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回到学校的日子,枯燥得像是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高三的节奏紧得让人喘不过气,黑板上那个倒计时的数字每一天都在减少,红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是在给青春送终。教室里弥漫着碳素笔芯的味道、试卷的油墨味,还有几十个少男少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我开始变得异常用功。
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我就爬起来背单词,站在宿舍楼道的冷风口,让冷风灌进脖子里提神;晚上熄灯后,我会打着电筒灯在被窝里刷题,直到眼睛酸涩流泪。室友都说李向南疯了,受什么刺激了,是不是想考清华北大。他们不知道,我这是在赎罪,也是在邀功。
我要做一个好儿子。一个让母亲脸上有光、让她觉得所有的付出和忍耐都物超所值的好儿子。
这是可能算是精心的算计。我知道母亲的软肋在哪里。只要我成绩优异,只要我表现得像个为了前途拼命的乖孩子,她内心深处对我的那点愧疚和溺爱就会无限放大。只有这样,我下次把手伸向她的时候,底气才会更足;她下次在道德边缘挣扎的时候,才会更容易说服自己——「孩子压力太大了,他只是太依赖我了,他是个好孩子,这只是意外」。
这种扭曲的动力让我像个苦行僧一样不知疲倦。每一次在试卷上写下正确答案,我都感觉像是在为下一次的越界积攒筹码。
但每当夜深人静,那种蚀骨的思念就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这种思念不完全是由于欲望,更多的是一种对于「根」的依恋。在那些失眠的夜里,我开始频繁地回想起母亲的一些往事,那些小时候听邻居闲碎嘴提起过的只言片语,在如今这个年纪,终于被我拼凑出了完整的逻辑,也让我看清了母亲性格里那矛盾的根源。
母亲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惯着我的,也不是天生就这么「凶」的。
其实在生我之前,其实家里还有过一个男孩。
那是父母刚结婚那年怀上的,算起来应该是我的亲哥哥。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刚开始跑运输,母亲一个人操持家里。听说我那哥哥生下来长得很壮实,像个小牛犊子。可就在他八个月大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急性肺炎,因为那个年代乡下医疗条件差,加上送医晚了半天,没救过来。
那件事成了母亲心里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听说那之后好几年,母亲整个人都像丢了魂,变得神经质,甚至有人说她这辈子可能再也怀不上了。她在邻里里抬不起头,甚至想过死。
直到她27岁那年。
27岁,在当时的我们这算是个比较尴尬的年纪,再不生就要被人戳脊梁骨骂绝户了。老天爷终于开了眼,把我这块肉送到了她肚子里。我是她在那绝望的几年里求神拜佛求来的,是她在这个家里挺直腰杆的唯一指望,是她用来填补那个巨大空洞的唯一填充物。
所以,她对我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这种执着表现在两方面。一方面是严厉,她那张嘴从来不饶人,嗓门大得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她骂我「小兔崽子」、「讨债鬼」,小时候我稍微调皮一点,她动不动就抄起鸡毛掸子或者扫帚疙瘩,摆出一副要打断我腿的架势,那是真的打,打得我哇哇乱叫。
可另一方面,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落在身上的板子,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每次打完,她比我还难受,半夜会偷偷来给我擦红花油。
她把我看成了她的命根子,甚至比命还重。她恐惧再次失去,哪怕是一丁点的风险她都承受不起。
正因为我是那个「失而复得」的唯一,她对我有着天然的补偿心理和过度的保护欲。这种心理成了我如今肆无忌惮的温床。她潜意识里恐惧再次失去我,哪怕是精神上的疏远,都会让她恐慌。所以我临走时那句「那么冷那么空」、「你都不会丢下我」,才会那样精准地击穿她的防线。她怕我不理她,怕我不跟她亲,怕我像那个夭折的哥哥一样,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这一段尘封的往事,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我心里的枷锁。我知道,无论我做得多过分,只要我不离开她,只要我还表现出对她的依恋,她就永远狠不下心推开我。
日子就在这种复杂的心理博弈和繁重的学业中一天天过去。
………。
入了冬,南方的湿冷更是要命。教室的窗户紧闭着,五十多个人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水雾,往下淌着水珠。
「李向南,看黑板!把后面窗户开条缝!一个个脑子都睡成浆糊了!」
讲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呵斥。
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冯老师。
私下里,男生们都戏谑地叫她「冯太师」。这个绰号不是因为她资历老,而是因为她那极其夸张、甚至有些违和的身材。
冯老师大概四十多,和母亲差不多的年纪,也是生过孩子的女人。但她是城里调来的,气质截然不同。她打扮得洋气,即使是冬天,也穿着修身的黑色高领羊毛衫,外面套一件收腰的卡其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真丝围巾,走起路来高跟鞋「哒哒」作响。
