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曲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我记忆里生锈的锁。
没错,是有这么回事。上个月的一个晚上,她拿着画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五颜六色的摩天轮和旋转木马,然后举到我面前,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说:“爸爸,我生日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游乐园吗?就像以前妈妈带我们去的那样。”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我正被一份明天就要交的项目报告搞得焦头烂额,头也没抬,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好啊,爸爸答应你。”
我答应了,然后忘得一干二净。忘记女儿的生日,对于一个自诩负责任的父亲来说,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女儿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泪光在里面打着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看着那张与阿婉如此相似的、泫然欲泣的小脸,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猛然一紧,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父亲。工作、房贷、生活的压力……这些都不是借口。我竟然忘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重要的人的生日。阿婉如果知道了,她会怎么想?她一定会对我失望透顶。
“记得!记得!乖宝贝,爸爸怎么会忘呢!”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驱使着我,让我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床上坐起来。我得做点什么,必须立刻做点什么来弥补我的过错。我不能让她在生日这一天,从一大清早就被失望包围。
“爸爸这就起床!我们……我们马上就去游乐园!”我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听起来甚至有些滑稽。我一边说着,一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准备下床。就在这时,被子从我的身上滑落了下去。
清晨冰凉的空气瞬间接触到我的皮肤,让我打了个寒颤。但更让我遍体生寒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我保持着单腿准备下床的姿势,僵在了原地。被子的滑落毫无遮掩地暴露了我的下半身。那条灰色的纯棉内裤,被清晨的生理反应高高地顶起,形成了一个醒目又突兀的帐篷。它就那样,直挺挺地、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了我女儿的面前。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或许不是真的寂静,但是在此刻我闹钟一片空白。
晓欣的视线,从我慌乱的脸上,慢慢、慢慢地,向下移动。最后,落在了那个让她感到困惑的地方。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厌恶,只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的好奇与不解。然后,她的视线又缓缓地移了上来,重新对上了我的眼睛。
四目相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大概是比哭还难看的惊骇和羞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张嘴解释的力气都没有。我该怎么解释?我能解释什么?
时间像是凝固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秒钟。
晓欣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问出什么让我更无法招架的问题。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然后,她默默地、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滑了下去,转过身,迈着小步子,走出了我的房间。
卧室的门没有关,就那样虚掩着,留下了一道缝隙。我独自一人,坐在凌乱的床上,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那顶“帐篷”那股原本让我感到胀痛的生理冲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带着羞辱意味的酷刑。
我感觉我搞砸了一切,在女儿七岁生日的清晨,我不仅忘记了她的生日,还以这样一种最狼狈、最不堪的方式,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作为一个成年男性的、最隐秘的生理现象。一个在亲生女儿面前勃起的父亲,这是我送给女儿七岁生日的第一份“礼物”?
愧疚和羞耻如同两股巨大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将我淹没,让我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体的变化,第一次感觉到了如此强烈的自我厌恶。
卧室的门外一片寂静,我不知道晓欣回到自己房间后在做什么。她会怎么想?她会害怕吗?我们之间那份纯粹的父女亲情,会不会因为今天早上的这个意外,而出现一点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小小的背影,在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显得那么的安静,又那么的沉重。
我像一尊雕像一样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晨勃的余威彻底平息下去,身体重新回到我的掌控之中。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盛,将房间照得透亮,却驱散不了我心里的半分阴霾。
不行,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
我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动作幅度大得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我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胡乱地抓起床头椅子上搭着的家居服套在身上,那是一件灰色的棉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在穿裤子的时候,我的手甚至有些发抖。
必须做点什么。我得像平时一样,去给她准备早餐,然后……然后若无其事地向她道歉,为我忘记她生日这件事。至于早上那件不堪入目的意外,或许,只要我不提,她作为一个七岁的孩子,很快就会忘记吧?小孩子忘性大。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这样催眠自己,像念咒一样。脚步虚浮地走出卧室,经过晓欣的房门时,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像个做贼心虚的盗贼。她的房门依然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是在生我的气吗?还是……害怕?
