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十景江湖
心神凝定的剎那,柳云汐的手已牢牢握住杨念之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却稳得出奇。
她用力一拽,將杨念之整个人从血色的旋涡前拉开。
那团由饮血与断肠交织而成的剑气旋涡擦著杨念之的肩头掠过,將他青衫的袖口撕成碎片,却终究落了空。
司马琼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血河倒卷”自练成以来,从未失手。
这一招以自身精血为引,双剑合击,威力足以將一块丈许方圆的青石绞成齏粉。
他亲眼见过这一招將一位先天后期的老前辈逼得吐血溃逃,可眼前这个女子。
这个方才还被他一剑震得踉蹌后退、嘴角溢血的女子,竟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速度。
那身法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快到当他的剑气落空时,柳云汐已经站在了三丈之外,將杨念之护在身后。
她的白裙在风中翻涌,上面还沾著方才被震出的血跡,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破雪而出的白梅。
手中的漱玉剑微微震颤,剑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师傅……”
杨念之的声音沙哑,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柳云汐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司马琼身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耳畔传来那道熟悉的、低沉而平淡的声音。
“《十景江湖》第一式——”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时间,让每一个字都烙进她的脑海。
“孤峰拔地冲霄汉,剑破流云天地宽……”
柳云汐的手指在剑柄上猛地收紧。
这口诀,与她自幼修习的碧落剑法截然不同。
碧落谷功法讲究轻灵飘逸,如云出岫心,如风起萍末,每一招都带著一种不沾尘埃的出尘之气。
而这十四个字里,没有半分飘逸,只有一种从大地深处喷薄而出的、不可遏制的力量。
是千万年风雨侵蚀、雷火焚烧,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孤峰。
是刺破苍穹,撕裂流云,俯瞰天下的孤峰。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句口诀里蕴藏的所有力量都吸收,融进血里,刻进骨里。
漱玉剑在她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那声音与方才截然不同。
不再是碧落剑法那种如泣如诉的幽咽,而是一种金石交击般的鏗鏘,如同深山古寺的钟声,悠远而浑厚。
她的身形跃然而起。
那一跃,没有碧落剑法的轻灵,挟裹飘云步法的飘逸同时,多了一丝泰岳般的沉稳。
脚下的青石板在她借力的瞬间炸裂,碎石飞溅,她的白裙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柄被强弓射出的利箭,直直地冲向天空。
司马琼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撤剑回挡。
饮血与断肠在身前交叉,十字剑身上血芒与白芒交织成一面盾。
这一式“血月当空”是他压箱底的守势,曾挡下过先天圆满强者全力一击,从未失手。
但……
电光火石之间,柳云汐的剑已至。
“十景江湖·孤峰一剑破云海。”
漱玉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剑身上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如同被千万年风雨打磨过的山岩,沉默而坚硬。
一剑刺下。
司马琼的十字剑盾迎了上去。
“咣——”
巨响震天。
那声音不像是金铁交鸣,倒像是两座山岳在半空中相撞。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剑盾相交处炸开,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场边的桌椅被掀翻,杯盏碗碟碎成齏粉,那几株早已开裂的老槐树枝叶被气浪撕碎,漫天飞舞。
司马琼的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
他的膝盖弯曲,腰背弓起,整个人被那一剑压得几乎要跪下去。
饮血与断肠在他手中剧烈震颤,剑身上的血芒与白芒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他被那一剑生生逼退了七步。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每一步都有碎石从他脚下飞溅而出。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角溢出的血跡顺著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满院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惊恐、愤怒、绝望中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瞪圆了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周岳山捂著受伤的右臂,站在人群前面,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惊。
他在江湖上行走四十余年,见过的高手数不胜数,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
犹如孤峰,是天地间最古老、最沉默、也最不可动摇的力量。
“这……这是什么剑法?”
点苍派陆掌门站在他身侧,那张方正的脸上,震惊之下还藏著一丝贪婪。
一个习武之人,面对一种远超自己认知的力量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敬畏。
“碧落谷……居然有这样的剑法?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郭崢站在石阶上,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山岳,可那双虎目里的光芒,此刻却剧烈地闪烁著。
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剑,绝对不是碧落剑法。
碧落剑法他见过,杨念之在郭府住了半年,他看过那孩子练剑,也指点过几招。
碧落剑法的精妙在於一个“化”和“快”字。
可眼前这一剑除了快之外,没有任何“化”的痕跡。
只有一个字。
压。
不是化解对手的力量,而是用更强大的力量,將对手的一切——剑势、內力、意志全部碾碎。
这种剑道,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黄月华站在他身侧,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从容。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崢哥……”她的声音很轻,“这一剑……”
郭崢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望著她手中那柄布满裂纹却光华越来越盛的剑心道:“柳姑娘的剑法果真精妙,换做是我,是无论如何施展不得的。”
场中,柳云汐没有给司马琼任何喘息的机会。
落地的瞬间,身形再次暴起。
这一次不再是直上直下的冲天,而是一种更加诡譎,更加让人防不胜防的突进。
她的脚步在青石板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极轻,轻得像蜻蜓点水,可她的整个人却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贴著地面向司马琼射去。
白裙在风中拉成一道白色的残影,快得像一道闪电。
耳畔,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不疾不徐,平淡如水,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十景江湖》第二式——”
“寒江独钓霜天晚,剑挽冰轮碎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