我和她的视线对上,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把她和母亲做起了比较。
冯太师算是漂亮,保养也不错,脸上没有太多褶子,画着淡妆,眼角眉梢带着一股书卷气。她身上总是一股子淡淡的兰花味香水,不像母亲,永远是一股油烟味、洗衣粉味或者雪花膏的味儿。
她的胸也很大,甚至可以说是巨大。尤其是穿这种紧身高领毛衣的时候,那两团肉被勒得高高耸起,像是两个倒扣的精致瓷碗,圆润、挺拔,位置很高,几乎顶到了锁骨下方。随着她在黑板上板书的动作,那曲线颤颤巍巍的,却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弹性,看得前排几个男生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私底下都在议论那是真材实料还是有什么「科技与狠活」。
那是标准的、属于城市女性的性感,精致、紧致、充满诱惑,带着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可我看着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母亲那件旧棉绸睡衣下颤巍巍的微微坠感。
母亲的胸不一样。
母亲的当然没有那么挺,毕竟生过孩子,喂过我,又常年操劳家务。它们是沉重的,带着一股地心引力无法抗拒的坠性,软绵绵地垂在胸前。如果不穿内衣,它们会自然地向外面爆裂散开,形成一种慵懒的大木瓜吊钟。
如果说冯老师的是精致的瓷器,只可远观;那母亲的就是熟透了的大蜜瓜,饱满、多汁,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糙的、却能把人淹没的母性力量。
冯老师的胸让人想看,想欣赏,想去征服;而母亲的那两团肉,让人想把脸埋进去,想在那深不见底的沟壑里窒息,想用手去托住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想在那上面留下自己的痕迹。
那种「母味儿」,至少在我眼里冯太师这种女人身上绝对没有的。
「李向南,这道题你来分析一下,文章里的『等待』有什么深层含义?」
冯太师的声音再次打断了我的意淫。
我慌乱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支支吾吾。
「站着听!心思都飞哪去了!」冯太师瞪了我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转过身继续讲课,粉笔头敲得黑板「笃笃」响。
那一瞬间,我突然无比想念母亲的骂声。
如果是母亲,她肯定不会这么文绉绉地训我。她会一边戳着我的脑门骂我「猪脑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一边去厨房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甚至有点烫嘴的桂圆莲子汤,或者直接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嘴里,堵住我的嘴。
冯太师的严厉是职业的,带着疏离;母亲的「泼辣」却是热腾腾的,连骂人的唾沫星子里都带着奶味。她会在骂完我之后,又心疼地问我冷不冷,饿不饿。
那种一边骂一边爱的矛盾感,才是最让我着迷的毒药。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我更加确信,外面的女人再好,再漂亮,也只是「女人」。
而家里的那个,是我的「世界」,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私有领地。
我就这样怀揣着这种隐秘的渴望,像个耐心的猎人,就这样熬过了漫长而寒冷的十二月。
在这一个多月里,我虽然人不在家,但思念一刻也没停过。
每隔两天的通话,成了我联系母亲的纽带。
…
小卖部里总是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烤肠、关东煮、辣条的混合味道,吵得像个菜市场。最里面的角落里,挂着几部红色的公用电话,那里永远排着长队。
我手里攥着那张被磨得发白的饭卡,耐心地排在队伍后面。听着前面的人大声嚷嚷着「妈,给我打点生活费」或者跟小女朋友腻腻歪歪,我却只觉得他们吵闹。
终于轮到我了。
话筒被无数人握过,带着一股油腻腻的触感和别人的余温。我不嫌弃,把它紧紧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用力捂住另一只耳朵,试图隔绝周遭的嘈杂,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通过这根细细的电话线,寻找那个独属于我的港湾。
「嘟——嘟——」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是我心跳最快的时候。
「喂?李向南?」
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背景里夹杂着电视机的新闻联播声,还有那种因为寒冷而略带慵懒的鼻音。
「妈,是我。」
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我鼻子莫名地一酸,那种在外求学的委屈和孤独感瞬间涌了上来。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没上自习课啊?」
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些,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惊喜,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机关枪似的追问,「吃饭没?食堂伙食咋样?有没有吃饱?天冷了,厚衣服穿了没?