这个念头让我心脏一阵抽痛。
我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冰冷的白气扑面而来。冰箱里还剩下一些切片面包、几个鸡蛋和半瓶牛奶。我拿出这些食材,决定做一份最简单的三明治。
我的动作有些机械。将面包片放进烤面包机,打鸡蛋的手却差点把蛋壳也一起敲进碗里。平底锅里的黄油“滋啦”一声融化,我把蛋液倒进去,浓郁的香气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以往,这会让我感到安心,但今天,这香味却像是某种讽刺,提醒着我这个伪善的父亲正在试图用食物来掩盖自己的过失和龌龊。
面包片“叮”的一声弹了出来,烤得恰到好处的金黄色。我关掉火,将煎好的嫩滑炒蛋铺在面包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片芝士和几片生菜叶夹了进去,最后细心地切掉四边的硬皮,将三明治从中间对角切开,摆在一个干净的白色盘子里。我还热了一杯牛奶,放在盘子旁边。
整个过程里,我的脑子都是乱的。晓欣那最后看过来的、平静的眼神,在我脑海里反复重播,像一部循环播放的默片。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究竟在想什么?
端着早餐的盘子,我站在了晓欣的房门口。仅仅几步的距离,我却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心因为紧张而冒出了一层薄汗,让盘子都有些湿滑。
我抬起手,指关节在触碰到门板的前一刻停住了。
我该怎么开口?我该如何面对女儿?
“晓欣,爸爸做了早餐”?太生硬了。
“宝贝,早上是爸爸不对”?不,绝对不能主动提早上的事。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逃避都不是办法。
我屈起手指,在浅粉色的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重锤,敲在了我的心上。
里面没有回应。
我的心沉了下去,一种恐惧的情绪弥漫着我的心间,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还是睡着了?我犹豫了一下,把盘子换到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压抑。晓欣并没有躲在被子里哭,也没有坐在床上一脸气鼓鼓的模样。她这会儿正坐在她的小书桌前,背对着我,两条像白藕一般的小腿在椅子下一晃一晃的,手里拿着画笔,似乎正在认真地画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的小小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爸爸?”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清脆,软糯。
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嗯,爸爸给你做了早餐。”我走进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自然,“看你没出来,就给你端过来了。”
我将盘子放在她的书桌上,三明治的香气和牛奶的热气交织在一起,飘散在空气中。晓欣的目光落在早餐上,眼睛亮了亮。
“哇,是我最喜欢吃的鸡蛋三明治。”
她看起来很高兴,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我的心头大石似乎终于可以落地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我面前。就在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抱住我的腿时,她的动作却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神,从我的脸上滑落,然后不经意地,非常快速地,从我穿着运动裤的胯间扫过。
那道视线轻飘飘的,停留的时间甚至不到一秒钟,快得像是一种错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错觉。我的身体瞬间又僵硬了。那块刚刚被压下去的巨石,带着千钧的重量,重新狠狠地砸回了我的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她没有忘。她记得。
那个眼神不是质问,也不是厌恶,只是一种残留的好奇,一种不解的探寻。就像小孩子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形状奇怪的玩具。可正是这份纯粹的好奇,让我感到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加无地自容。
然后,就在我几乎要被羞耻感淹没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就像窗外此刻的阳光。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嘴边的酒窝若隐若现,和照片上的阿婉一模一样。
“谢谢爸爸。”
她伸出小手,从盘子里小心翼翼地拿起半块三明治,然后捧在手心里,仰着小脸对我说。声音甜美而乖巧。她没有提生日,没有提游乐园,更没有提早上那尴尬的一幕,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接过三明治的那一刻,她温热的、小小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我的手指。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那句“谢谢爸爸”像是一道赦免令,让我僵硬的身体重新获得了控制权。我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三明治,脸颊因为咀嚼而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只正在过冬的仓鼠。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足地眯缝着,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她似乎真的把早上那件不愉快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一心一意地享受着她的生日早餐。
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她能懂什么呢?那一个眼神,或许真的只是无意识地扫过,没有任何深意。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这个念头,心里的巨石似乎被挪开了一点点,让我能够喘上一口气。
晓欣吃东西很斯文,小口小口的,这是阿婉教她的。不像我,总是狼吞虎咽饿鬼附身一样。看着她,就好像能看到阿婉的影子,在用一种温柔而坚定的方式,延续着对这个家的影响。
“爸爸,你也吃。”她拿起另一半三明治,举到我的嘴边,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命令。
我下意识地张开嘴,咬了一口。面包的麦香、鸡蛋的嫩滑和芝士的咸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这本该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味道,此刻却让我感觉喉咙有些哽咽。
吃完早餐,我催促着她去刷牙,自己则飞快地收拾好餐盘,然后回到卧室换衣服。我打开衣柜,目光扫过那些深色系的衬衫和西裤,最后选择了一件相对休闲的白色棉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我不想把工作的沉闷气息带到女儿的生日里去。
站在镜子前,我仔细地刮掉了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又用水把头发梳理整齐。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细微的皱纹,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无法驱散的疲惫,但看起来总算精神了一些。
“爸爸,我好啦!”
