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棋局揭晓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李昭心里。
“圣人要的,从来不是废太子,也不是扳倒右相,
圣人要的,是他们互相制衡、互相牵制,谁也做不大,谁也威胁不到圣人的龙椅。”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博山炉里的沉香已经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窗外传来远处花萼楼隱约的丝竹之声,与这书房的死寂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李昭手不再发抖了,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方才暗淡了许多,像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先生好眼力。”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朕小看了秦王,也小看了先生。”
上官羽微微欠身,算是谢过,却没有接话。
李昭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声嘆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午宴时朕呵斥太子——”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上官羽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认命般的平静。
“先生也看出来了?”
“自然。”
上官羽点头,语气篤定。
“在下虽未亲眼所见,但要知道宫中发生何事,尤其这么大的事,只要肯花银子,自然能轻易了解个大概,
圣人呵斥太子,自然不是为了废太子,而是为了压他,太子在灵武经营两年多,声望渐起,
若任其继续发展下去,难免尾大不掉,圣人当眾给他一个下马威,
就是要让满朝文武知道,太子一切都是圣人给的,当然这只是其一。”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至於严太真中途搅局,想必也是圣人事先安排好的吧?
在大盛朝,一介女流一句话就能左右局势,要是没有圣人默许,在下以为这是痴人说梦,
换我家王爷,要是身边的女人莫名其妙站出来阻止他,
哪怕这个女人私下再如何受王爷喜爱,必然也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李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
上官羽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从容。
“圣人让严太真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表面上是替太子解围,实则是替圣人自己解围,
若是圣人自己收手,未免显得心虚太过可以,可若是贵妃娘娘出面,
那便不一样了,既保住了圣人的顏面,又给了太子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昭。
“圣人要的,从来不是太子死,而是太子半死不活,
既不能威胁到圣人的地位,又不能被右相彻底踩死。”
李昭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至於晚宴时太子手里的罪证被夺——”
上官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一方面,的確是右相府派人干的,右相心腹李九郎花三千两黄金请了江湖高手,
在太子赴宴途中动手,这件事,圣人想必早就知道,甚至默许了。”
李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可那江湖高手,不单是右相的人……”
上官羽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嘆息。
“怕也是圣人特意安排接近右相的。”
这话落下的瞬间,李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上官羽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圣人故意让右相抢走罪证,目的就是不让右相就此伏罪,
若是罪证由太子落在圣人手里,圣人便不得不处置右相,
这也是午宴时太子献上右相罪证,圣人却故意不看的缘故,
因为圣人一样不想处置右相,右相一旦倒台,朝堂便无人能制衡太子,
更无人替圣人稳住朝堂和藩镇的局面,毕竟很多事看起来简单,实则执行起来一个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而右相就是圣人你的挡身牌,在他的利用价值耗尽之前,圣人一定不会处置他,
哪怕他结党营私中饱私囊也无所谓,毕竟和自身权势比起来,那些东西反而连微风细雨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所以,事后圣人让那江湖人给李九郎送去一份假罪证,让右相以为真的证据还在太子手里,
太子以为自己证据被右相所抢,也会视右相为眼中钉肉中刺,
如此,右相与太子便陷入无休无止的权力斗爭,谁也腾不出手来针对圣人。”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烛火都不敢跳动,压得窗外的丝竹之声都仿佛远了几分。
李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那双被上官羽一寸一寸剥去偽装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是愤怒?是羞耻?是恐惧?
还是被人彻底看穿后,那种无处躲藏的、赤裸裸的狼狈?
他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