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荒村
屋里静得只剩下任老爷子那破风箱似的喘气声。
徐福贵盯著他,一字一顿:“那东西,在叫什么?”
任老爷子的肩膀又开始抖。
他抬起那只黑乎乎的手,捂住自己的脸——那动作,像活人受不了惊嚇时的本能反应。
可他的手是黑的,乾枯的,指甲像鉤子,捂在脸上,看著只让人觉得瘮得慌。
“叫……”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叫……闺……女……的……名……字……”
徐福贵瞳孔一缩。
“什么?”
任老爷子把手放下来,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窟窿对著他,里头的东西又在闪。
“它……叫……我……闺……女……的……名……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我……闺……女……叫……任……婷……婷……那……东……西……关……在……铁……箱……子……里……一……遍……一……遍……地……叫……婷……婷……婷……婷……”
林正英的脸色变了。
秋生和文才挤在墙角,两双眼睛瞪得溜圆。秋生颤声道:“那……那东西认识任老爷的闺女?”
任老爷子忽然激动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徐福贵下意识举起手里的空瓶子,可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胡乱地比划著名:
“它……它……想……出……来……它……一……直……在……叫……闺……女……去……了……那……边……她……听……见……了……她……要……去……看……”
他说不下去了。
可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任家那闺女,是听见那铁箱子里的东西喊她的名字,才偷偷跑去看的。
徐福贵沉声道:“那东西,认识你闺女?”
任老爷子摇头,摇得那乾枯的脖子嘎嘎响。
“不……认……识……”
“那它怎么知道你闺女的名字?”
任老爷子愣在那里,像是被问住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著,肩膀一耸一耸的,那黑洞洞的眼窟窿里,那闪动的东西越来越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东……西……里……头……有……人……”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文才结结巴巴道:“有……有人?铁箱子里头关著人?”
林正英抬手制止他,盯著任老爷子:“什么人?”
任老爷子摇头。
“不……知……道……可……那……声……音……是……人……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
“年……轻……女……人……跟……我……闺……女……差……不……多……大……”
徐福贵和林正英对视一眼。
两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那铁箱子里的东西,会不会也是被洋人抓去的?
抓去做什么?
做试验?
任老爷子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沙哑,更艰难:
“我……闺……女……死……的……时……候……脸……上……带……著……笑……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笑……”
他顿了顿,那黑洞洞的眼窟窿里,那闪动的东西终於滚落下来。
一滴。
黑的。
顺著那乾枯的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
“现……在……我……明……白……了……”
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飘上来。
“她……听……见……那……东……西……喊……她……她……以……为……是……熟……人……她……去……看……她……想……救……那……东……西……”
屋里没有人说话。
油灯的火苗子忽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照在任老爷子那黑乎乎的身影上,照在他脸上那两道黑色的泪痕上。
徐福贵沉默良久,忽然问:
“那个村子,在镇子北边多远?”
任老爷子抬起头。
“五……六……里……地……走……著……去……要……小……半……个……时……辰……”
“那村子叫什么?”
“早……没……名……了……十……几……年……前……就……没……人……住……了……大……家……都……叫……它……荒……村……”
徐福贵点点头,又问:
“洋人有多少?”
任老爷子想了想,那乾枯的手指头动了动,像是在数。
“十……几……个……吧……有……穿……白……大……褂……的……有……穿……制……服……的……还……有……几……个……中……国……人……给……他……们……打……下……手……”
“有枪吗?”
“有……有……枪……还……有……那……种……长……长……的……枪……”
林正英插嘴道:“你说的那个地下,是怎么回事?”
任老爷子转向他,那黑洞洞的眼窟窿对著他看了半晌,才道:
“那……村……子……地……下……有……地……窖……老……早……以……前……人……家……挖……的……存……白……菜……萝……卜……使……的……后……来……村……子……荒……了……地……窖……也……荒……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洋……人……来……了……以……后……把……那……些……地……窖……挖……通……了……连……成……一……片……地……下……好……大……一……块……我……闺……女……跟……我……说……过……她……偷……偷……去……看……过……那……地……下……有……灯……亮……得……很……还……有……各……种……瓶……瓶……罐……罐……”
林正英脸色凝重起来。
他看了看徐福贵,徐福贵也正看著他。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事儿,比他们想的要大。
徐福贵又开口:“你闺女去看过之后,回来怎么说的?”
任老爷子想了想,那乾枯的脸上的表情,居然透出几分温柔。
“她……说……那……地……下……有……个……姑……娘……跟……她……差……不……多……大……长……得……很……好……看……可……是……被……关……在……一……个……铁……箱……子……里……出……不……来……她……想……救……她……”
他说著说著,声音又开始抖。
“我……骂……她……了……我……说……你……別……管……閒……事……洋……人……的……事……咱……们……管……不……起……”
他忽然抬起手,又捂住自己的脸。
“我……骂……她……了……我……为……什……么……要……骂……她……”
屋里又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那黑色的眼泪滴在地上的声音。
啪。
啪。
啪。
秋生和文才挤在一块儿,大气不敢出。
两人看著任老爷子那黑乎乎的身影,看著他那抖动的肩膀,看著地上那一点点洇开的黑色泪渍,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徐福贵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任老爷子,看著这个死了还在惦记闺女的老人,看著这个变成了这副模样还想著去找闺女的父亲。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沧县的老爹。
那天晚上,他爹也是这么惦记他的吧?
他收回思绪,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