别为了耍帅就冻着,到时候老寒腿犯了有你受的!」
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唠叨,我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根。
「吃了,吃的包子,没你做的好吃。」我身子微微侧向墙角,压低了声音撒娇,「妈,我想喝你炖的排骨汤了,我现在发现学校这汤跟刷锅水似的。」
「哎哟,真娇气!以前在家也没见你这么馋。」她嘴上嫌弃着,语气里却全是笑意,「行行行,等你回来,妈给你炖一大锅,撑死你个小崽子的。」
「妈,家里冷不冷?」
我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脑海里开始勾勒家里的画面。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那是种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冷啊!怎么不冷?这鬼天气,我在屋里坐着都冻脚。」她抱怨着,声音里带着点哆嗦,「我正开着那个小太阳烤火呢,腿上盖着毯子都不顶事。」
「那你穿厚点啊。」我轻声嘱咐。
「穿着呢!早就把那件网上说什么『XX省服』穿上了。」她笑着自嘲,「就那件紫红色大格子的棉睡衣,厚得跟熊似的。这也就是在家里穿穿,要是穿出去能被人笑话死,肥得连腰都找不着了。」
紫红色的加绒棉睡衣。
我知道那件衣服。那是县城里中年妇女最常见的居家装扮,虽然款式土气,甚至有些滑稽,但那厚实的绒毛摸起来特别舒服。
虽然她说肥,但我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我想象着她蜷缩在沙发上,被那件厚重的衣服包裹着,像个圆滚滚的团子。
那衣服虽然厚,但因为她在家里只穿这一件,里面大概率是真空的,或者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秋衣。
那种厚重外壳下包裹着的温热肉体,反而更让人有一种想要钻进去取暖的冲动。
「没事,那是暖和。」我对着话筒轻笑一声,「而且妈你身材好,穿啥都不肥,穿啥都好看。」
「少贫嘴!就你会哄我开心。」她显然很受用,语气软得像棉花糖,「行了,别操这闲心了。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冷热?倒是你,在学校老实点,别给我惹祸。」
「我知道。我就想……以后能天天在家陪妈你烤火。」
这句话我说得很认真。我是真的想陪她,想挤进那个小太阳的光晕里,想把冰凉的手伸进她那件厚厚的棉睡衣口袋里,或者……更深的地方,去汲取那份独属于母亲的温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傻孩子……」她的声音柔了下来,带着一丝感动,「行了,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比啥都强。话费挺贵的,挂了吧。我也该去灌个热水袋了。」
「妈,等我回家。」
「知道了!罗嗦!挂了啊!」
「咔哒。」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那个有些油腻的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想象出她挂断电话后,裹紧了那件紫红色的棉睡衣,趿拉着棉拖鞋去厨房灌热水袋的样子。那个背影虽然不再像夏天那样曲线毕露,但那份笨拙的厚实感,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也无比渴望。
我不是在算计她,我只是……太想离她近一点了。我想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冷暖、最在意她穿什么、最想陪着她取暖的人,是我。
只有我。
走出小卖部,外面的寒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但心里却是热的。
那种想要回家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
终于,墙上的日历被撕到了最后一页。
元旦。
这对于高三学生来说,是春节前最后一次稍微像样点的假期。学校破天荒地放了三天假。
这三天里,听老妈说父亲还是不在家。他在外地的货还没卸完,又接了一单去四川的,最早也要等到春节前才能回来。他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这一趟多辛苦,嘱咐我要听你妈的话,照顾好你妈。
我满口答应。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那一书包的试卷和复习资料沉甸甸的,但我感觉不到重量。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回到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封闭空间。
下午,天空阴沉得厉害,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我拉着箱子,挤上了回县里的中巴。
