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俊的夸赞与心中的涟漪
一股难以形容的窘迫感,瞬间就涌上了周雨荷的心头。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在顷刻间就烧得滚烫。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副模样,竟然会被房东给撞个正着!
“啊?!你……你是高俊先生吗?我们的房东?”
周雨荷几乎是有些语无伦次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激动和慌乱。
她那颗因为紧张和戒备而悬着的心,在认出对方的瞬间,竟奇迹般地落回了实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他乡遇故知”般的亲切和感激。
毕竟,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为数不多的、曾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真的是你啊!周姐!”
高俊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脸上的那丝不确定,也彻底地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惊艳和赞叹所取代。
他上上下下地,又重新打量了周雨荷一遍,那目光,坦然而又真诚,没有丝毫的猥亵之意,却依旧让周雨荷感到一阵阵的心跳加速。
“你今天可真漂亮。”
高俊由衷地赞叹道,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的光芒。
“我刚才差点都没敢认。”
这句简单而又直接的夸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雨荷那颗早已枯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得更彻底了,像熟透了的苹果,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涩和窃喜的情绪,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辈子,除了年轻时,还从没有人这么直白地夸过她漂亮。
尤其是在经历了菜市场那番不堪的遭遇,被李福和杨浩那种人百般羞辱之后,高俊这句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赞美,对她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原来……原来自己换上新衣服的样子,真的……还不错?原来,在别人的眼里,自己也可以是“漂亮”的?
这个认知,让周雨荷那颗一直被自卑和屈辱层层包裹的心,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自信”的微光,从那道缝隙里,颤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自己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习惯性佝偻的腰杆,原本有些局促地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也悄然放了下来,有些不自然地贴在了身体两侧。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仪态,想要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这个夸奖自己的年轻人面前。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清晰地落在了高俊的眼里。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悄然发生着改变的女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周姐,你在这里……上班?”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货架,有些好奇地问道。
“嗯……嗯,今天第一天。”
周雨荷点了点头,小声地回答道。她有些不太好意思让房东知道,自己竟然沦落到在楼下的小超市里当理货员。
“哦,那挺好的,离家近,也方便。”
高俊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什么。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其实我就住在你楼上的八楼,离你挺近的。”
八楼?
周雨荷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那些个孤寂的、难以入眠的夜晚,从楼上传来的、那如泣如诉的笛声。那笛声,曾像一剂温柔的良药,安抚了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这个名叫高俊的年轻人。
他那张英俊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似乎与那晚清冷而又悠扬的笛声,在她的脑海里,慢慢地重合在了一起。
难道……难道那笛子,是他吹的?
这个念头,让周雨荷看着高俊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探究和好奇。
就在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氛围刚刚升起时,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硬生生地从旁边插了进来。
“哎哟,高少!您怎么下来了?”
只见超市老板赵贺,不知何时已经从他那张舒服的靠背椅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那副懒散油腻的表情,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巴结讨好的、夸张的笑容。
他挺着个大肚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收银台后面绕了出来,快步走到高俊跟前,那姿态,恭敬得就差没当场鞠躬了。
“您要买点什么?打个电话说一声,我给您送上去就得了,哪能还劳烦您自个儿跑一趟!”
高俊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脸上的温和笑意收敛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礼貌。
“不用了,赵老板,我下来买包烟。”
他随口应付了一句,便转身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包烟,走到柜台前扫码付了钱。
整个过程,他对赵贺那过分的热情,都表现出一种习以为常的疏离。
周雨荷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对自己颐指气使、用那种猥琐目光打量自己的老板,此刻在这个年轻的房东面前,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那我先上去了,赵老板。”
高俊付完钱,朝着赵贺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他向周雨荷点点头,便径直朝着超市门口走去。
周雨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但很快又被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所取代。
是啊,人家是高高在上的房东,自己只是一个在他家楼下打工的、卑微的理货员,两人之间,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她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眼前那排杂乱的货架上,准备继续自己的工作。
然而,她并不知道。
就在高俊推开那扇玻璃门,即将迈出去的一刹那,他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货架,再一次落在了那个穿着蓝底白花连衣裙、正笨拙地整理着货物的身影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饶有兴味的笑意,然后才彻底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
周雨荷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着,身上依旧穿着那条蓝底白花的连衣裙。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在儿子回来前就惴惴不安地换回那身旧衣裤。
高俊那句真诚的“你今天真漂亮”,像一粒被埋在心底深处多年的种子,在今天,终于得到了一丝阳光和雨露,颤颤巍巍地,生出了一点点微弱却又顽固的嫩芽。
那是一种名为“自信”的东西,是她在这三十七年的人生里,几乎从未拥有过的奢侈品。
她一整天,都悄悄地、反复地回味着高俊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赵贺的猥琐,没有杨浩的贪婪,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艳与欣赏。
这让她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没有那么不堪。
所以,她决定,今天就穿着这条裙子,让儿子看一看。
她想让他知道,他的妈妈,也可以不是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土气旧衣、让他觉得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的农村妇女。
她想看到儿子眼中,哪怕只有一瞬间的、与那个年轻房东相似的惊艳。
她甚至在心里,有些孩子气地、偷偷地期盼着,儿子会不会也像那个房东一样,夸她一句“妈,你今天真好看”?
