笔记统一归档,不对外传阅。
林静舒组织的政治学习从通知下达后开始,地点在特事办会议室。她站在会议桌前面,手里拿著一本毛选语录和当天报纸。在座的有王雪凝、沈嘉欣、卫楚郝、郑丰年,以及各组在机关没出外勤的人。每个人都摊著笔记本,钢笔帽摘下来放在本子旁边。
“今天学习的內容是副统帅关於突出政治的谈话。我先念一遍,大家认真听。听完以后各自摘抄原文。心得体会只写工作层面怎么落实,不谈个人认识。”林静舒开始念。她的声音不抑扬顿挫,不加任何语气词,像在读一份技术手册。全文念完了,她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摘抄吧。”她带头率先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抄原文。她抄的是“政治是统帅,是灵魂”整段,一字不差。別人也照做。王雪凝抄的是“突出政治要落实到人的思想革命化”,沈嘉欣抄的是“军事训练和其他业务工作必须置於政治的统率之下”,都是原文,没有任何缩写和改动,旁边都留了备註栏。摘抄完毕,开始写心得。林静舒率先写完,把笔记本推给沈嘉欣。沈嘉欣接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今日对核心区外围哨位进行了安全审查,排查出两名新调入人员背景资料中的疑点,已通知相关单位覆核。確保了政治可靠的人在政治可靠的岗位上,这就是突出政治的具体落实。』静舒,你这个心得,扣题扣得真是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