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相邀,同伟敢不从命。”

……

晚上七点,京州郊外一处名为“听雨轩”的私房菜馆。

这里位置偏僻,安保严密,是大多数人私下会面选择的绝佳场所。

包厢內,檀香裊裊。祁同伟穿著一件低调的深灰色夹克,已经提前等候在內。看到钟小艾推门进来,他微笑著起身迎接。

“学长,你还是老样子,时间观念这么强。”钟小艾脱下外套,递给服务员,在祁同伟对面落座。

“习惯了。在基层干了那么多年,迟到一分钟,可能就错过了给老百姓办事的机会。”祁同伟亲自为钟小艾斟上一杯大红袍,茶水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两人寒暄了几句,回忆了一番汉东大学的青春岁月。气氛看似轻鬆融洽,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老友重逢。

但到了他们这个级別,每一句閒聊,都暗藏玄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钟小艾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祁同伟脸上。

“学长,这次专案组下来,我才发现汉东的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深。”钟小艾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试探,“尤其是过去这十几年,汉东的经济虽然腾飞了,但也留下了不少沉疴痼疾。对於赵书记当年主政期间留下的一些『摊子』,你这位常务副省长,怎么看?”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

赵立春是祁同伟的伯乐。钟小艾在这个节骨眼上拋出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在逼祁同伟表態:是继续死抱前朝老领导的大腿,还是审时度势,向沙瑞金和中央专案组靠拢。

祁同伟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浮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將茶杯放下。

“小艾,评价这样一位领导的歷史功过,不是我们该做的事。”祁同伟的目光坦荡而深邃,直视著钟小艾,“但如果非要我说,我认为老领导在汉东耕耘多年,是尽职尽责的,也是极具改革眼光和魄力的。”

钟小艾微微皱眉,正要开口,祁同伟却抬起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

“不可否认,高速的发展確实会带来一些问题。金山县的修路、石泉县的招商、吕州的產业升级,哪一步不是摸著石头过河?哪一步没有触动旧的利益格局?”

祁同伟的声音渐渐提高,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只要为政者,时时刻刻將老百姓放在自己的心上,把群眾的饭碗和利益作为决策的唯一標准,我相信,一切发展中的问题,最终都会得到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钟小艾:“我祁同伟,过去是这么做的,现在是这么做的,將来,也会一直这么做。”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掷地有声。

祁同伟没有选择背叛老领导以求自保,也没有盲目护短。

他用“老百姓”这三个字,巧妙地化解了钟小艾的政治试探,並占据了绝对的道德制高点。

他是在告诉钟小艾:我祁同伟不属於任何派系,我只属於汉东的几千万人民。你们要查贪腐,我双手赞成;但如果要搞政治倾轧、派系清洗,我祁同伟,绝不低头。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角落里的加湿器发出细微的白噪音。

钟小艾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小巷里挺直脊樑的青年。岁月没有磨平他的稜角,反而赋予了他更高超的政治智慧和更深沉的底气。

这种底气,是实打实的政绩给的,是孤鹰岭的子弹给的,更是內心那份不灭的理想给的。

钟小艾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波澜。

“学长,你真是个纯粹的人。”钟小艾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碰了碰祁同伟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喝下半杯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瑟:“真是遗憾。”

这句“遗憾”,是一语双关。

她遗憾当年错过了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更遗憾的是,祁同伟没有选择借坡下驴,这意味著,在接下来的汉东权力洗牌中,他们或许註定无法站在同一条战壕里。

钟家的布局,沙瑞金的意志,都容不下一个手握重权却不愿低头臣服的常务副省长。

“不遗憾。”祁同伟微微一笑,笑容坦荡,“各自为战,各安天命。小艾同志,汉东的茶,还是当年那个味。还是要多多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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