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我者死!”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惊雷在甬道中炸开。

北境铁骑的衝击力根本不是寻常禁军能抵挡的。

不过片刻功夫,甬道口的禁军防线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秦慕婉策马冲入甬道。

然后她看见了。

甬道的尽头,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身影靠在宫墙上。

李逸。

他的身上全是新伤叠旧伤,左肩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右臂上多了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刀口。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乾裂得不成样子。

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面前,赵崇远正带著数十名禁军,手举弓弩。

弓已拉满,弩已上弦,所有的箭头都对准了李逸的胸口。

“放箭!”赵崇远挥下手。

数十支弩箭同时射出。

那一刻,秦慕婉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

那道身影,像一座被岁月侵蚀却依然不肯倒塌的石碑,在弩箭的暴雨中依然挺立。

她左脚在白马鞍上猛力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银枪在她手中急旋如轮。

“叮叮叮叮——”弩箭被枪身扫开,火星四溅,碎矢乱飞。

她落在李逸身前,一脚踹翻面前衝来的禁兵,银枪横扫,將数名刀斧手逼退三步。

风捲起她暗红的披风,像一团燃烧的烈焰。

“狗贼,竟敢伤我夫君!”

她的声音不大,却震得甬道四壁嗡嗡作响。

李逸靠在墙上,看著面前那道红衣银枪的身影,乾裂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沙哑喘息。

赵崇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秦慕婉!

赵崇远回头看见自己的五百禁军已经尽数被屠,自己已经被三千铁骑给包围了。

他咬了咬牙,举起了手中长刀。

他是定远侯,是从西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在朝中沉浮二十年,连庆王倒台那样的风浪都毫髮无伤。

他不信自己会在这里,会在这个女人面前认输。

他怒吼一声,挥刀扑了上去。

秦慕婉没有躲。

银枪在手中一抖,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赵崇远咽喉。

赵崇远侧身避过,长刀反劈她的左肋。

秦慕婉收枪格挡,刀锋劈在枪桿上,火星四溅。

两人的兵器在甬道中碰撞了七八招,每一次交击都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赵崇远的刀法凌厉狠辣,是从西南的雨林和泥沼中淬炼出来的。

秦慕婉的枪法大开大合,是从北境的风雪和草原上磨礪出来的。

两人斗了十几招。

不分上下。

可是时间一长,赵崇远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老了,在朝中勾心斗角二十年,刀法虽然还凌厉,但体力已经跟不上了。

而秦慕婉正值当年,每一枪刺出都带著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他的左臂被枪尖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的右腿被枪桿扫了一下,膝盖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咬著牙,挥刀逼退秦慕婉一步,转身想逃。

秦慕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银枪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光刺入赵崇远的右肩。

枪尖穿透肩胛骨从背后透了出来,將他整个人钉在西华门前的朱红大门上。

赵崇远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秦慕婉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被钉在大门上的赵崇远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枪桿,轻轻一转。

赵崇远的惨叫声又高了三分。

“这一枪是替我夫君还你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她拔出银枪。

赵崇远从门上滑落下来,瘫在地上,右肩上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在往外汩汩冒血。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可还没忘了抬起头盯著秦慕婉,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狰狞的笑。

“你杀不了我。”他嘶哑地说,“我是定远侯,是西南镇守,我有丹书铁券,我有先帝的免死金牌……”

他的声音在秦慕婉冰冷的目光中越来越小。

秦慕婉没有跟他废话。

她转过身,走到李逸面前。

方才在刀光箭雨中面不改色的她,此刻脚步却微微踉蹌了一下。

李逸靠在墙上。

浑身是伤,左肩的布条还在往外渗血,右臂上那道新刀伤深可见骨,五指因为持续抠墙而血肉模糊。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

他身上那件衣裳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好几层,结成了硬邦邦的黑褐色,散发著一股铁锈和腐臭混在一起的气味。

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看著秦慕婉,看著那道红衣银枪的身影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秦慕婉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半个头,此刻微微仰著脸,看著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我来晚了。”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他脸上的伤口,“还疼不疼?”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和方才那个把赵崇远钉在门上的女人判若两人。

李逸摇了摇头,终於挤出两个字:“不疼。”

秦慕婉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抬起头,已经恢復了那种沉稳干练的神色。

“韩不住,把陛下和殿下扶上马。夜五,传令下去,西华门已破,让城外待命的影卫全部入宫,守住养心殿和东宫。其余人……”

她翻身上马,將银枪掛在马鞍旁,然后朝李逸伸出手。

“跟我去天坛。”

李逸被韩不住搀上马背,坐在秦慕婉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

他的手臂瘦得只剩骨节,却抱得很紧,像是抱住了这世上唯一的浮木。

秦慕婉一抖韁绳。

白马长嘶一声,朝著天坛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三千北境铁骑的马蹄声如惊雷滚滚。

赵崇远趴在西华门前的青石板上,右肩上的血还在往外冒,在石板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禁军们纷纷丟下兵器抱头蹲在甬道两侧,看到那匹白马绝尘而去。

他想起青溪镇上李逸说过的话:“不得好死。”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终於意识到,那个人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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