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现在开始。”

萧郁衡的声音落下,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切开了大堂里紧绷到极致的空气。

下一秒。

尖叫声、哭声、求饶声、祈祷声,所有的声音同时炸开,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有人跪倒在地,有人疯狂地朝门口衝去,有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术。

陆长生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额头前方那片虚空——数字还在,92,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变得黏稠了,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空气中游动,触摸著每一个人的额头,掂量著每一个人的价值。

“我的数字——我的数字在掉——”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央炸开。

陆长生循声看去。一个中年女人,额头上原本写著31,此刻那个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31——29——27——25——不是闪烁,不是跳动,而是像沙漏里的沙一样,匀速地、不可逆转地流逝。

“不——不要——我求求你们——”

她朝空中伸出手,像是在抓那些看不见的“观眾”,像是在求一个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慈悲。但数字还在掉。23——21——19——

她崩溃了。

她的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血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混著灰尘和眼泪,在她脸上糊成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

但数字还在掉。

没有人看她。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额头上的数字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每掉一分,就有人尖叫;每涨一分,就有人狂笑。

陆长生扫了一眼全场。

分数在剧烈波动。不是所有人都往下掉——有人在涨。那些脸上带著笑、眼睛里闪著光的,那些在混乱中依然站得笔直、表情从容的,那些主动走向人群中央、像在舞台上表演的——他们的数字在往上涨。

观眾在奖励“表演者”。

陆长生收回目光,看向萧郁衡。

萧郁衡站在大堂中央的高台上,黑色长袍在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斑中显得格外深沉。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灰色的瞳孔缓缓扫过全场,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猛兽,在评估每一只猎物的价值。

“鐺——”

一道沉闷的钟声从古堡深处传来,像是从地心涌上来的。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通过脚下的石板、通过墙壁、通过每一根骨头传进人的身体里。

所有人都僵住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钟声意味著什么。

十分钟到了。

锁链从地下涌出来。

不是一条,不是两条,而是十条。漆黑的锁链像毒蛇一样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跡。锁链的表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像血管,像脉搏,像某种活著的、飢饿的东西。

第一条锁链缠住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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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来得及尖叫,锁链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脖子。黑色的金属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缠绕,像一条正在吞噬猎物的巨蟒。他的身体在锁链的绞缠下发出咔咔的声响——骨头的碎裂声,像折断乾枯的树枝。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被拖走的,是“消失”的。锁链收缩的瞬间,他的身体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跡一样,从世界上彻底抹去。没有血,没有碎片,没有任何残留。只有锁链缩回地下时留下的那一道暗红色的光痕,在石板上缓缓熄灭。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锁链在人群中穿梭,精准地捕捉著那些数字最低的人。一个蜷缩在柱子后面的女人,额头上写著7,被锁链从背后缠住了腰。她的嘴张著,但声音被锁链勒断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嗬”。然后消失了。

一个蹲在墙角的老头,额头上写著5,锁链从头顶落下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他整个人握住。他甚至没有挣扎,只是闭上了眼睛。然后消失了。

一个年轻的侍从,额头上写著11,锁链缠住了他的右手。他拼命地拽、扯、拉,指甲嵌进锁链的缝隙里,指甲盖翻了,血顺著锁链往下淌。但锁链纹丝不动。他的身体被一寸一寸地拖向地面,膝盖磨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然后消失了。

陆长生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符纸,灵力在体內流转,隨时可以激活。但他没有出手。

因为规则二:“仪式期间,不得攻击他人。”

“攻击”这个词的定义是什么?阻止锁链捕捉“被淘汰者”,算不算攻击?陆长生不確定。在这个数字决定一切的世界里,不確定就意味著风险。他不能在规则上犯错,不能给观眾扣分的理由。

第一轮淘汰结束了。

十个人消失了。

大堂里剩下的人,数字还在跳动,但幅度已经小了很多。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抱著膝盖无声地流泪,有人靠在墙上捂著胸口,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陆长生扫了一眼全场。

200人变成了190人。

十具消失的尸体,换来的是剩下的人多活十分钟。

这就是规则。

“十分钟后,第二轮。”萧郁衡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不带任何感情,“各位,好好表现。”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黑色长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影。经过陆长生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您觉得,你能撑过几轮?”

陆长生没有回答。

萧郁衡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陆长生看到了那个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忌惮,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残忍的、像猫看老鼠终於开始跑之后才会有的兴奋。

“我赌三轮。”萧郁衡说。

然后他走了。

黑袍在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斑中一闪,消失在了楼梯口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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