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来吧,赐座。”

雁苍北重重叩首,站起身,退到一旁。

冯神威命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武官队列的末尾。

雁苍北坐下时,手心全是汗。

李曦也退到一旁,在宗室的席位落座。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在太子李臻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京王李朔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文官之首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李子寿坐在那里,面不改色,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宴席继续。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伎们再次登场,可殿中的气氛已经不如方才那般轻鬆了。

沈梟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李昭又饮了几杯,脸上的潮红更深了。

他的目光在殿中游移,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最后落在太子李臻身上。

李臻坐在皇子席位上,一袭明黄蟒袍,清瘦而安静。

他正低头饮茶,姿態从容,仿佛这满殿的热闹与他无关。

李昭看了他很久。

“太子。”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的丝竹声都停了一瞬。

李臻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御阶下,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儿臣在。”

李昭靠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段时间在灵武,可好?”

这话问得平常,平常得像一个父亲在问候久別的儿子。

可殿中那些敏锐的人,已经从那平淡的语气底下,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李臻跪在地上,姿態恭谨,声音平稳:“托父皇之福,儿臣一切安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李昭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压抑著什么东西的表情。

“托朕之福?”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太子的意思是,没有朕托福,你就过的不好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臻跪在地上,那张清瘦的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父皇明鑑。”他的声音发颤,“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昭的声音猛地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殿中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李臻心上。他的额头触著冰凉的金砖,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父皇明鑑!儿臣绝无此意!”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儿臣只是想著父皇恩德,感激涕零,绝无二心。”

他说不下去了。

殿中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觥筹交错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脸別过去,假装在看殿外的天色。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站了起来。

李子寿。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走到殿中央,他整了整衣冠,朝李昭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圣人容稟。”

李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阴沉的脸色微微缓和了几分:“右相有何话说?”

李子寿直起身,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李臻身上掠过,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他转向李昭,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圣人,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子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殿中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太子殿下在灵武这两年,臣也有所耳闻,

灵武本是苦寒之地,土地贫瘠,百姓困顿,可自太子殿下去了之后,倒是焕然一新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往李臻那边飘了一下。

“清丈田亩,查没豪强,分田给府兵,开办学堂,设立招贤馆,

太子殿下在灵武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臣虽愚钝,却也佩服得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殿中那些聪明人,已经从那讚美的语气底下,听出了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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