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常与烦恼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淌过。
周雨荷在菜市场那份保洁的工作,算是正式上手了。
她天生就是个勤快人,以前在乡下操持家务、下地干活,样样都是一把好手,这点打扫卫生的活儿对她来说,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菜市场的环境,确实比她想象的还要差些。
每天天还没亮透,东边刚泛起那么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周雨荷就得从那张硬板床上爬起来。
出租屋里光线不好,她摸索着穿好衣服,尽量不弄出太大动静,怕吵醒还在客厅单人床上睡得正沉的儿子刘波。
简单洗漱过后,她便提着前一天晚上就准备好的、一个装着凉白开的旧水壶,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又小心翼翼地带上。
她们母子俩租住的这栋楼,是典型的城中村自建房,一楼开了个不小的小卖店,从二楼往上,一共八层,密密麻麻地隔出了许多个单间出租。
她们住在七楼,虽然高是高了点,每天上下楼梯累得慌,但好在租金便宜,采光也还算过得去。
周雨荷借着清晨这点光亮,扶着冰凉的水泥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梯又窄又陡,每一层都堆放着些邻居家的杂物。
清晨的楼道里格外安静,只有她自己下楼时那轻微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偶尔能听到楼上或楼下传来几声模糊的咳嗽,或是某个早起的人家锅碗瓢盆碰撞的细碎声响。
好不容易从七楼下到一楼,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一楼是临街的门面房,除了那个小卖店以外,旁边还挨着一间门脸不大的理发店,卷闸门此刻还紧紧地拉着。
小卖店倒是已经开了门,一个四十来岁、身材有些微微发福的女人,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清扫着什么。
那女人看见自己从楼梯口出来,便很自然地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广东话朝她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啊,妹子,这么早就去上班啊?”
周雨荷来深圳这段日子,多少也接触了些本地人,广东话虽然说不利索,但这种简单的问候,她还是勉强能听懂个大概意思的。
她连忙停下脚步,朝着那女人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却友善的微笑,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早……早上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用广东话回应,只能用自己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含糊地应付过去。
那老板娘似乎也习惯了跟这些外来租客打交道,见她回应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地忙活起手里的活计。
周雨荷这才松了口气,紧了紧手里的旧水壶,快步走出了楼道口,汇入街道上逐渐多起来的、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匆匆往菜市场赶。
清晨的菜市场,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子宿夜未散的鱼腥味、烂菜叶的酸腐味,以及各种家禽牲畜留下的骚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周雨荷刚开始几天,闻着这味儿,胃里总是翻江倒海地难受,好几次差点当场吐出来。
可日子久了,许是嗅觉也变得麻木了,她竟然也渐渐习惯了。
她的工作,就是清扫整个菜市场。
从东头到西头,几十个摊位,无数人踩踏过的地面,犄角旮旯里塞满的垃圾,还有那几个气味熏天的公共厕所,都是她的“战场”。
她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干净的工作服,拿起扫帚、簸箕、拖把,从市场入口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
地上的烂菜叶、塑料袋、烟头、动物内脏的碎屑……她都仔细地扫进簸箕,再倒进大垃圾桶。
遇到黏在地上的污渍,她就用小铲子一点点刮掉,再用拖把使劲来回擦拭。
那些卖水产的摊位附近,地面总是湿滑油腻,混着鱼鳞和血水,她也得耐着性子一遍遍冲洗,直到露出水泥地本来的颜色。
这份活计,又脏又累,而且没什么技术含量,说出去也不体面。
但周雨荷却干得一丝不苟,她把这当成一份正经的差事,是她和儿子在深圳能暂时安稳度日的依靠。
也正因她这种态度,让她短短几天就在摊贩中积攒起较好的口碑,人人都知道菜市场里来了个勤快的清洁工。
每当她把一片狼藉的区域打扫得干干净净,看着摊主们陆续进来,在清爽的环境里开始一天的生意,她心里也会有那么一丝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满足感。
与周雨荷的默默劳作相对应的,是儿子刘波在“中天物流”按部就班的工作。
物流园区的活儿,多是体力劳动,分拣、搬运、装卸,一天下来,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最初几天,刘波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几乎是沾床就睡,连晚饭都没什么胃口。
但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恢复也快,一个多星期过去,他也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只是眉宇间那股子初来深圳时的兴奋劲儿,已经被日复一日的辛劳磨平了不少。
这天傍晚,刘波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出租屋。
周雨荷还在厨房里忙活着晚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和油烟机“嗡嗡”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刘波径直走进那间狭小的卫生间,胡乱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T恤和短裤,感觉身上的黏腻和疲惫稍稍去了一些。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墙角那个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指针都有些不准的旧式体重秤旁,心里琢磨着自己这几天累死累活的,是不是该瘦了点。
他赤着脚踩了上去,那体重秤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刘波低头看着指针晃晃悠悠地指向一个数字,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搞什么啊……”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嘟囔了一句,从体重秤上下来,又晃了晃,重新站了上去。
指针依旧停在那个让他有些郁闷的位置——差一点点就到了一百二十斤!