随着车轮的滚动,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苏醒,那种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渴望,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在血管里奔涌。
我想象着母亲此刻在干什么。
也许她正在厨房里忙活,准备我爱吃的红烧肉,那肥腻的香味会飘满整个屋子。也许她正在打扫卫生,因为家里冷,她可能会裹着那件厚厚的棉睡衣,像个笨拙的企鹅。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大巴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县城汽车站。
「兹——」
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门打开,一股冷冽的寒风夹杂着县城特有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我随着人流挤下车。
县城车站永远是这么乱。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返乡的人,劣质的喇叭声循环播放着「去往X 县的班车发车了」,三轮车夫在吆喝着拉客,路边摊贩炸臭豆腐的油烟味呛得人咳嗽。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风比学校那边更硬,吹得脸生疼,像是要刮掉一层皮。
我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拉紧了箱子扶手,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冰冷的空气。
肺叶里像是塞进了冰碴子,冻得生疼,却让我浑身燥热。
我没有提前告诉老妈元旦是会放三天假。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我想象着待会儿推开家门,她看到我突然站在门口,一身寒气,满脸疲惫的样子。她肯定会先是一愣,然后大嗓门地骂我不提前说一声,紧接着又会心疼地接过我的箱子,一边数落我一边给我拿拖鞋,甚至会用她那双温暖的手摸摸我冰凉的脸。
那时候,我会顺势抓住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
这里的冬天,总是黑得特别早。
才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像被泼了一层浓墨,沉沉地压了下来。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它不带那种呼啸的风声,而是阴恻恻的、湿漉漉的,顺着裤管、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路面上并没有积雪,只有连绵阴雨留下的积水,混着泥土,在低温下泛着幽冷的光,踩上去湿滑泥泞,稍不留神脚底就打滑。
我把羽绒服的领子竖到最高,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手里拖着箱子,箱里面装满了试卷,但那重量反而让我觉得踏实。手里提着刚才在巷子口买的一袋炒瓜子,热乎乎的,隔着牛皮纸袋烫着手心。那是母亲爱吃的零嘴,每次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剥瓜子,嘴里还会嘟囔着这东西上火,可手却停不下来。
转过那个熟悉的街角,并没有什么高楼大厦,眼前是一排排自建的两层小楼。
那是我们家的房子。
没有城里小区那种单元门,就是一个带院子的小独栋。院墙上插着防盗的碎玻璃碴子,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寒光。那扇有些生锈的大铁门紧闭着,透过门缝,能看到一楼堂屋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像是在这阴冷的冰窖里特意为我留的一只眼睛。
那一刻,被湿冷空气冻得发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没有急着敲门,而是站在铁门外的阴影里,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会儿。
堂屋的门虚掩着,挂着那种厚重的棉门帘,挡风。看不见里面的人影,只能隐约看见电视机变幻的光色映在窗户玻璃上。
我想象着她现在的样子。父亲不在家,这么大的房子,空荡荡的院子,她一个人守着,是不是也会觉得冷清,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
「妈,我回来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呼出一口白气,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傻气的笑意。
我掏出钥匙,插进铁门上那个挂锁的锁孔里。
「咔哒。」
生锈的锁芯转动,发出一声涩响。
