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月两万的薪水,去掉八千的房贷,再去掉各种开销,能存下的所剩无几。而她刚才说什么?一次拍摄,半天时间……那股潜藏在心底的焦虑,那条名为“贫穷”的毒蛇,终于凶猛地抬起了头,吐着信子,用冰冷的眼睛盯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握著名片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是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平淡的语气下,掩盖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当然。”赵蔓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做这行很多年了,眼光不会错的。您女儿,绝对是个好苗子。很多家长想让孩子走这条路还没有机会呢。”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给了我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道,“当然,这个也需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愿。小朋友,你喜欢拍照吗?喜欢穿漂亮的裙子,让所有人都看着你吗?”

这最后一句话,是对晓欣说的。

晓欣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阿姨会突然问她。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蔓,然后小小的,但却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喜欢。”

晓欣那声清脆的“喜欢”,像是一枚小小的砝码,被轻轻地放在了天平的一端。而天平的另一端,是我沉重的经济压力、挥之不去的焦虑,以及一份不知该如何安放的、作为父亲的责任。

这枚砝码很轻,却足以让倾斜的天平,彻底倒向了那个我从未想过的方向。

我的理智还在疯狂叫嚣:这是个骗局!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把女儿推进一个完全未知的行业,太草率了!但另一个声音,一个更阴暗、更现实的声音却在低语:一个月,一个月的工资……你还清房贷要多久?晓欣的兴趣班,那辆该换的旧车……这个行业我虽然不了解,但是也不是没听说过,那些家庭拿自己的孩子当摇钱树,用孩子的童年来换钱变现。

两种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激烈地厮杀,搅得我头痛欲裂。我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名片,薄薄的纸片几乎要被我手心的汗浸透。我依然维持着那个古怪的坐姿,双腿夹得死紧,那股不合时宜的胀痛还没有完全消退,它像一个可耻的烙印,提醒着我不仅仅是一个为钱发愁的父亲,还是一个刚刚在女儿面前起了龌龊心思的、失败的男人。

赵蔓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她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变得生动起来,像是注入了真实的喜悦。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地盯着晓欣,仿佛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

“那太好了!我就知道,这么漂亮的小公主,肯定会喜欢舞台的!”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热情的感染力,然后她看了一眼天色和我们略显疲惫的样子,又立刻体贴地转换了话锋,“噢,看我,都忘了你们玩了一天了。这样吧先生,既然宝贝也喜欢,那我们约个时间,明天怎么样?明天周日,你们应该有空吧?来我们公司,喝杯茶,让宝贝简单试个镜,就当来玩了,好不好?”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流畅,自说自话,却又句句都在替我们着想,几乎没给我留下任何思考和反驳的余地。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看到了猎物的犹豫,立刻就收紧了罗网。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再考虑一下”,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我能感觉到晓欣那只抓住我衣角的小手,又用力地捏了捏,充满了期待。我偏过头,和女儿对视了一眼。

在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渴望、好奇,还有些许恳求。她想去。这个认知,比任何金钱的诱惑都更有力。

阿婉,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选?你会让她去吗?

这个问题在心里一闪而过,却没有答案。

我最终还是缓缓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仿佛我的脖颈上压着千钧重担。

赵蔓捕捉到我点头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她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动作干练得让人眼花缭乱。

“太棒了!那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在公司见,可以吗?”她甚至没问我地址,似乎笃定我会记住名片上的地址一样,“噢对了,服装的话不用担心,我们公司有专门的服装师会为宝贝准备的。”

说着,她蹲下了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晓欣齐平。这个动作瞬间拉近了她和孩子之间的距离。她脸上的商业微笑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姐姐般的、温柔亲切的笑容。

“宝贝,能告诉姐姐,你现在多高,穿多大的鞋子吗?这样姐姐才能让服装间的哥哥姐姐,给你准备最最合身、最最漂亮的小裙子呀。你喜欢公主裙,还是那种有很多蕾丝的小洋装?”

她循循善诱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晓欣原本还有些内向,被她这么一问,立刻被“漂亮裙子”的话题吸引了过去,那点残存的戒备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我125厘米。”晓欣小声地回答,还有点不好意思,“鞋子穿……穿29码。”

“125厘米,29码,好的,姐姐记下了。”赵蔓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嘴里还念叨着,“嗯……这个身高体重很标准,是个天生的小模特身材呢。那你喜欢什么颜色呀?是黑色,像你今天的衣服一样?还是蓝色,像天空一样?”

“我喜欢黑色、粉色!也喜欢白色!”晓欣的胆子大了起来,声音也响亮了不少,甚至还主动补充道,“我还喜欢裙子上有亮晶晶的东西!”

“亮晶晶的?是说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的那种吗?”赵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没问题!姐姐保证,明天让你穿上全世界最闪亮、最漂亮的公主裙,让你变成真正的小公主,好不好?”

“好!”晓欣用力地点头,脸上满是憧憬和兴奋,之前的疲惫和不适一扫而空。

我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彻底俘获了我女儿的心。她和我女儿聊着天,讨论着裙子的款式和颜色,自然得就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我的存在,似乎只剩下一个功能——点头和同意。

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有轻松,因为似乎有人能比我更懂如何让我女儿开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落,一种被排除在外的、不被需要的酸楚。在我们父女之间,一直以来都只有我和晓欣两个人。而现在,这个名叫赵蔓的女人,正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强势地挤了进来。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啦。”赵蔓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干练的职业女性模样。她朝我伸出手,“林先生,这是我的电话。明天出发前可以给我打个电话。期待您和晓欣的到来。”

我终于从那个别扭的姿势中直起身子,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握手的方式简短有力。

“好的。”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晓欣宝贝,那明天见咯,要早点睡觉,明天才能有精神拍出最好看的照片哦。”赵蔓又笑着对晓欣挥了挥手。

“姐姐再见!”晓欣甜甜地回应道,还用力地挥着自己的小手。

赵蔓没有再多停留,冲我们点了点头,便转身踩着她那双半高跟鞋,从容不迫地汇入了游乐园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空气中些许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水味。

她走后,长椅周围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音乐声、欢笑声,一切照旧。但我和晓欣之间,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爸爸。”晓欣拉了拉我的袖子,把我从失神中唤了回来。

“嗯?”

