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凝定的剎那,柳云汐的手已牢牢握住杨念之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却稳得出奇。

她用力一拽,將杨念之整个人从血色的旋涡前拉开。

那团由饮血与断肠交织而成的剑气旋涡擦著杨念之的肩头掠过,將他青衫的袖口撕成碎片,却终究落了空。

司马琼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血河倒卷”自练成以来,从未失手。

这一招以自身精血为引,双剑合击,威力足以將一块丈许方圆的青石绞成齏粉。

他亲眼见过这一招將一位先天后期的老前辈逼得吐血溃逃,可眼前这个女子。

这个方才还被他一剑震得踉蹌后退、嘴角溢血的女子,竟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速度。

那身法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快到当他的剑气落空时,柳云汐已经站在了三丈之外,將杨念之护在身后。

她的白裙在风中翻涌,上面还沾著方才被震出的血跡,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破雪而出的白梅。

手中的漱玉剑微微震颤,剑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师傅……”

杨念之的声音沙哑,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柳云汐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司马琼身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耳畔传来那道熟悉的、低沉而平淡的声音。

“《十景江湖》第一式——”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时间,让每一个字都烙进她的脑海。

“孤峰拔地冲霄汉,剑破流云天地宽……”

柳云汐的手指在剑柄上猛地收紧。

这口诀,与她自幼修习的碧落剑法截然不同。

碧落谷功法讲究轻灵飘逸,如云出岫心,如风起萍末,每一招都带著一种不沾尘埃的出尘之气。

而这十四个字里,没有半分飘逸,只有一种从大地深处喷薄而出的、不可遏制的力量。

是千万年风雨侵蚀、雷火焚烧,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孤峰。

是刺破苍穹,撕裂流云,俯瞰天下的孤峰。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句口诀里蕴藏的所有力量都吸收,融进血里,刻进骨里。

漱玉剑在她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那声音与方才截然不同。

不再是碧落剑法那种如泣如诉的幽咽,而是一种金石交击般的鏗鏘,如同深山古寺的钟声,悠远而浑厚。

她的身形跃然而起。

那一跃,没有碧落剑法的轻灵,挟裹飘云步法的飘逸同时,多了一丝泰岳般的沉稳。

脚下的青石板在她借力的瞬间炸裂,碎石飞溅,她的白裙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柄被强弓射出的利箭,直直地冲向天空。

司马琼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撤剑回挡。

饮血与断肠在身前交叉,十字剑身上血芒与白芒交织成一面盾。

这一式“血月当空”是他压箱底的守势,曾挡下过先天圆满强者全力一击,从未失手。

但……

电光火石之间,柳云汐的剑已至。

“十景江湖·孤峰一剑破云海。”

漱玉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剑身上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如同被千万年风雨打磨过的山岩,沉默而坚硬。

一剑刺下。

司马琼的十字剑盾迎了上去。

“咣——”

巨响震天。

那声音不像是金铁交鸣,倒像是两座山岳在半空中相撞。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剑盾相交处炸开,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场边的桌椅被掀翻,杯盏碗碟碎成齏粉,那几株早已开裂的老槐树枝叶被气浪撕碎,漫天飞舞。

司马琼的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

他的膝盖弯曲,腰背弓起,整个人被那一剑压得几乎要跪下去。

饮血与断肠在他手中剧烈震颤,剑身上的血芒与白芒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他被那一剑生生逼退了七步。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每一步都有碎石从他脚下飞溅而出。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角溢出的血跡顺著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满院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惊恐、愤怒、绝望中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瞪圆了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周岳山捂著受伤的右臂,站在人群前面,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惊。

他在江湖上行走四十余年,见过的高手数不胜数,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

犹如孤峰,是天地间最古老、最沉默、也最不可动摇的力量。

“这……这是什么剑法?”

点苍派陆掌门站在他身侧,那张方正的脸上,震惊之下还藏著一丝贪婪。

一个习武之人,面对一种远超自己认知的力量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敬畏。

“碧落谷……居然有这样的剑法?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郭崢站在石阶上,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山岳,可那双虎目里的光芒,此刻却剧烈地闪烁著。

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剑,绝对不是碧落剑法。

碧落剑法他见过,杨念之在郭府住了半年,他看过那孩子练剑,也指点过几招。

碧落剑法的精妙在於一个“化”和“快”字。

可眼前这一剑除了快之外,没有任何“化”的痕跡。

只有一个字。

压。

不是化解对手的力量,而是用更强大的力量,將对手的一切——剑势、內力、意志全部碾碎。

这种剑道,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黄月华站在他身侧,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从容。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崢哥……”她的声音很轻,“这一剑……”

郭崢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望著她手中那柄布满裂纹却光华越来越盛的剑心道:“柳姑娘的剑法果真精妙,换做是我,是无论如何施展不得的。”

场中,柳云汐没有给司马琼任何喘息的机会。

落地的瞬间,身形再次暴起。

这一次不再是直上直下的冲天,而是一种更加诡譎,更加让人防不胜防的突进。

她的脚步在青石板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极轻,轻得像蜻蜓点水,可她的整个人却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贴著地面向司马琼射去。

白裙在风中拉成一道白色的残影,快得像一道闪电。

耳畔,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不疾不徐,平淡如水,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十景江湖》第二式——”

“寒江独钓霜天晚,剑挽冰轮碎玉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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