紧接着是推开铁门时,门轴发出的那种沉重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冬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静悄悄的,墙角的腊梅树光秃秃的。我几步跨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掀开了那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夹杂着辣椒炒肉的呛香味、陈年木头家具的味道,还有那股独属于这个家的、让我魂牵梦绕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
屋里并没有开大灯,只开着电视,那橘红色的小太阳取暖器摆在沙发边,把这一方天地烤得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谁啊?!」
一声警惕的厉喝从里屋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棉拖鞋声,伴随着那熟悉的、风风火火的动静。
母亲手里抓着个锅铲——大概是随手抄起来防身的——一脸凶相地从里屋冲了出来。看见站在门口、浑身冒着寒气、手里还提着书包的我,她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小女人的惊恐或娇羞,而是先是一愣,随即那股子警惕卸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好气的抱怨。
「哎哟我说是谁呢!是你个小兔崽子!」
她把锅铲往鞋柜上一扔,三两步冲过来,那架势像是要给我一巴掌,可手伸到半空,却变成了在我胳膊上狠狠拍了一下,力道还不轻。
「你要死啊!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你是想吓死老娘是不是?我还以为进贼了呢!这大晚上的,铁门弄得震天响,你就不能轻点?」
她嘴上骂得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嗓门大得震耳朵。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上下打量,像是要确认我有没有少块肉,有没有冻着。
「想给你个惊喜嘛这次学校放3 天假。」我把书包放在地上,有些笨拙地笑着,并没有像个情场老手那样去抓她的手,而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妈,我想你了。」
「少给我来这一套!惊吓还差不多!多大个人了还玩这种把戏,幼不幼稚!」
她翻了个白眼,显然不吃我这套煽情。她虽然嘴硬,但还是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嘶——手怎么这么凉?跟个冰坨子似的!」
她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是从学校爬回来的啊?跟你说了多少次,出门多穿点多穿点,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非得冻出个好歹来才甘心是不是?这鬼天气,湿气这么重,老了有你受的!」
她一边骂,一边把我的双手捧在掌心里,使劲地搓着。
她的手掌温热、粗糙,掌心里带着薄茧,摩擦过我冰冷的皮肤时,那种真实的、粗粝的触感,让我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我不冷,这不走得急嘛。」我贪婪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那种赤裸裸的侵略,只有一种像是离群的小狗终于找到主人的依恋。
屋里开了小太阳,温度不低。
但她穿得很厚实。外面套着那件紫红色的、带格子的加绒棉睡袄——就是我在电话里听她说起过的那件「省服」。这衣服虽然臃肿,把她的身材遮得严严实实,像个圆滚滚的球,但领口处有一圈深色的绒毛,衬得她的脸庞格外白皙。
这件衣服是她的防御层,也是她的伪装。在这层厚重的棉衣下,是我日思夜想的那个丰腴的肉体。
「看什么看?傻了?」
母亲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但她并没有想像中的不适,而是瞪了我一眼,又在我脑门上戳了一指头,「赶紧换鞋!去那个小太阳边上烤烤!我去给你盛饭,正好刚才做了辣椒炒肉,本来打算明天热热吃的,你个狗鼻子倒是闻着味儿就回来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抱怨:「热死人了,这一惊一乍的出了一身汗。」
说着,她开始解那件厚重棉睡袄的扣子。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随着棉袄的敞开、滑落,被她随手扔在沙发上,里面的风景终于暴露在了空气中。
她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秋衣。
这种秋衣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莱卡棉材质,有些厚度,保暖性好,但弹力极大。黑色本来就显瘦,此时紧紧地包裹在她丰腴的上半身上,就像是涂了一层黑色的油漆,将她那熟透了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因为是在家里,为了舒服,她显然没穿那种带钢圈的厚海绵文胸。大概率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无钢圈内衣,或者是那种老式的背心。