她仰着小脸看着我,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霓虹灯的倒影,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夜空的星星。

“那个姐姐,说明天给我穿全世界最漂亮的裙子……是真的吗?”她小声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仿佛在寻求我最终的确认,“爸爸,我们明天……真的要去吗?”

她的问题很简单,没有逼问,没有质询,只是一个孩子最纯粹的确认。但就是这份纯粹,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能拒绝吗?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拒绝。这太草率了,我们对那个公司、那个行业一无所知。可当我看到她眼神深处那簇小小的、名为“期待”的火苗时,拒绝的话就变成了一块滚烫的烙铁,堵在我的喉咙里。

我缓缓地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我不敢再抱着她,只能伸出手,轻轻地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她的头发又软又细,带着阳光和洗发水的味道。

“当然是真的。”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她眼里的星光,“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只要是我的小公主想要的,国王都会想办法帮你实现。”我说着,故意用了她喜欢的“国王与公主”的比喻。

她眼里的光更亮了。“那……我们真的要去那个姐姐说的,有很多漂亮裙子的地方?”

“去。”我点了点头,这个字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心里的某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不知道落向的是天堂还是地狱。“我们明天就去看看。就当是……爸爸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的一部分。”

“耶!太棒了!”她欢呼起来,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脸颊上用力地亲了一口。那柔软的嘴唇触碰到我皮肤时,带着一点刚刚喝的果汁的甜味。

“谢谢爸爸!我最爱爸爸了!”

“我也爱你,宝贝。”我在她的小小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心里五味杂陈。

晚餐是在游乐园附近的一家麦当劳解决的。对晓欣来说,这里比任何米其林餐厅都更具吸引力。她点了一个开心乐园餐,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里面的鸡块和薯条,把番茄酱挤得到处都是。我还给她买了她一直想要的那套最新的魔法公主系列的小玩偶,一共五个,她把它们在餐桌上一字排开,给它们分别取了名字,自己一个人就能上演一出热闹的舞台剧。

看着她玩得那么开心,我心里那点因为草率决定而产生的不安,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或许,我真的做对了吧?能让她这么快乐,也许就值得了。

回到家的时候,时钟的时针已经快要指向十点了。晓欣在回来的车上就已经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五个新的小玩偶。我把她从车上抱下来,她哼唧了两声,把头往我怀里拱了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把她轻轻地放在她的沙发上,脱掉她的小皮鞋和袜子。她的小脚丫因为玩了一天,有些发热脚底板红红的,小孩子的汗味混合小皮鞋的味道闻起来酸酸的,脚底还沾了一点灰尘。往常这个时候,都是我把她抱进浴室,帮她洗澡的。

“晓欣,醒一醒,”我坐在她床边,推了推她的小肩膀,“宝贝,该洗澡了。洗完澡睡觉才舒服。”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我,说出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爸爸,我今天……想自己洗。”她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还带着点沙哑,但语气却很清晰。

我愣住了。“你自己?”

“嗯。”她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自己哒哒哒地跑到衣柜前,拿出她的换洗衣物和那条鹅黄色的、有小鸭子图案的浴巾。“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洗澡了。”

她抱着衣服和浴巾,转过身看着我,小脸上是一种故作成熟的认真表情。

一时间,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欣慰,是啊,我的女儿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想要自己的独立空间了。但更多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感。就好像昨天她还是一个离不开我的小跟屁虫,今天却突然在我面前,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线。

“……那,行吧。”我干涩地笑了笑,“那你自己小心点,水别调太烫了,洗发水别弄到眼睛里。有事就喊爸爸,爸爸就在外面。”

“知道啦,知道啦!”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句,然后抱着东西走进了浴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听到了里面门锁落下的、清脆的“咔哒”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浴室门,心里空落落的。我默默地叹了口气,笑了笑自己这患得患失的傻瓜父亲心态,然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准备等她洗完。

可这一等,时间就有些不对劲了。

电视里无聊的肥皂剧已经演完了两集,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从十点,慢慢地滑向了十一点。一个多小时了,浴室里依然只有哗哗的水声。

她是在里面玩水吗?小孩子都喜欢玩水,倒也正常。可这也太久了。

我关掉电视,走到浴室门口,心里的那点失落已经被担忧所取代。

“……马…马上就好了,爸爸。”

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紧张?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就在我快要忍不住拿备用钥匙开门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浴室的门被拉开一道缝,一股湿热的、混合着沐浴露香气的水汽扑面而来。

晓欣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红色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她小巧的耳垂,甚至连脖子和锁骨处都泛着一层好看的粉色。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几缕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

她身上裹着那条鹅黄色的浴巾,浴巾很大,将她小小的身体从腋下一直包裹到膝盖,只露出纤细的肩膀和一截白嫩的小腿。

她看着我,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却有些躲闪。

“怎么了?”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加困惑了。

咬着下唇,然后猛地从门后跑了出来,像一阵风一样,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带着的水汽和热度。

她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头也不回地直接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

她房间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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