怀着这样一丝紧张而又甜蜜的期待,她听到了门外传来儿子熟悉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悄悄地用手抚平了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脸上甚至都准备好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门“咔哒”一声开了。
刘波拖着一身疲惫,有气无力地走了进来,将那沉重的书包“砰”的一声甩在了沙发上。
“妈,我回来了,饿死了。”
他径直走到桌边,拿起凉水壶,也不倒进杯子,就这么仰着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上厨房里那个满心期待的母亲一眼。
周雨荷脸上准备好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她看着儿子那副疲惫而又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安慰自己:孩子在外面累了一天,没注意到也正常,随后有意无意的整理着围裙的系带。
而这时刘波也终于注意到自己竟然穿着一条从未见过的崭新连衣裙,正站在厨房里,有些笨拙地系着围裙。
那一瞬间,刘波的眼睛,也像白天的老板赵贺和房东高俊一样,猛地亮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母亲。
在自家那昏黄而又温馨的灯光下,穿着连衣裙的母亲,少了几分白日的拘谨与不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与柔和。
那条蓝底白花的裙子,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既显得高挑,又不失成熟女性的韵味。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子,低头整理着围裙的系带。
那修长的脖颈,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耳边,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而又迷人的魅力。
刘波看着,竟一时有些痴了。他觉得,自己的母亲,比他在电视上、在画报上看到的那些所谓的女明星,还要好看。
然而,这份纯粹的惊艳,在他心中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便被一股更加强烈杂的情绪所取代。
一股莫名的、夹杂着担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的火焰,从他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他想起了之前白天在物流园里,那些男人投向母亲不怀好意的目光;他想起了母亲跟他哭诉的、那个姓杨的流氓的骚扰。
他的母亲,这么好看……
穿成这样,要是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看到了,那还得了?
他们肯定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嗡的一声就围上来!
他们会用那种肮脏的、猥琐的眼神,一寸寸地视奸他的母亲!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占她的便宜!
这个念头,让刘波的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又闷又胀,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想冲上去,想让他母亲立刻把这身“招摇”的裙子给换下来,换回以前那身虽然土气、但却能将她所有美好都遮挡起来的旧衣裤。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他能怎么说?说“妈,你穿得太好看了,我怕你被别的男人惦记”?这话,他说不出口。这显得他多么的幼稚,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没用。
最终,他所有的担忧、嫉妒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都化作了一句带着几分别扭和不满的、牛头不对马嘴的抱怨。
“哎妈,你这衣服新买的吧?”
儿子的语气里,没有周雨荷所期待的任何惊喜,只有一种平淡的审视。
紧接着,不等周雨荷回答,儿子那带着浓浓埋怨意味的话语,便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妈,你怎么穿着这身衣服做饭啊?不怕把油溅到上面弄脏了吗?”
他的语气,生硬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气。
“……”
周雨荷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那颗因为一句夸赞而好不容易鼓起来一点的心,像是被一根最尖、最细的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噗”的一声,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窃喜、所有那点可怜的、刚刚萌芽的自信,都在顷刻间,化作了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她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成为儿子心中那个“不土”的妈妈了。
可到头来,在他眼里,自己身上这条崭新的、承载了她所有希望的连衣裙,竟然还不如几滴可能会溅上来的油点子重要。
他没有惊喜,没有夸赞,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觉得她“不一样了”的表示都没有。
只有埋怨。
刘波在理直气壮地抱怨完之后,便立刻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母亲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又或是发泄了某种莫名的情绪,转身一头钻进了浴室,将门“砰”的一声给重重关上了。
只留下周雨荷一个人,像一尊石化的雕像,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睛里所有的光彩都已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茫然与不解。
……
……