那黑色的布料被胸前那两团巨大的软肉撑得有些发白,紧绷绷地横在那里,甚至能看到布料被撑开后的细密纹理。
因为没有钢圈的强力托举,那两团肉呈现出一种自然下垂的水滴状,颤巍巍地坠在胸前。随着她走向厨房的动作,那两团肉在黑色布料下微微颤悠着,带着一种充满了母性的坠感。
那种坠感,是岁月的馈赠,是哺乳过的痕迹,是一种让我觉得无比安心、想把头埋进去的重量。
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母亲。不是画报上那些硬邦邦的模特,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了肉欲和烟火气的女人。
「还不进来?杵在那当门神啊?把门帘子放下来,风都灌进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她不耐烦的催促。
「来了!」
我回过神,迅速换上拖鞋,把那个有些躁动的自己按下去,变回那个乖巧懂事的高三学生,走进了这个充满了暧昧气息的领地。
厨房里雾气腾腾,没有抽油烟机,只开着排气扇,声音嗡嗡作响。
母亲正站在灶台前热菜。她背对着我,那件黑色秋衣因为弯腰拿盘子的动作,在后腰处微微上缩,露出一小截白得刺眼的皮肤和粉色的内裤边。
那截皮肉在黑色的衬托下,白得像是要发光,甚至能看清脊柱沟里微微渗出的一层细汗。
我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种洗发水混合着油烟的味道。
「妈,真香。」
我凑在她身后轻声说,声音有些哑,是一种纯粹的感叹,既是说菜,也是说人。
母亲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哼了一声:「废话!你妈我做饭能不香?饿死鬼投胎似的。去,把那个小太阳挪到桌子底下,别冻着脚。」
她并没有觉得这个距离有什么不妥,也许在她心里,我还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转的小屁孩。
「端碗去,还有一个青菜,马上就好。」她用胳膊肘往后顶了我一下,力道不大,软绵绵的,正撞在我的胸口。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的胯骨蹭到了我的大腿。
隔着秋裤,那种触感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种扎实的肉感。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熟练地颠勺、装盘,那黑色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宽厚、踏实。我心里那种想要靠近她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不是为了像个猎人一样占便宜,就是单纯地想挨着她,想在这个湿冷的冬天里,从她身上汲取一点温度,像是寻找母兽的小兽。
晚饭很简单,一大盘辣椒炒肉,一盘清炒油麦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但在我眼里,这简直是满汉全席。
我们面对面坐着。
那个橘红色的小太阳放在桌子底下,正对着我们的腿,红彤彤的光照得下半身暖烘烘的,甚至有些发烫。
母亲吃饭的时候很豪爽,不像那些城里女人细嚼慢咽。她大口地吃着菜,偶尔还会因为太辣而「嘶哈」两声。
那件黑色紧身秋衣,随着她吃饭的动作,在胸前拉扯出一道道令人想入非非的褶皱。因为没有厚内衣的遮挡,如果仔细看,甚至能隐约看出一点点凸起的轮廓——那是乳头的形状。
我没有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
「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花啊?」
她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顿,瞪了我一眼,「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李向南,你怎么回趟学校变傻了似的。」
「妈,你穿这身真显瘦。」我咬着筷子,真诚地说了一句,「比那件大棉袄好看多了。」
「好看个屁!」
母亲嗤笑一声,一点面子都不给,「这就一破秋衣,几十块钱两件的地摊货,能看出个什么花来?显瘦那是勒的!勒得我气都喘不匀。要不是刚才做饭太热,我才不这么穿,跟个黑乌鸦似的。」
她一边吐槽,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拽了拽领口,像是要把那紧绷的束缚感减轻一点。这个动作,反而让那一抹深邃的沟壑在领口处若隐若现。
「真的。」我低头扒了口饭,小声嘀咕,「你在我眼里穿啥都好看。」
「少在那灌迷魂汤!」她夹了一大块肉塞进我碗里,虽然嘴上骂着,但语气明显没那么冲了,「堵上你的嘴!你要是把这心思用在学习上,清华北大都能考上了。整天就知道盯着你妈穿啥。」
「以后给你买。」我接茬,「等我工作了,赚钱了,给你买最好的。」
