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衝突。

连一根野草被他踩扁了。

下一秒都能自己立正站好。

这破地方。

假得让人浑身发毛。

太阳下山了。

这破地方的规矩准时运转。

月亮爬上树梢。

花果山所有的猴子。

在同一秒钟齐刷刷地倒地就睡。

连打呼嚕的节奏和声调都一模一样。

石猴一个人坐在水帘洞外面的石板上。

冷颼颼的晚风吹过。

他低头盯著地上的影子。

月光把他的轮廓拉得老长。

一直拉到了后面的石壁上。

他无聊地晃了晃腿。

影子却没动。

石猴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石壁上的那道黑影。

背上的汗毛一根接一根倒竖起来。

那根本不是一只猴子的影子。

那影子的腰板挺得笔直。

肩膀异常宽阔。

脑袋上似乎还戴著两根长长的翎羽轮廓。

最要命的是那影子的手里。

正倒提著一根又粗又长的棍子。

光是一道投射在石壁上的假影子。

就透著一股子能把整个世界砸个稀巴烂的恐怖戾气。

压得石猴根本喘不上气来。

那是谁?

石猴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

手脚並用从地上躥起。

他狠狠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再去定睛看时。

影子变回去了。

依旧是个佝僂著背、浑身长毛的矮小猴子。

哪里还有什么笔直的腰板。

哪里还有什么通天的铁棍。

“真特么邪门。”

石猴啐了一口唾沫。

他觉得自己快被这种找不到源头的烦躁逼疯了。

他转过身。

准备进水帘洞里找个乾草堆躺下。

可就在这一步迈出去的瞬间。

他的脚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一路凉到了脑门尖。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事情。

从他在那张石椅上睁开眼吃桃子。

到太阳落山。

一直熬到现在这大半夜。

他连打个哈欠的衝动都没有。

他不困。

他这具乾瘪的身体根本就不需要睡觉这道工序。

石猴死死捏紧双拳。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

借著这股钻心的痛感。

他拼命去倒腾昨天的事情。

昨天吃了几个桃?

昨天哪只猴子打了架?

没有。

他的脑袋里只有今天。

只有刚刚经歷过的这十二个时辰。

不管怎么在脑子里扒拉。

找不出任何一丁点跟“昨天”沾边的画面。

永远都是固定的日出。

固定的吃桃。

固定的月亮升起。

他被强行困在了一个只有“今天”的死循环里。

过去被彻底抹除了。

明天也永远不可能到来。

“这特么是在逗老子玩呢……”

石猴的嗓音全哑了。

那种忘记了最重要东西的感觉。

彻底变成了燎原的邪火。

把他胸腔里的空气烧得乾乾净净。

想不起来。

就是死活想不起来。

如果这辈子都想不起来那个丟掉的东西。

他就不再是他自己。

他就会变成地上这些按时打呼嚕的毛绒假物件。

石猴疯了一样冲向水帘洞。

站在那道平滑如镜的水幕前。

死死盯著水面上的倒影。

乾瘪的脸。

枯黄的乱毛。

一双茫然又透著狂躁的瞳孔。

他双手抓著脑袋上的毛髮。

用力扯下好几撮。

他对著水流张开嘴。

问出了那个憋在心口、快要把他逼疯的问题。

“老子……”

“老子特娘的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水声轰鸣。

四周安静得出奇。

没有任何东西出声回答他。

石猴慢慢转过头。

看向身后的那片空地。

只看了这半眼。

他浑身的血液直接倒流进了心臟。

刚才还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几百只猴子。

全坐起来了。

全都维持著一模一样的死板姿势。

盘著腿。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几百张毛茸茸的脸齐刷刷地对著他。

它们的嘴角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弧度向两边咧开。

勾勒出一个完全相同的整齐微笑。

那是用笔画在死人脸上的弧度。

透著一股子烂肉一样的恶臭死气。

夜风完全停了。

空气黏稠得能捏出水来。

水帘洞上方的黑暗里。

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咀嚼声。

嘎吱。

嘎吱。

像是有满嘴尖牙正在大口大口地嚼著活人的骨头。

紧接著。

一滴黏稠发臭的黑色液体。

啪嗒一声落在石猴面前的泥地上。

泥土瞬间被腐蚀出一片死灰。

水帘洞顶端那片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暗中。

传来一句沙哑刺耳的呢喃。

“终於找到你了。”

“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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