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不是雷。

是白帝。

灰白色战机从营地东侧的停机坪滑出,发动机怠速运转。热浪扭曲了机尾的空气,把地面薄雪吹成一片白雾。地勤兵站在安全线外,举著手里的信號旗。

幼龙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站起来,从隔离仓门口走了出去。左翼还是不能全展,但步態已经很稳了。尾尖拖在雪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马尔科身边的年轻骑士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別。”马尔科说。

“那铁鸟——”

“我说別。”

白帝在跑道上低速滑行。没有加力,没有音爆,只是在营地北侧的雪坡上方拉出一条低低的弧线。幼龙站在跑道边,断角跟著机头的方向转。

它没有起飞。

只是在看。

然后它助跑了几步。

左翼撑开一小半,在雪坡上滑了十几米,又收回来。落地时右爪陷进雪里深了一点,但它自己拔出来了。没有摔倒。

白帝在远处掉头,再次低空通场。

这一次,幼龙往前跑得更远了一点。翼尖几乎碰到了雪坡上那排橙色跑道灯的灯罩边缘。

马尔科看著这一切。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只幼龙在追一架铁鸟。

他看到的是——没人喊口令。没人拉铁索。没人举弩机。只有雪坡上那几盏灯,红的,绿的,黄的,按顺序亮著。幼龙知道每一盏灯的意思。

他看到的是幼龙追累了,自己停下来。铁鸟在远处降速,没有再压过来。幼龙转身走回跑道边,用鼻尖碰了一下灯杆底部的固定螺栓。

像在確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

“那是跑道灯。”周寧说。“红色停。绿色可以再来。黄色检查身体。跟它说过了。它记住了。”

老王忽然开口。

“塞维尔让我们来看的,就是这个?”他问周寧。

“不是。塞维尔让你们来看安全。我让你们看灯。看它为什么没有飞出去把你们撕碎。”

老王没有说话。

白帝的发动机停了。飞行员从座舱里站起来,摘下头盔。一个很年轻的脸。他看见幼龙趴在跑道边,把头盔掛在座舱边缘,没有下去打扰。

两个年轻骑士站在原地,看著那条趴在跑道边的白龙。

“它刚才自己停下来的。”其中一个说。

“对。”周寧说。

“没有人拦它。”

“没有。”

“所以它想飞就能飞。”

“它左翼还没好。”周寧说。“但它想飞到营地外面的松林,谁也拦不住。”

年轻骑士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为什么还在这里?”

周寧看了他一眼。

“因为留下来有牛肉吃。因为有人给它治伤。因为没人骗它第三次。”周寧说。“还因为——这里有灯。它看得懂。”

下午。

阿贝尔带两个学徒来取这周的大气魔力波动数据。观测站设在营地东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摺叠桌,一台便携记录仪,几根探针插在冻土里。

学徒把探测水晶放在桌面上。水晶对白帝战机毫无反应。对远处哨兵的外骨骼也没有反应。但对幼龙——水晶刚靠近恢復区外线,就亮得几乎刺眼。

“龙的魔力波动比上次更高了。”学徒说。

“它在恢復。”阿贝尔说。“健康龙的魔力本来就应该比受伤龙强。”

他站在雪坡外,看著幼龙趴在跑道灯旁边,尾尖一下一下扫著雪。旁边停著那架不会扇翅膀的铁鸟。

“没有魔力。”阿贝尔说。

学徒抬头。

“白帝。没有一丝魔力反应。”阿贝尔把探测水晶收起来。“那只小龙在跟一件不靠魔力飞起来的东西学飞。”

学徒张了张嘴。

阿贝尔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在观测记录上写了一句:“目標白龙幼体对无魔飞行器无排斥反应。伴飞行为属自主选择。”

傍晚。

马尔科坐在灰杉堡外庭的石阶上,把膝盖上铺著的一张羊皮纸摊平。

鹅毛笔蘸墨。

他写了三行。

“今日巡查灰杉领协作营及白脊封控线。封控標记完好,无人擅入。营地內白龙幼体未受束缚,笼门敞开,幼龙可自主进出。营地以灯色、旗语和固定规程约束铁鸟与人员,未使用禁錮法术、锁链和囚笼。”

他停了一下。

第四行。

“幼龙仍能自主拒绝接触。骑士卸甲退让后,目標未表现出攻击意图。治疗者无魔力,治疗手段为外用药剂与生物缝合。铁鸟无魔力。”

第五行。

“结论:白龙幼体没有被驯化。塞维尔大人——它在选。选信谁。”

他把鹅毛笔插回笔筒。

老王站在旁边,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菸斗。

“你信吗?”老王问。

马尔科把羊皮纸卷好,盖上城防署的灰蜡封。

“我信我看到的。”他站起来。“那只幼龙看见铁甲会退。看见治疗者的手不会。它分得清。”

他把捲筒递给信使。

信使翻身上马,朝凛冬城方向跑远了。

马蹄声还没散尽,北面天空传来一阵不一样的振翅声。

不是白帝。

比白帝更碎,更没有规律。

马尔科抬头。

云层下,一个很小的黑点正在往南飞。翅膀扇动的方式不是鸟类,也不是龙。更短。更急。

是狮鷲。

狮鷲骑士在高空盘旋了半圈,朝凛冬城方向飞去。

马尔科看著那个黑点没入云层。

“空路哨站。”他说。“他们看见了。”

老王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看见什么?”

“白龙。铁鸟。和一条没有铁链的跑道。”

马尔科翻身上马。

“回城。塞维尔问起来,报告上那几行不够说。我还有很多话。只能当面说。”

马蹄踏碎营地门口的薄冰,朝凛冬城方向去了。

灰杉领上空的云被晚风推开一道缝。跑道灯还没亮——天色还不够暗。

但幼龙已经趴在灯杆旁边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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