「得了吧。」她撇了撇嘴,虽然嘴上不信,但眼神明显柔和了下来,那是母亲听到儿子画大饼时的那种欣慰又无奈的眼神,「指望你?等你以后娶了媳妇,忘了娘就有份。现在的年轻人,那个什么……有了媳妇忘了娘,我可不指望你能有多孝顺。」
「不会。」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很认真,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我不娶媳妇。我就守着老妈你。」
空气稍微安静了一秒。
这话若是放在普通母子之间,也就是一句玩笑。但在我们之间,在这个封闭温暖的堂屋里,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过于沉重了,带着一种不想长大的孩子气,又藏着一种我也说不清的占有欲。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个傻小子!」
她笑得前仰后合,胸前那两团肉也跟着剧烈颤动,「不娶媳妇?你想打一辈子光棍啊?你不急,你老李家还急着传宗接代呢!净说傻话!赶紧吃饭,吃完收拾了看电视去。」
她没把我的话当真。
在她眼里,这只是孩子气的话,是儿子对母亲的依恋。她根本没意识到,这句话背后藏着多么深的执念。
我没有再辩解。饭要一口一口吃,有些心思,得慢慢渗透。
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
「你去看电视,刚回来歇会儿。那洗洁精伤手,你那手是拿笔杆子的,别沾这些油腻腻的东西。」
她把我推到堂屋的沙发上,自己端着碗筷去了旁边的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小太阳拉到腿边,调成最亮的一档。橘红色的光照在身上,热辣辣的,把裤管烤得发烫。
几分钟后,水声停了。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她脸上带着刚干完活的红晕,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件黑色秋衣因为刚才洗碗的动作,似乎又往上缩了一些,紧紧地绷在身上。
「哎哟,累死了。」
她一边锤着后腰,一边往沙发这边走。
她没有去穿那件厚重的棉睡袄,大概是觉得烤着火够热了,又或者是刚干完活身上正冒汗。
「把那火挪过来点,冻脚。」
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很自然地指挥道。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共同分享着那个小太阳散发出来的热量。
电视里播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充斥着堂屋。
母亲似乎看得很投入,一边看一边还抓起茶几上的瓜子磕了起来。
「咔擦、咔擦。」
瓜子皮被她吐在垃圾桶里,动作很熟练,透着一股子市井的烟火气。
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源源不断传过来的热气,是她特有的那种成熟女人体香的味道。在这个封闭的、温暖的堂屋里,这股味道简直就是最强烈的催情剂。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坐下来之后,那件黑色紧身秋衣的效果更加惊人。
因为坐姿的挤压,她腹部稍微堆积起了一点点软肉,那不是赘肉,那是丰腴的证明。而胸前那两团重物,则像是两座大山一样,沉甸甸地搁在肋骨上。
从我这个侧上方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晰地看到那深深的乳沟,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屋里很热,小太阳烤得人暖洋洋的,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母亲磕着瓜子,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慵懒地往后靠了靠,两条腿随意地伸着,享受着热气的烘烤。
就在这时,也许是刚才洗碗时动作幅度有点大,或者是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秋衣领口松了。
她左边肩膀上的秋衣领口,慢慢地往下滑了一点。
里面的那根黑色的、细细的内衣肩带,也跟着滑落了下来,松松垮垮地挂在大臂上,陷进了她那白嫩的肉里,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那一点点滑落,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肩膀肉,和锁骨下方那片平时看不见的细腻肌肤。
在黑色布料的衬托下,那片白得刺眼,白得让人眩晕。
母亲似乎完全没察觉,依然盯着电视哈哈大笑,随着笑声,那根肩带又往下坠了坠。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自信满满地去调戏她,也没有像个猎人一样觉得这是个机会。我只是……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