晓欣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走出卧室,第一眼看到她时,呼吸不由得滞了一下。
她站在客厅的中央,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为她全身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色光晕。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背带连衣裙,简洁的款式,却因为优质的面料而显得很有质感。裙子里面,是一件洁白的衬衫,领口和袖口都点缀着一圈精致繁复的蕾丝花边,像是簇拥着花蕊的白色浪花。纯黑与纯白的搭配,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分明,衬得她那本就白皙细腻的皮肤,几乎要透明得发光。
视线往下,是她笔直纤细的小腿,被一双织有小草莓花纹的白色小腿袜包裹着,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袜口紧贴着她的小腿肚,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从欧洲古典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小人偶,精致、漂亮,却又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呵护起来。
“好看吗?”她看我一直盯着她,原地转了一个圈,黑色的裙摆随之扬起,像一朵盛开的昙花。
“……嗯,好看。跟个,跟个小公主一样。”我的声音有些干涩,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赞美。
“嘻嘻。”她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糯米牙。
她跑到玄关,自己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小皮鞋,然后坐在小凳子上,开始有些笨拙地给自己穿鞋。我走过去,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子。
“爸爸来。”
我握住她小小的脚踝,那里的骨骼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我的手指很大,几乎能将她的脚踝完全包裹住。我能感受到她皮肤下温热的血液在脉搏里轻轻跳动。她的脚很小,皮肤嫩得像豆腐,我小心地帮她把鞋子穿好,然后扣上那枚闪着银色光的小小搭扣。
“好了。”我站起身,拍了拍手。
“爸爸,牵手。”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门,伸出一只小手,命令道。
“好。”我笑着握住那只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微汗。
我用另一只手拿起车钥匙和钱包,牵着她走出了家门。
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希望今天在游乐园,我们也能有一个好心情。早上的阴霾,似乎真的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并肩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地挨着我的影子。
“爸爸。”
“嗯?”
“游乐园里有棉花糖吗?”
“有。”
“那有冰淇淋吗?”
“也有。”
“那……有鬼屋吗?”
我愣了一下,“你想去鬼屋?”
她立刻摇了摇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才不要去呢,我怕黑。我是问,爸爸你怕不怕?”
我被她这小大人的语气逗笑了,心里的阴郁也散去了不少,“爸爸当然不怕。”
“嗯!我就知道爸爸是最大胆的国王!”她一脸骄傲地说。
又是国王。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我就是她唯一的、无所不能的国王。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我感到温暖,也让我更加愧疚。
来到停车场,我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晓欣熟练地爬了上去,但她的身高还够不到,无法自己系上安全带。我俯下身,钻进车里,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她小小的身体上。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散发出的、洗发水的清香,混合着她身体的奶香。我拉过安全带,金属卡扣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的手臂几乎是环绕着她的,在她面前形成了一个禁锢的姿态。安全带从她的肩膀和胸前斜斜地划过,紧贴着她那身漂亮的连衣裙。
因为距离太近,我的脸颊几乎要蹭到她的侧脸。我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柔软的绒毛。睁着一双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我。那眼神清澈见底,倒映出我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
我迅速系好安全带,直起身子,退出了那个让我心跳加速的空间,然后关上了车门。坐进驾驶座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才发动了汽车。
去往游乐园的路上,晓欣显得很兴奋。她把车窗降下来一道缝,感受着风吹在她脸上的感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车载音响里放着她最喜欢的动画片主题曲,整个车厢里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辆,心情却无法像她那样轻松。
早上的那一幕,还有刚才在车里那过于亲密的瞬间,就像两根细小的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想,她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真的是一个七岁孩子对父亲纯粹的依恋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我和她都未曾察觉的角落里,悄悄地发芽?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偶尔从后视镜里,偷偷地看一眼她那张开心得毫无阴霾的小脸。
游乐园巨大的摩天轮,远远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