刘波心里“咯噔”一下。
他身高也就一米六五,这还是往宽了报的,实际上可能也就一米六三、六四的样子,这基因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明明他老爹年轻时候也算俊俏,妈妈周雨荷那高挑的个子、清秀的长相,结果他是两个人身上一点儿都没能继承到。
听自己母亲说,小时候自己长得也好看,结果生了一场怪病,躺在床上10多天,等好了后长相就开始有些变样了。
来深圳之前,他的体重是一百一十五斤,对于他这个身高来说,已经不算是轻了。
可这才来了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星期的光景,天天在物流园里累得像条狗,体重非但没掉,反而还张了一点?
他看着体重秤上的数字,再低头捏了捏自己腰间已经微微凸起、能捏起一小把的软肉,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了几分。
这要是再胖下去,自己可真就成一个小胖墩了!
本来长得就不怎么样,再一身肥肉,那还能看吗?
就在这时,周雨荷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儿子站在体重秤旁,便随口问了一句:
“小波,称体重呢?瘦了没?”
刘波没好气地从体重秤上跳下来,指着那指针说道:
“瘦什么瘦啊!妈,你看看,都快一百二了!我这天天干那么多活,怎么还胖了呢?”
周雨荷放下菜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有些不解地说道:
“是涨了点。不过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是干体力活,吃得多,长点肉也正常。”
刘波听了这话,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母亲身上。
他妈周雨荷的身高,他记得清清楚楚,一米七二,这在她们那个年纪的农村女人里,绝对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至于体重,上次他妈不知道在哪里称过一次,回来随口提了一句,好像是一百一十五斤左右。
一米七二的身高,一百一十五斤的体重,这身材,简直就是衣服架子。
刘波看着母亲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虽然穿着宽大的家常衣裤、却依然能看出窈窕轮廓的身形,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股子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他妈怎么就能长那么好?
他模模糊糊地听他妈以前说起过,他外公外婆的身材也都不矮,算是他们村里比较高大健壮的人。
周雨荷是她父母快四十岁的时候才好不容易得来的闺女,算是老来得子,自然是宝贝得不行。
从小到大,虽然家里条件也算不上多富裕,但在吃食上,外公外婆是从来没亏待过她这个独生女的,什么肉啊、蛋啊、牛奶啊,只要能弄到的,都紧着她吃。
许是就因为从小营养好,底子打得牢,周雨荷这身材才会发育得这般出挑,即便现在快四十岁了,又常年操劳,那身段依旧保持得很好,不像村里其他那些同龄的女人,不是早早发福变得臃肿不堪,就是被生活磋磨得干瘦蜡黄。
“肯定是公司食堂的伙食太好了!”
刘波没好气地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将体重上涨的锅甩给了公司食堂。
“天天大鱼大肉的,油水又足,能不胖吗?”
周雨荷闻言,只是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去端汤。在她看来,儿子能吃是福,年轻轻的,多吃点长点肉也没什么不好。
刘波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股子郁闷劲儿还是没消。
他琢磨着,等发了工资,自己是不是也该去买点什么减肥茶喝喝?
不然照这个趋势下去,他可真就没脸见人了。
……
菜市场,依旧是那副喧嚣热闹、人声鼎沸的模样。
靠近市场西头的一个蔬菜摊位后面,摊主杨浩正歪歪扭扭地靠在一张吱吱作响的竹制躺椅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掐来的草棍,眯缝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手里的鸡毛掸子,驱赶着那些不知疲倦、总想往他那些水灵灵的青菜上落的绿头苍蝇。
杨浩今年四十二岁,早些年离了婚,孩子跟了前妻,他就一直一个人过。
凭着这个位置还算不错的菜摊,加上他脑子活络,为人也还算实在,不缺斤短两,回头客不少,这几年生意做得还算红火,手底下也攒了些积蓄。
在城中村里,他也算是过得比较舒坦自在的那一拨人了。
吃喝不愁,闲下来的时候还能跟几个老哥们凑一起打打小牌,喝点小酒,日子倒也逍遥。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女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常常会觉得孤单,琢磨着是不是该再找个伴儿,好好过日子。
市场里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剁肉声、鸡鸭的聒噪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市井交响曲。
杨浩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喧闹中的安逸。
就在他快要被这午后的燥热和单调的苍蝇驱赶工作催得昏昏欲睡时,一个身影默默地走到了他的摊位前面。
那人拎着一个半旧的塑料垃圾桶,手里拿着一把磨秃了毛的扫帚,看样子是来清扫垃圾的。
杨浩起初并没太在意,菜市场嘛,隔三差五就会换几个打扫卫生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手脚不利索的老头老太太,或者是些刚从乡下来的、看着就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象征性地把翘在躺椅扶手上的二郎腿往回收了收,免得挡了人家干活的路。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开始默默地清扫杨浩摊位前散落的烂菜叶、废弃的塑料袋以及一些顾客随手丢弃的果皮纸屑。
“唰啦……唰啦……”
扫帚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杨浩被这声音扰得有些心烦,不由得睁开眼,不耐烦地朝那人瞥了一眼。这一瞥,他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似的,再也挪不开了。
只见那扫地的,是个女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颜色也显得格外暗沉的旧式样的确良短袖衬衫。
那料子一看就是最不值钱的那种,薄薄的,没什么质感,领口的地方似乎还有些被汗水浸透后留下的淡黄色印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